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年,三月。
凜冽的北風依舊在廣袤的漠北荒原上呼嘯,但風中已帶上了些許貝加爾湖解凍的濕潤氣息。這片被中原史書稱為瀚海的苦寒之地,此刻卻見證了一場足以銘刻史冊的終局。
冰封的湖麵邊緣,一座簡陋卻堅固的新城巍然矗立,城頭瀚海二字大旗在風中獵作響。城牆之上,陳明遇披著厚重的毛皮大氅,遠眺著浩渺無垠藍如翡翠的湖麵,神情平靜,無喜無悲。
曆時五個月的數千裏追擊,終於在此刻畫上了句號。
自陳家軍在廣寧衛大破皇太極主力後,陳家軍步騎並進,一路向北,摧枯拉朽。
遼陽、沈陽、撫順、鐵嶺、開原……一座座曾經淪陷,象征著屈辱的城池被接連光複。皇太極一路潰逃,試圖收攏殘部,退往更深的老林故地,以期東山再起。
皇太極其實非常清楚,中原王朝麵對遊牧民族的危害,一直沒有很好的辦法解決,因為遊牧民族可以不計較一城一地的得失,隻要千裏遠遁草原,中原王朝就無法深入,一旦糧草耗盡,必須撤退。
然而,問題是,皇太極遇到了陳明遇,陳明遇是一個有掛的男人,他隨時可以利用之前打下的基礎,在後世采購大量的糧草和各種物資補給,他一個人,就是一支龐大的補給運輸隊。
從遼陽之戰開始,漢軍八旗眼看女真已經不行,接連反正,重新投降大明,陳明遇隨即將反正的漢軍八旗收編,充當輜重部隊。
正是因為陳明遇有充足的補給,皇太極理想中的局麵並沒有出現,當然,最重要的是,陳明遇不打算給皇太極任何機會。
從科爾沁草原開始,陳家軍不降反增,越打越多,特別是蒙古八旗,看著女真人不行了,今天投降一千,明天投降三千,有了蒙古騎兵的加持,陳家軍如同不知疲倦的獵犬,死死咬住潰兵的尾巴,連續擊破其數次試圖建立的防線。
最終,在這遙遠的瀚海(貝加爾湖)之畔,陷入了真正的絕境。
前有冰湖攔路,後有追兵如虎。
絕望之下,皇太極這位曾經雄心萬丈,意圖取明朝而代之的後金天聰汗,在目睹長子豪格為斷後戰死沙場後,於一個寒冷的清晨,在自己的金帳內拔刀自刎,結束了他充滿爭議與征戰的一生。
主帥身亡,最後的抵抗意誌也隨之崩潰。鑲白旗旗主貝勒多爾袞,這位努爾哈赤最傑出的兒子之一,審時度勢,率領剩餘的所有宗室,將領以及六千餘名殘兵,向陳明遇無條件投降。
至此,禍亂大明遼東近三十年、一度成為帝國心腹大患的女真(後金)政權,宣告徹底覆滅。
陳明遇接受了投降,妥善安置了降俘(其中大量精壯將被充作開發遼東的勞力),並在貝加爾湖南岸選擇要衝之地,下令修築了這座瀚海城,留下部分兵力駐守,以此為大明北疆樹立一座新的界碑,也作為未來經略漠北,羈縻蒙古的前哨。
消息傳回關內,舉國沸騰!
自萬曆末年以來,壓在整個大明頭頂上的遼東陰雲,一朝散盡!
京師百姓自發走上街頭,敲鑼打鼓,燃放鞭炮,歡呼雀躍,如同過年一般。酒樓茶肆間,到處都在傳誦著平遼伯陳明遇的赫赫武功,將其比作衛青、霍去病再世。
……
紫禁城,乾清宮。
與外麵的普天同慶相比,崇禎皇帝朱由檢的心情卻複雜得多。
他手裏拿著那份由八百裏加急送來的詳細捷報,在捷報中陳明遇將皇太極自刎,多爾袞寫得非常詳細。
贏了!真的贏了!
困擾三朝耗竭國力,讓無數將士埋骨異鄉的遼事,竟然真的在他手中徹底解決了,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和成就感衝擊著崇禎皇帝的心房,讓他幾乎要熱淚盈眶。
然而,這份喜悅很快就被另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情緒所取代,那就是惶恐與不安。
陳明遇的功勞太大了!
陳明遇的功勞,已經大到超越了賞賜的範疇,大到讓皇帝不知該如何自處的地步。
若說之前野狐嶺、遼南之功,是功高震主,那個時候,真是抬舉陳明遇了。
可如今呢?收複遼東二十五衛,犁庭掃穴,滅國擒王,拓土數千裏,雖多是苦寒之地,但意義重大,這是足以封狼居胥,勒石燕然的曠世奇功!
古之名將,能達到此成就者,寥寥無幾。
如何封賞?
賞什麽?
錢?
國庫依舊空空如也,之前欠下的巨額賞銀還沒著落。
更何況,如今遼患已平,那筆每年加征數百萬兩,壓得天下喘不過氣來的遼餉,似乎終於可以取消了。
想到這一點,崇禎心中不由得鬆了口氣,這或許是這場勝利帶給他的最實實在在的好處。
但旋即,他又是一陣心煩。
遼餉可不僅僅是用來打建虜的。
這筆巨款,從征收開始,就早已成了一個巨大的利益漩渦,尚未出京城,各級衙門、官吏的飄沒,火耗就能先去一半;運到邊鎮,又要經過層層克扣;最終能落到普通士兵手裏的,十不存一。
無數人的利益纏繞在這條線上,一旦遼餉取消,斷了多少人的財路?
官位?
陳明遇已是左都督、平遼伯、登萊總兵、水師提督,實權在握,榮寵已極。難道要封公爵?甚至……王爵?祖宗家法何在?非朱姓不王啊!
兵權?
更是不能動。
遼東初定,百廢待興,蒙古諸部雖被打服,卻仍心懷叵測,廣闊的新領土需要強軍坐鎮。除了陳明遇和他的陳家軍,眼下還有誰能鎮得住?
崇禎第一次發現,臣子功勞太大,竟能讓皇帝如此為難。他甚至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禦案旁的那把寶劍。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的心情同樣複雜。
一方麵,他們不得不為這場偉大的勝利歌功頌德,這是政治正確。另一方麵,許多人的小心思也開始活絡起來。
尤其是那些與遼餉利益鏈息息相關的大臣,以及一些慣於以製衡權術來維護自身地位的文官領袖。
幾日後的常朝,歌功頌德的喧囂過後,首輔溫體仁出列,一副為國舉賢、深謀遠慮的模樣,朗聲道:“陛下!平遼伯陳明遇建此不世之功,**平虜廷,拓土千裏,實乃國朝二百年來未有之殊勳!”
“然,打天下易,守天下難。遼東新複,百廢待興,女真雖滅,其地猶存,數十萬流民待撫,蒙古諸部需羈縻,邊防仍需鞏固。此非大才、大威望者不能鎮撫也!”
溫體仁頓了頓,偷眼瞧了瞧崇禎的神色,繼續道:“臣等愚見,當晉封平遼伯為遼國公,世襲罔替,加太子太傅銜,並授遼東經略使,總督遼東一切軍政要務,全權負責重建遼東都司二十五衛所,開府設衙,便宜行事!如此,既可酬其天功,彰陛下恩寵,又可借陳國公之威望與能力,迅速安定遼東,為我大明永鎮北疆!此乃兩全其美之策也!”
溫體仁雖然與陳明遇的關係不錯,陳明遇也確實是給溫體仁行賄了,然而,這些賄賂,都不足以讓溫體仁這麽替陳明遇說話。
溫體仁這麽做的真正原因,還是為了維持每年五六百萬兩銀子的遼餉,女真既滅,遼餉必然會停,可一旦停了遼餉,這讓那些從遼餉上吸血的官員怎麽辦?
溫體仁是文官之前,他必須考慮整體文官的利益,至於說,陳明遇會不會尾大不掉,會不會有造反的心思,則不在溫體仁的考慮範圍之內,他能夠做的,就是保證他在首輔任內,可以平安落地。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了不少大臣的附和。
“首輔大人所言極是!陳國公正是經營遼東的不二人選!”
“遼東地處偏遠,情況複雜,非重臣無以鎮之!”
“如此安排,可謂人盡其才,地盡其利!”
聽起來冠冕堂皇,一片公心。
然而,龍椅上的崇禎,以及一些洞察世情的官員,卻瞬間聽懂了這背後的潛台詞。
遼國公!
遼東經略使!
總督遼東軍政!
重建二十五衛!
這將意味著,陳明遇將成為名副其實的遼東王,擁有近乎獨立的財政、軍事、人事任免權!其權勢和地盤,將遠超當年的李成梁,甚至比未曾覆滅時的後金更為強大和名正言順!
這些文官,哪裏是想酬功?
他們分明是想把陳明遇高高架起來,捧到遼東那個巨大而麻煩的爛攤子上去,一方麵,用這個巨大的爵位和虛職堵住天下人的嘴,顯得朝廷厚待功臣。
另一方麵,將陳明遇和他的精銳部隊長久地隔離在關外,避免其功高震主,威脅中樞。同時,遼東重建必然需要海量錢糧,這又給了他們運作盤剝的機會,甚至可能變相保留一部分遼餉的利益。
更重要的是,他們是在潛意識裏,試圖培養下一個需要朝廷全力防備的邊患,以此來維持文武製衡的格局,維持他們文官集團超然的地位。
崇禎皇帝瞬間明白了這些心思,他心中先是湧起一股怒意,但隨即,卻又奇異地鬆了一口氣。
這個方案,似乎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將陳明遇放在遼東,既安撫了功臣,又解決了遼東的善後難題,還避免了他回朝之後可能帶來的種種尷尬和不確定性。
雖然尾大不掉的隱患依然存在,但總比立刻麵對功高不賞的僵局要好。畢竟,陳明遇是發過誓的……
“卿等所議,甚合朕意。”
崇禎緩緩開口,做出了決定:“便依此辦理。擬旨,晉封平遼伯陳明遇為遼國公,加太子太傅,授遼東經略使,總督遼東軍政,全權負責重建事宜!一應章程,著內閣與兵部、戶部詳細議定,不得有誤!”
“陛下聖明!”
……
聖旨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往正在班師回朝路上的陳明遇軍中。
當欽差宣讀完聖旨後,麾下諸將如高傑、馬洪建、陳國棟等人,無不麵露興奮之色!
正所謂,一個得道雞犬升天。
陳明遇封為遼國公!經略使!總督遼東!這是何等的榮寵與權勢!
然而,陳明遇接過聖旨,臉上卻並無多少喜色,隻是平靜地謝恩。
夜間,軍帳之中,隻剩下幾位核心心腹。
“國公爺,朝廷這封賞……”
茅元儀沉吟著,欲言又止。
陳明遇笑了笑,笑容裏帶著一絲看透一切的嘲諷:“怎麽,覺得封賞太重了?本督當不起?”
茅元儀皺眉道:“重是重,可……把咱們永遠放在遼東這苦寒之地,重建二十五衛?這得花多少錢糧心血?朝中那些老爺,怕是沒安好心!”
“他們當然沒安好心。”
陳明遇淡淡道:“他們是想把我變成第二個李成梁,甚至……第二個努爾哈赤。用一個遼國公的爵位和遼東的爛攤子,把我困在關外,既用我來守邊,又防著我回朝礙眼。”
帳內一陣沉默。
“那……國公爺,我們……”
高傑試探地問。
陳明遇站起身,走到帳口,望著外麵連綿的軍營和遠處漆黑的關東大地,緩緩道:“但是,他們忘了兩點。”
“第一,我陳明遇,不是李成梁,更不是努爾哈赤。第二,他們這陰謀,正好撞在了我的需求上。”
別看這一次,陳家軍以非常小的代價,消滅了女真,可問題是,這一次北伐,陳家軍損失也不輕,僅僅非戰鬥傷亡就多達八千餘人,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現在是小冰河時期,天氣寒冷,雖然冬天北伐困難大,但卻有一個好處,那就是不用擔心水源問題,到處都可以找到積雪。
從陳明遇成立睢陽軍開始,一路數次作戰,睢陽軍,不陳家軍將士傷殘士兵也有兩萬餘人,這些人需要安置,更何況,陳家軍現在有更多的將士家屬。
陳明遇轉過身,目光炯炯地看著麾下愛將:“遼東,曆經戰亂,十室九空,百廢待興,確實是個巨大的爛攤子。但同樣,它也是一張白紙!可以任由我們描繪最新的藍圖!我們有多少退役的將士需要安置?有多少流民需要土地?登萊的工坊需要更大的市場和原料產地?我們的未來,需要一塊穩固的、不受朝廷那些蠢貨掣肘的根據地!”
“他們想用遼東拴住我,卻不知道,我本來就想要遼東!”
陳明遇的聲音堅定起來:“重建二十五衛?很好!我就用新式的方法,重建這二十五衛!讓它變成真正的魚米之鄉,強軍之地!變成我華夏民族向北開拓的堅實堡壘!”
“至於朝廷的猜忌……”
陳明遇冷哼一聲:“隻要我們自身足夠強大,強大到他們連猜忌的念頭都不敢有,那便夠了。”
眾將聞言,眼中紛紛燃起火焰,之前的些許疑慮一掃而空。
“末將等,誓死追隨國公爺!”
陳明遇點了點頭:“傳令下去,加快班師速度。回京受封後,我們還有太多事情要做。遼東,將是我們新的開始。”
大軍繼續向南開拔,旌旗招展,凱歌高奏。
但陳明遇知道,真正的征途,或許才剛剛開始。
朝堂的明槍暗箭,遼東的千頭萬緒,未來的波瀾壯闊,都在這條回歸之路的前方,等待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