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一年的初春,黃海的海水依舊冰冷刺骨,但比海水更冷的,是彌漫在登萊水師官兵心中的凝重殺意。

水師第一艦隊指揮使沈廷揚站在旗艦“寧遠號”的艦橋上,濃眉緊鎖,望著遠方海天相接處那一片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龐大的陰影,他手中緊緊攥著一份剛由快船送來的緊急軍情,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軍情的內容觸目驚心,鄭芝龍傾盡全力,並勾結荷蘭、西班牙、法蘭西等西洋勢力,組成了一支規模空前龐大的聯合艦隊,正浩浩****殺奔遼東而來!

其核心是超過一千三百艘各類正規戰艦,而依附於這支艦隊,如同蝗蟲般的倭寇海盜船,數量更是多達六千餘艘!

近八千艘船隻,這幾乎是一個讓人絕望的數字。

整個聯合艦隊的規模,已然超越了曾經威震歐洲的西班牙無敵艦隊!

更讓沈廷揚怒火中燒的是隨軍情附上的那份懸賞令。

鄭芝龍利用其在倭國的關係,重金招募了大量破產武士和浪人,並對所有海盜許以令人瞠目的重利,斬陳家軍士兵一名,賞銀五十兩;斬千總,賞一千兩;斬參將以上,賞十萬兩!若能刺殺遼國公陳明遇,賞銀百萬兩!

“鼠輩!國賊!”

沈廷揚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胸中氣血翻湧。如此**裸地勾結外寇,以重賞誘人殺戮本國將士,鄭芝龍已毫無底線可言!

“大人!敵軍勢大,遮天蔽日,一眼望不到頭,是否……是否暫避鋒芒,退往威海、旅順基地,依托岸防炮台!”

第一艦隊副將,出身東海軍水師參將的陳有時在一旁,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建議道。麵對如此恐怖的艦隊規模,任何人都難免心生畏懼。

沈廷揚猛地轉過頭,目光如電:“避?往哪裏避?我們的身後就是遼東!是國公爺傾注心血建起的工廠、碼頭、城鎮!是數十萬移民的家園!我們退了,這些怎麽辦?讓給那些倭寇海盜燒殺搶掠嗎?”

沈廷揚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撼,命令傳遍整個旗艦:“傳令各艦!升起戰旗!裝填彈藥!全軍迎戰!我陳家軍隻有戰死的忠魂,沒有後退的懦夫!今日,便讓這些魑魅魍魎,見識見識什麽叫真正的海戰!”

“得令!”

悲壯而決絕的戰鬥號角在“寧遠號”上響起,隨即被其他戰艦接力吹響。

數十艘鎮海級、先登級戰艦,排成攻擊陣型,如同離弦之箭,義無反顧地迎向那鋪天蓋地的敵方艦隊。雖然部分新艦尚未完全換裝後裝炮,但主力已換裝完畢。

沈廷揚的決策並非全然出於憤怒,他深知,一旦退守港口,雖然可以依托岸炮獲得一些優勢,但也意味著將製海權拱手讓人,遼東漫長的海岸線將徹底暴露在敵人的兵鋒之下,後果不堪設想。

唯有主動出擊,在廣闊海域尋求決戰,才有可能挫敵銳氣,為後方布防爭取時間,然而,當雙方艦隊逐漸接近,進入可視範圍時,沈廷揚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敵軍的陣容,比軍情描述的更加駭人。

隻見海麵上,桅杆如林,風帆蔽日,仿佛整個海洋都被船隻所覆蓋。鄭芝龍旗下的七百六十艘烏尾船、三百二十艘戎克船中型戰船組成了中軍核心,陣型嚴整。

兩側翼,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十五艘龐大的三級戰列艦(每艦擁有數十門甚至上百門火炮),以及西班牙的五艘更加恐怖的二級戰列艦(火力更強),如同移動的海上堡壘。周圍還有四十九艘體型巨大、武裝到牙齒的西洋武裝商船遊弋。

而在這支令人窒息的正規艦隊外圍,是數量多到無法計數的各式海盜船和倭寇船!它們大小不一,形狀怪異,船上擠滿了麵目猙獰,揮舞著倭刀和火銃的浪人武士以及各國亡命之徒,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群,發出瘋狂的嚎叫。

聯合艦隊的總指揮,是梅迪納盧卡爾,他是一名資深西班牙海軍少將,盧卡爾現在名聲不顯赫,然而,問題是,他的祖父梅迪爾西多尼亞公爵,曾是西班牙無敵艦隊司令,現在他的父親則職掌西班牙海軍。

盧卡爾雖然是世襲貴族公爵之子,可事實上,他卻是一個另類,從原本擁有大好前程的公爵之子,哪怕放在整個歐羅巴,盧卡爾的身份,也是頂級的,非常顯赫。

可問題是,他從二十歲開始,就糾集了一支艦隊,前往墨西哥探險,在基層部隊裏摸爬滾打,從一個名海軍見習少尉,升為海軍將軍。盧卡爾站在一艘二級戰列艦的艉樓上,用望遠鏡觀察著迎麵而來的陳家軍海軍艦隊,臉上露出了輕蔑的笑容。

“隻有這麽幾十艘船?看來鄭的情報沒有誇張。命令,前鋒倭寇船隊,按計劃行動!讓這些傲慢的中國人,嚐嚐他們自己發明的戰術!”

鄭芝龍站在一旁,嘴角帶著一絲陰冷的得意。

黃海慘敗之恥,他刻骨銘心。陳明遇用那種詭異的火船毀了他六百艘戰艦,今天,他就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他雖然造不出那種鬼魅般的無人快艇,但他有得是願意為了賞金和武士榮耀去送死的倭國浪人!

刹那間,隻見聯合艦隊的前鋒陣列中,猛地衝出了數以千計的小型快船!這些船隻吃水淺,速度快,船頭堆滿了幹柴、火油、硝石等易燃物,每艘船上都載著幾名到十幾名不等的倭國武士或海盜死士,他們赤著上身,頭纏白布,發出野獸般的嚎叫,不顧一切地朝著登萊水師的陣列衝來!

傳統火船戰術!但規模之大,亡命之徒之多,前所未有!

“火船!大量的火船!”

陳家軍海軍第一艦隊警戒瞭望哨發出了淒厲的警告。

沈廷揚瞳孔一縮,立刻明白了鄭芝龍的意圖。

“想用這招來對付我們?笑話!各艦注意!保持陣型!後裝炮準備!瞄準火船!自由射擊!絕不能讓他們靠近!”

命令迅速傳達。訓練有素的登萊炮手們雖然緊張,但動作毫不慌亂。他們迅速操作著新式的後裝線膛炮,通過先進的瞄準具,鎖定那些高速衝來的小火船。當然,除了近防炮,還有迅雷子母銃。

“開火!”

“轟……轟……轟……轟……”

第一艦隊率先發出了怒吼,不同於以往滑膛炮射擊時沉悶的巨響和彌漫的白煙,後裝線膛炮的射擊聲更加清脆、爆裂,炮口焰也更短促,煙霧更少,精度和射程的優勢瞬間體現出來!

衝在最前麵的倭寇火船,在距離登萊艦隊還有相當遠距離的時候,就被精準地命中!炮彈往往直接鑽入船體內部爆炸,或者精確地切斷桅杆,摧毀舵輪!許多火船甚至還沒來得及點燃,就連人帶船被炸成了碎片!

海麵上不斷騰起一團團火球和濃煙,慘叫聲被爆炸聲淹沒。

後裝線膛炮恐怖的射速也得以展現。熟練的炮組幾乎能做到一分鍾兩到三發的持續射擊!彈幕如同死神揮舞的鐮刀,高效地收割著那些亡命之徒。

倭寇火船損失慘重,幾乎難以越過登萊火炮構築的死亡地帶。

不過,鄭芝龍並不擔心,這些倭寇和海盜,都是他的炮灰,他有銀子可以招募更多人,身處亂世,人命最為廉價。

他可以用一石米,甚至一匹布,在倭國換一名武士向他效忠,對於鄭芝龍而言,損失最大的,反而是這些海盜船,不過這些海盜船,大都是打敗巨寇劉香,繳獲的船,不僅船小,而且遠遠不適合海戰。

……

當鄭芝龍聯合西洋諸國,糾集近八千艘戰艦北上的恐怖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的瘟疫,先後傳到登州和北京城時,在這兩座分別代表權力與財富核心的城市,引發了截然不同卻又同樣深刻的震撼與恐慌。

曾經的登州,作為遼國公陳明遇經營的大本營和北方海運樞紐,是何等的繁華喧囂!碼頭檣櫓如林,商賈雲集,工坊日夜轟鳴,街道上南腔北調,銀錢流轉如同活水。

這裏被視為北方最安全,最具活力的樂土,吸引了無數追逐財富和安寧的人們。

然而,當那支由一千三百餘艘正規戰艦和六千多海盜船組成的、遮天蔽日的聯合艦隊正在北上的消息被證實後,這座城市的繁榮景象仿佛被瞬間冰封,恐慌如同決堤的洪水,迅速淹沒了大街小巷。

“快跑啊!鄭芝龍帶著紅毛鬼和倭寇殺過來了!”

“八千條船!老天爺啊,這怎麽擋得住?”

“遼國公的水師才幾條船?這次怕是懸了!”

“趕緊收拾細軟,往濟南府跑!往南跑!”

最先反應過來的的是消息靈通的商人。他們來不及結算賬款,紛紛拋售貨物、房產,雖然此時已無人接盤,攜家帶口,雇傭車馬船隻,爭先恐後地向南逃亡。

碼頭上一片混亂,船費瞬間漲了十倍甚至百倍,依舊一船難求。

緊接著是城內的百姓,他們或許不懂什麽國家大勢,但他們懂得八千條戰船意味著什麽。那是無法抗拒的毀滅力量!

登州是沿海重鎮,必是首當其衝。

哭喊聲、叫罵聲、車輛騾馬的嘶鳴聲混雜在一起,無數人拖家帶口,湧出城門,加入逃難的人流。

昔日摩肩接踵的街道,迅速變得冷清破敗,隻剩下滿地狼藉和少數無力逃走、麵如死灰的貧民。

登萊巡撫衙門和水師留守官員試圖彈壓,發布安民告示,宣稱遼國公必有破敵良策,但收效甚微。

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麵前,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一種末日來臨般的絕望氣氛,籠罩了這座即將麵臨戰火洗禮的城市。

與登州直觀的恐慌不同,北京紫禁城內的反應,則顯得更為複雜和詭異。

消息傳至朝堂,首先引發的竟不是憂慮,而是一陣難以抑製的興奮!

以首輔溫體仁為首的許多文官,在得知鄭芝龍聯合艦隊的龐大規模後,非但沒有擔憂國事,反而個個喜形於色,仿佛聽到了什麽天大的好消息。

“好!太好了!鄭芝龍果然不負眾望!”

下朝之後,溫體仁在值房內難掩激動,對幾位心腹低語:“八千戰艦!陳明遇那幾十條船,就算有妖法,這次也必死無疑!”

“首輔高見!此乃驅虎吞狼之策成矣!”

一旁官員諂媚道:“無論誰勝誰負,皆是兩敗俱傷之局!若鄭芝龍勝,則除掉陳明遇此心腹大患,朝廷可趁機收回遼東,至於鄭芝龍,一海盜耳,許以高官厚祿,便可慢慢圖之;若陳明遇僥幸慘勝,其實力也必大損,再也無力威脅朝廷!”

“正是此理!此乃天賜良機,助我大明鏟除權臣巨患!”

眾人紛紛附和,彈冠相慶。

他們似乎完全不在意那支艦隊中包含了荷蘭、西班牙等西方殖民者的力量,也不在意,引外寇入侵所帶來的長遠危害。

在他們狹隘的黨爭視野和權力算計中,能夠借此削弱或消滅不受控製的陳明遇勢力,才是最重要的。至於百姓塗炭、海疆糜爛,那都是次要的代價。

然而,與文官集團的竊喜不同,深居宮中的崇禎皇帝朱由檢,在得知消息後,卻陷入了更長久的沉默和更深的焦慮之中。

他獨自一人坐在乾清宮的暖閣裏,麵前攤開著兩份奏報,一份是鄭芝龍聯合艦隊的詳細情報,另一份是王承恩從遼東發回的,關於陳明遇最新動向的密奏。

“八千戰艦……西洋巨艦……倭寇浪人!”

崇禎喃喃自語,每一個詞都像重錘敲在他的心上。

誠然,他忌憚陳明遇,擔憂其尾大不掉。王承恩的密奏也證實了陳明遇在遼東儼然國中之國的做法。但是,相比起陳明遇,這個與西洋諸國勾結在一起的鄭芝龍,讓他感到更加不安和厭惡。

陳明遇再怎麽說,也是大明的臣子,是剿滅了建虜,收複了國土的功臣,其行為雖有僭越,但至少表麵上還維持著君臣綱常。

而且陳明遇經營的是陸地,主要威脅在北方。

而鄭芝龍是什麽?是海盜出身!是反複無常的梟雄!他如今勾結荷蘭人、西班牙人,這些西洋夷人狼子野心,早在澳門、澎湖、大員等地就屢屢挑釁生事,欲壑難填。

鄭芝龍與他們攪在一起,一旦得勢,其危害可能遠超陳明遇,他將控製整個大明的海疆,甚至可能引西洋人深入內地,後果不堪設想!

“一群蠢貨!”

崇禎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不知是在罵鄭芝龍,還是在罵那些隻顧著內鬥的朝臣:“隻看得見眼前的權柄,卻看不見真正的豺狼!”

他現在麵臨的,是一個兩難的選擇。

他既不希望陳明遇贏,因為一個徹底擊敗了西方聯合艦隊,聲望達到頂峰的陳明遇,將再也無法製約。

但他更不希望鄭芝龍贏,因為那意味著一個更加不可控,且與西方殖民勢力深度綁定的海上巨鱷將誕生,直接威脅到大明最富庶的東南沿海。

這種矛盾的心情,讓崇禎皇帝感到無比的疲憊和無力。

他發現,自己這個皇帝,在這些手握重兵的強藩麵前,竟然如此的被動和無奈。

“陛下!”

司禮太監王之心悄無聲息地出現,低聲稟報:“內閣再次上本,催促陛下下旨,嚴令陳明遇務必傾盡全力,阻敵於國門之外,若有怠戰,嚴懲不貸。同時……他們也建議,可暗中派遣使者,接觸鄭芝龍,許以……福建總督乃至靖海王之位,以示安撫,使其勿要過於侵害東南……”

“夠了!”

崇禎猛地打斷王承恩,聲音中充滿了壓抑的怒火:“讓他們都閉嘴!是戰是和,是剿是撫,朕自有決斷!”

王之心嚇得連忙跪下。

崇禎喘了幾口粗氣,慢慢冷靜下來。他知道,朝堂上的暗流不會停止。他現在能做的,隻能是靜觀其變,等待黃海那一戰的結果。

無論誰勝誰負,對大明朝而言,都注定是一場巨大的風暴。而他這個皇帝,必須在這場風暴中,努力穩住這艘已經開始四處漏水的帝國巨艦。

“陳明遇……鄭芝龍!”

崇禎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擔憂功高震主的皇帝,更像是一個在驚濤駭浪中,等待著未知命運的舵手。

而遙遠的黃海,正醞釀著一場即將震驚整個東亞的鋼鐵風暴。

……

經過三天時間的海戰,數量高達六千餘艘的海盜船,居然被陳家軍海軍第一艦隊,消滅三分之一。

“那是什麽炮?射程怎麽可能這麽遠?精度怎麽可能這麽高?裝填速度怎麽可能這麽快?”

盧卡爾失聲驚呼,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這種火炮性能,完全顛覆了他對東方海軍的認知!

別看西班牙號稱日不落帝國(西班牙確實是第一代日不落帝國),荷蘭人也是號稱海上馬夫,都是海上強國。在巔峰時期的西班牙帝國,擁有超過三萬艘帆船。當初無敵艦隊戰敗,英國的速射炮,給西班牙帝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經過幾十年的發展,西班牙已經換裝了射速更快的火炮,可問題是,西班牙的速射炮,本質上還是佛郎機子母炮,射速雖然快,威力有限,準頭更加有限。

盧卡爾的話,沒有人可以回答。

盧卡爾心中甚是煩躁,他們西洋各國,不是沒有想過要征服大明,可問題是,從明武宗正德十六年(1521年)8月下旬至9月間,由時任廣東海道副使汪鋐指揮的在屯門地區抗擊佛朗機(葡萄牙人)的戰役。屯門海戰是中國第一次抗擊西方殖民主義者的戰役,以明朝的獲勝而告終。

從屯門海戰開始,到料羅灣海戰,大明數次對戰歐洲各國,從來沒有輸過,在打不贏的情況下,他們隻能老老實實做生意。一百多年間的時間內,他們向大明輸送了多達四億兩白銀。

這一次,如果不是鄭芝龍挑頭,無論是西班牙,還是葡萄牙,或者荷蘭,他們真不敢北上挑釁大明。

更何況,這還是把南海王打得顏麵盡失的陳明遇,現在西班牙人通過在濟州島與徽商的交易,逐漸了解了陳明遇。

此時的陳明遇,已經多了數個頭銜,大明帝國海洋規則改變者,大明帝國守護神,蒙古克星,建奴的粉碎者,遠東征服者,南海王鄭的夢魘,大明世襲遼國公,遼東的萬人期待的王……

鄭芝龍也是臉色鐵青,他也沒想到,陳明遇在這麽短的時間內,竟然又弄出了如此犀利的武器!

“命令!所有戰艦!全線壓上!用我們的重炮轟擊!荷蘭戰艦!西班牙戰艦!前進!碾碎他們!”

盧卡爾惱羞成怒,發出了總攻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