睢陽衛右千戶所。

天還未亮透,王微已經起身,親手燒了熱水,又往銅盆裏加了幾片幹橘皮,淡淡的清香隨著熱氣氤氳開來。她輕手輕腳地走到床榻邊,望著仍在熟睡的陳明遇。

男人麵容清瘦,眉峰微蹙,即使在睡夢中也帶著幾分警覺。

王微忍不住伸手,指尖輕輕撫過他的眉心,想要撫平那道皺痕。

陳明遇突然睜眼,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待看清是她,緊繃的身體才鬆懈下來:“微兒,你起得真早。”

陳明遇的嗓音微啞,帶著晨起的慵懶。

王微抿唇一笑:“陳郎,昨日剛回來,千戶所積壓了不少事務,妾身怕誤了時辰。”

“再睡會!”

王微也是過來人,看著陳明遇熱切危險的目光,她的臉有些羞紅:“陳郎,你昨夜……你的身體……”

陳明遇的大手非常有力量,胸膛更加溫暖。

等陳明遇醒來的時候,已經快到中午了。

王微取來疊得整齊的青色長衫,又拿出一件厚實的棉布夾襖:“天冷了,多穿些。”

陳明遇任由她服侍自己穿衣,目光卻透過半開的窗欞,望向遠處灰蒙蒙的天空。

“趙延宗!”

“大人!”

陳明遇轉身道:“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一百六十匹戰馬,還有八十支自來火銃,配用鉛彈三千枚!”

陳明遇坐上馬車,前往袁府。

來到袁府門前,陳明遇直接進入袁府。

袁府中庭卻熱鬧非凡,一百六十匹駿馬在雪地裏噴著白氣,馬車擺放著整齊捆紮著三百支長槍,裝在木盒裏的八十支烏黑發亮的新式火銃。

袁樞披著狐裘大氅站在廊下,指尖輕輕撫過一匹河曲馬的鬃毛:“明遇,這份禮太重了。”

陳明遇哈出一口白霧,笑道:“若非袁公子指點,陳某哪能輕易剿滅秦五?這些馬匹火銃,權當謝禮。”

袁樞忽然屏退左右,低聲道:“陳兄可知,你的名字……”他指了指北方:“已經寫在乾清宮的影壁牆上了。”

陳明遇目瞪口呆:“這怎麽可能?”

陳明遇雖然殲滅了秦五所部,雖然勉強算是以少勝多。

可問題是,現在的大明邊軍的戰鬥力還在,曹文詔、曹變蛟、盧象升等都是猛人。特別是曹文詔大部分時間都在與流寇作戰,崇禎四年(1631年)六月,在山西陽城一帶用計擊破農民軍王嘉胤部,升臨洮總兵。此後先後追剿流寇於陝西、山西等省,擊殺點燈子、張飛、紅軍友等流寇軍首領。

陳明遇這點戰績,在曹文詔麵前,就是一個笑話。

陳明遇跟著袁樞來到他的書房內,炭火劈啪作響。

袁樞從紫檀匣中取出一封密信:“這是家父舊部、現任通政司右參議的密函。”

信箋上寥寥數語:“聖上日前於乾清宮影壁錄名,河南都司睢陽衛右千戶陳明遇列於能吏下首,與吳三桂並列。”

陳明遇手指一顫,茶盞險些脫手:“我草,這罵的真髒!”

吳三桂是什麽人,但凡有點認知的人都知道,這是吳大漢奸,讓陳明遇跟吳三桂並列,這簡直就是奇恥大辱。

袁樞道:“乾清宮影壁是陛下親錄文武重臣名錄之處,能上榜者不過數人!”

“袁公子莫要開玩笑。”

“陳兄且看這個。”

袁樞又取出一卷黃綾:“這是兵部剛到的邸抄,尚未下發。”

陳明遇展開一看,赫然是奏折抄本。

“準河南都司睢陽衛右千戶陳明遇呈報,崇禎七年十月初八日,該員統率本部精銳並歸德衛協剿官兵,進剿盤踞兗州府曹州之巨盜秦五所部。

查秦五者,偽中興福帝徐鴻儒之婿也,嘯聚山林十餘載,擁眾萬餘,屢抗王師。該寇勾結魯王府不法屬官,劫掠州府,荼毒生靈,罪孽滔天。前據山東按察司呈報,僅崇禎五年至今,該寇即犯下:劫殺官商二十一次,戕害人命六百餘口;焚毀驛站六處,致使朝廷公文阻滯;私設稅卡,勒索過往商旅白銀逾數萬兩。

陳明遇受命以來,夙夜籌劃,親率死士深入險地。十月初九寅時,官軍分三路進剿:

中路以火銃隊正麵強攻,斃賊一千二百;左路出奇兵截斷賊寇退路,生擒匪首劉孟漢、趙黑七等八百三十八人;右路伏兵盡毀賊巢糧秣,斷其補給。

是役陣斬賊首秦五,斃匪兩千四百七十二名,生擒五千六百三十八人,繳獲戰馬三百二十匹,精鐵鎧甲三百五十副,火炮九門……我軍陣亡二十六人,傷五十七人,可謂以少勝多,戰功彪炳。尤可嘉者,陳明遇親冒矢石,手刃秦五,其忠勇可昭日月。

據此,除將俘獲人犯移交山東按察司審決外,理合飛報。

伏乞,天恩敕下部議,將陳明遇破格擢用,以勵將士。其所部有功人員,容臣等另行具題請敘。

緣係剿滅積年巨寇事理,未敢擅便,謹題請旨。

崇禎七年十月十五日

兵部尚書、張鳳翼(押)

(附:繳獲魯王府密函副本、陣斬秦五畫押供詞)

擢升令:升河南都司睢陽衛右千戶陳明遇為河南都司睢陽衛指揮僉事,仍兼睢陽衛剿匪事。”

陳明遇目瞪口呆,怪不得他可以進入崇禎皇帝的視線,兵部把他的戰績擴充了十倍不止,

秦五明明隻有一千老弱病殘,結果寫成了擁眾萬餘,他明明俘虜了七百人,結果變成了五千六百餘眾……

直到此時,陳明遇終於明白過來,朱由校當上皇帝本來就是意外,如果天啟皇帝不暴斃,如果天啟皇帝的兒子沒有夭折,朱由校當不成皇帝,當然,更重要的是,他還有一個瘋批養母李康妃。

這位也是朱由校的貴人,她可是生撕天啟皇帝生母王皇後的猛人,明末三大案之一移宮案的當事人,她也是萬曆寵妃鄭貴妃的表侄女。

可問題是,朱由校雖然當上了皇帝,可是他並沒有接受當皇帝的培訓,他連最基本的製衡之術都不懂,被東林黨忽悠得找不到北。

作為一個聽著話本和評書長大的王爺,崇禎皇帝用人全憑喜好,所以,他被袁崇煥忽悠瘸了,他最喜歡的就是白馬銀槍渾身是膽的趙子龍,盧象升這個天啟二年的進士,在短短十三年,就升五省總督。

這升官速度,簡直就是坐了火箭,當然,還有二十六歲的吳三桂,掛總兵印,這也是崇禎皇帝的手筆。

“袁大公子,這是怎麽回事?”

袁樞笑道:“你不是走了侯公子的關係,拿到了剿匪授權嗎?”

“是啊!”

陳明遇明白過來,這份兵部奏折,可是層層加碼,河南都司加了一層,山東都司再加一層,到了中軍都督府又加了一層。

反正這種戰績,在盧象升、曹文詔等人麵前,並不意外,盧象升依靠一萬五千天雄軍,把高迎祥二十多萬流寇直接打崩了。

“那我……”

“不要辜負侯公子的美意!”

等陳明遇返回右千戶所的時候,天空開始下起了雪。

陳明遇歎了口氣道:“下雪了……”

王微點點頭道:“也幸虧這段時間,軍戶們幹活用心,千戶所的房子,基本上都修好了!”

原本破破爛爛右千戶不說是煥然一新,至少可以擋風避雨,沒有原來的那種雕梁畫棟,但勝在結實。

看著窗外在下雪,陳明遇心中著急似火。

他剿滅秦五,不僅獲得了三百多匹馬,還有兩百多頭騾子,以及一百四十九頭牛,這讓陳明遇的日子好過一點,可問題是,高長青、張彪等人已經向他低頭,他們麾下的軍戶,也是陳明遇的兵,陳明遇也不可能看著他們活活凍死。

陳明遇穿好衣服,來到千戶所的大院內,寒風刺骨。

陳明遇看著門下站崗的家丁兵,盡管這些家丁兵,吃得不錯,也發了新的軍服,卻大多衣衫單薄,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有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腳上的鞋已經磨破,露出凍得青紫的腳趾。

陳明遇低聲問:“趙延宗,衛所冬衣發了嗎?”

趙延宗苦笑:“回大人,朝廷的冬衣……又被都指揮使司截留了,根本就沒有往衛所發……”

陳明遇眸色一沉,他早該料到。

眼下的大明,可不僅僅是睢陽衛指揮使司有一幫蠹蟲,現在大明朝廷也是從上到下,都爛透了。朝廷發出的軍餉,沒出戶部,就少了兩三成,到了都督府,再剝削一層,到了將領手中,能有一半就謝天謝地了,層層克扣,到了士兵手中,已經十不足一。

陳明遇坐著馬車,前往馬牧百戶所。

平心而論,馬牧百戶所的情況還算不錯,因為陳明遇把從曹州繳獲的物資,除了金銀財寶之外,糧食布帛以及其他物資,全部放在這裏。

但凡軍戶過來幹活,不僅可以混個溫飽,馬牧百戶所的房子大都修建好了,除了工坊、倉庫、軍備庫、馬廄等設施用了磚瓦結構,但更多的則是土坯房。

土坯房擋風避雨不成問題,除了馬牧、木蘭、盧場三個百戶所還能看,其他百戶所,則如同叫花子窩一般,慘不忍睹。

陳明遇來到泥灣百戶的時候,看著整個百戶所死氣沉沉,沒有一個人出來,他來到一座

破敗的土屋前,一個老兵正用枯草堵牆縫,見千戶大人親至,慌得就要跪下。

“小的拜見千戶大人!”

陳明遇一把扶住他,觸手卻是一片冰涼,老人身上的棉襖薄得像紙,袖口還露著發黑的麥秸。

“家裏幾口人?”

“回……回千戶大人,小老兒和孫子兩個。”

老兵佝僂著背:“孩兒他爹去年剿匪死了,娘改嫁了……”

炕角蜷縮著兩個瘦小的身影,見陳明遇看過來,孩子驚恐地往牆角縮了縮。

陳明遇解下自己的鬥篷,輕輕蓋在孩子身上。

陳明遇現在有錢了,他完全可以從後世采購一批棉衣,別說他麾下的這七八千軍戶,加上東江軍一千人,向一家棉衣工廠采購,最多花幾十萬塊錢,就能購買一萬套棉衣。

可問題是,陳明遇空間運載能力太小,一個立方的空間,運載鋼材可以運七八噸,可運輸棉衣,蓬鬆狀態下撐死二三十件,就算真空壓縮,那也隻能運載一百件左右,一萬件棉衣需要來回運輸一百次。

那就需要幾萬度電,想不經過電網幾乎不可能……

陳明遇返回千戶所的時候,內心裏久久不能平靜,他看到的是一張張絕望的臉。

王微不解地望著陳明遇:”陳郎,怎麽了?“

陳明遇歎了口氣道:”現在下雪了,不知道會有多少軍戶凍死……“

王微一怔,隨即走到妝台前,從暗格取出一本賬冊:“剿匪所得還剩四萬七千兩,濟世堂這個月進賬八百兩……”

她話未說完,陳明遇已經搖頭:"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