紫禁城,皇極殿(也是俗稱的金鑾殿)。

昔日因大捷而帶來的歡欣鼓舞,早已被一種更為沉悶的爭執所取代。丹陛之下,不再是群臣恭賀的祥和,而是變成了唇槍舌劍的戰場。

爭論的焦點,正是如何賞賜功勳蓋世的登萊總鎮、沿海水師提督陳明遇。陳明遇不僅收複了旅順,收複了鎮江,收複了遼南四州,更是幾乎全殲滅了多爾袞麾下的五萬大軍,這個大功,不賞絕對說不過去。

崇禎皇帝朱由檢高踞龍椅,麵色疲憊,眼底帶著血絲,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禦案的邊緣。他已經連續數日被這個問題所困擾。

國庫空虛的殘酷現實,像一盆冰水,澆滅了他最初的狂喜。

二百多萬兩的賞銀?把他這個皇帝賣了也湊不出來。

在戶部尚書侯恂幾乎要哭出來的訴苦和兵部關於激勵軍心重要的反複陳述中,一個折中的方案被提了出來,既然無錢厚賞,那便給予極致的榮寵——賜爵。

然而,就是這個榮寵,在文官集團中引發了巨大的反彈。

“陛下!萬萬不可!”

一位都察院的老禦史顫巍巍地出列:“我朝祖製,非社稷軍功不得封爵!然爵位何其尊貴,豈可輕授?陳總兵之功,雖彪炳顯赫,然賞以金銀、加官進祿即可,貿然封爵,恐開幸進之門,壞祖宗法度!”

“臣附議!”

另一位科道官立刻跟進:“文臣縱有安邦定國之功,如張居正者,亦不過身後追贈,未見生前封爵,今以武臣而封伯,置天下文臣於何地?且爵位有俸祿,有特權,恩蔭子孫,國庫本就空虛,豈可再添此等負擔?”

“陛下,三思啊!武人權重,非國家之福!今日封伯,明日若再立新功,又當如何?莫非封侯封公?屆時尾大不掉,悔之晚矣!”

文官們引經據典,慷慨陳詞,核心意思隻有一個,爵位是文官集團潛意識裏維護自身清貴地位,壓製武臣的一道無形壁壘,絕不能輕易讓一個武將跨過去。

即便他功高蓋世也不行,賞錢可以商量。反正也沒錢,升官也可以考慮,畢竟快到頂了,但爵位,涉及的是根本性的地位和體統問題。

朝堂之上,以內閣首輔溫體仁為首的幾位大佬,雖未直接激烈反對,但態度曖昧,顯然也不樂見其成。

勳貴集團則大多沉默,他們樂得見到武將中出一位爵爺,但又不敢公然得罪把持朝議的文官集團。

崇禎看著底下吵成一鍋粥的臣子,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一股無名火起,卻又無處發泄。

這些文臣,平日裏高談闊論,臨事卻束手無策,如今有人能打勝仗了,他們卻又死抱著所謂的體統不放!

“夠了!”

崇禎皇帝再也忍不住,一聲怒喝,打斷了朝臣的爭吵。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集中到皇帝身上。

崇禎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道:“陳卿之功,曠古爍今,若不重賞,天下將士寒心,將來誰還為朝廷效死?國庫空虛,朕豈不知?然賞功之事,豈能因噎廢食?爾等既反對賜爵,那便拿出一個能抵二百三十萬兩賞銀的法子來!”

一句話,將難題又拋了回去。

文官們頓時語塞,麵麵相覷。

錢?他們哪裏變得出錢?

就在這僵持不下之時,殿外傳來通報:“陛下,登萊總鎮、沿海水師提督、平虜將軍、左軍都督府都督陳明遇,殿外候旨!”

他回來了!正主來了!

崇禎精神微微一振,或許可以聽聽他自己的想法?

“宣!”

片刻後,一身戎裝未卸,風塵仆仆卻依舊身姿挺拔的陳明遇,大步走入殿中。

陳明遇目不斜視,走到禦前,推金山倒玉柱般單膝跪地(武將覲見常禮),聲如洪鍾:“臣,陳明遇,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愛卿平身!”

崇禎的聲音緩和了許多:“愛卿一路辛苦,快起來說話。”

“謝陛下!”

陳明遇起身,垂手恭立。

看著眼前這位為自己,為大明立下不世之功的臣子,再想想朝堂上這群隻會爭吵的官員,崇禎心中感慨萬千,那股愧疚感更重了。

他溫言撫慰了幾句,詢問了前線情況和將士辛苦,最終,還是將難題擺了出來,隻是語氣極為委婉:“陳卿啊,爾與麾下將士之功,朕與朝廷,銘感五內。隻是如今國庫確實艱難,一時之間,難以籌措足額賞銀,朕與諸位大臣,正在商議,欲以爵位酬卿之大功,不知愛卿……”

話未說完,底下文官群裏又是一陣輕微的**。

陳明遇何等聰明,入殿前早已通過相熟官員了解了朝堂爭議。

陳明遇立刻再次躬身,語氣誠懇至極:“陛下!臣乃武夫,為國殺敵,分所當為,豈敢奢求封賞?麾下將士用命,皆因忠義之心,感念陛下天恩,亦非為賞銀而戰。國庫艱難,臣深知之!所有賞銀,臣代將士們,懇請陛下暫緩,待國用稍裕,再行發放亦不遲!至於爵位……臣年少德薄,萬萬不敢受此殊榮,恐折臣之福壽,亦非國家之福。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陳明遇非常清楚,朝廷沒錢,崇禎更沒有錢,至於爵位,他真不稀罕,陳明遇真心想要的,其實是從他手中收複的遼南四州。

隨著遼南四州的收複,陳明遇實際控製的區域,就是後世的大連市、營口市、盤錦、丹東市的大部分區域,實際控製麵積約合四萬平方公裏。

陳明遇很想讓崇禎皇帝同意他開發遼南,當然,這些話需要在私下裏說。

陳明遇的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忠誠,又體恤了朝廷難處,更是將燙手的爵位直接推開,給足了皇帝和文官麵子。

殿內不少官員暗暗點頭,覺得此子雖位高權重,倒還知進退。

崇禎皇帝聞言,卻是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多好的臣子啊,立下如此大功,卻如此謙遜體國!越是這樣,他越覺得不能寒了功臣之心。

錢,沒有。

爵,他不要。

那還能賞什麽?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突然劃過崇禎的腦海。他眼睛微微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爵位是榮寵,但還有一種榮寵,比爵位更重要,更關乎未來,更能體現皇帝的絕對信任和托付之心!

他身體微微前傾,看著陳明遇,緩緩開口道:“陳卿體國之心,朕心甚慰。然賞功罰過,乃朝廷綱紀,豈可廢弛?既然卿與諸位大臣皆覺爵位不妥,朕……另有一議。”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太子年已漸長,正值進學修德之關鍵時期。陳卿文武兼資,忠勇無雙,實為國之棟梁。朕意,請陳卿兼任太子少保,為東宮講師,閑暇時可為太子講授兵事武略,教導太子忠君愛國,砥礪奮進之誌。如此,卿之才學可傳於儲君,卿之忠義可佑我大明國本,將來太子繼位,卿亦可為輔弼之臣。此乃朕之厚望,亦是無上之恩遇,陳卿以為如何?”

此言一出,整個皇極殿,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落針可聞!

所有文官,包括首輔溫體仁在內,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幹幹淨淨,眼睛瞪得滾圓,仿佛聽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議、最恐怖的事情!

太子師?

讓一個武將,去當太子的老師?

這已經不是賞功的問題了,這是觸碰到了文官集團最敏感、最核心、絕不容他人染指的禁區,儲君的教育權!

也就是所謂的國本之爭的延伸!

太子將來是要做皇帝的,誰掌握了太子的教育,誰就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著未來的皇帝,影響著未來的朝局!

這是文官集團千百年來不容動搖的特權和底線,是他們用以製約皇權,貫徹文治理念的根本所在!

現在,皇帝竟然要讓一個武將,一個剛剛他們還極力反對其封爵的武將,去插手東宮講學?

哪怕隻是講授兵事,那也是開了極其危險的先例,今天可以講兵事,明天是不是就可以講政事?

後天是不是就要左右儲君的意誌了?

絕對不行!

“陛下,不可,萬萬不可!”

溫體仁第一個撲了出來,聲音都變了調,再也維持不住首輔的沉穩:“東宮講學,關乎國本,曆來由翰林學士,飽學鴻儒擔任,豈能由武臣插手?此例一開,國將不國,臣死諫!”

“臣死諫!”

“臣附議!絕不可行!”

“陛下三思,此非賞功,實乃禍國之始也!”

剛才還在為是否封爵爭吵不休的文官們,此刻空前團結,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毛了!

反對之聲如同海嘯般撲向禦座,比之前反對封爵要激烈十倍、百倍!不少人甚至以頭搶地,做出死諫的姿態。

崇禎皇帝被這突如其來的反對浪潮給弄懵了。

他本以為自己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既不用花錢,又能給陳明遇極高的榮譽和未來的保障,更能讓太子親近賢臣良將,可謂一舉多得。

卻萬萬沒想到,竟會引來文官集團如此劇烈的反彈!

陳明遇本人也愣住了,隨即背後驚出一身冷汗。

陳明遇連忙道:“陛下厚愛,臣萬死不敢承受,臣一介武夫,雖粗通文墨,豈敢妄為人師,玷辱東宮?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崇禎看著底下幾乎要暴動的文官,又看看惶恐請辭的陳明遇,終於明白了過來。他觸及了一個他原本並未意識到的禁忌。

一陣無力感席卷而來。

賞錢,沒錢。

賞爵,不行。

賞太子師,更不行。

那到底要怎麽樣?

就在這僵持不下,幾乎無法收場之際,文官集團內部迅速交換了眼色。

首輔溫體仁深吸一口氣,仿佛下了極大的決心,再次開口,語氣卻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陛下!臣等臣等方才思之,確有過激之處。陳總兵之功,實乃不賞不足以安天下軍心。既然國庫艱難,賞銀可暫緩,而東宮講學之職又幹係重大,那麽,賜爵一事,雖於製稍有逾越,然值此非常之時,或可權宜行之。”

他這話一出,身後剛才還喊打喊殺要死諫的眾文官,竟然齊聲附和:“首輔大人所言極是!”

“為安軍心,權宜之計,可也!”

“賜爵雖重,猶勝於亂東宮典製!”

兩害相權取其輕!比起讓武官插手儲君教育,破壞文官清流千百年的根基,還不如捏著鼻子認了,給他一個空頭爵位!

反正爵位隻是榮譽和俸祿,並無實權,總比將來出現一個武將帝師要強得多!

這戲劇性的反轉,讓崇禎皇帝都一時沒反應過來。

陳明遇低著頭,這些文官的心思,他豈能不知?

崇禎看著底下突然變得深明大義的文臣們,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心中五味雜陳。罷了,罷了,總算有個結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