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棟等人感覺隱隱不安,經過廝殺,原本他們還非常有成就感,睢陽衛五千大軍,被他們以少敵多,打死六百多人,俘虜四千三百多人。
隨後,他們奇襲歸德府城,給歸德衛造成一千一百餘人的傷亡,其實五百五十二人直接陣亡,傷重不治而亡的多達九十餘人。
果然,陳明遇率先問道:“歸德衛的軍戶是咱們的敵人嗎?”
方思明搖搖頭道:“不是……可是……”
陳明遇製止了方思明的解釋,接著道:“那麽睢陽衛的軍戶是咱們的敵人嗎?”
“是……”
“是個屁!”
陳明遇沒好氣地道:“陳國棟,你自己摸著自己的良心說,孫德海帶到馬牧百戶所的那五千多名軍戶,他們有能力攻破馬牧百戶所嗎?別說他們隻有五千人,就算是有一萬人,他們要火炮沒火炮,要攻城器械沒攻城器械,甚至沒有帶輜重,沒有攜帶帳篷,根本就不用你們打,到了晚上,五千軍會一哄而散!”
陳國棟對此還真是啞口無言。
方思明躬身道:“大人,此事怪我,是我分不清輕重,也被楊釋那個狗賊欺騙,闖下大禍,害了諸位兄弟,害了大人,卑職這就去找周……”
陳明遇的聲音陡然抬高八度:“直到現在,你們還沒有明白我的意思,你有什麽錯?你向誰請罪?”
“指揮使大人?”
“他算個屁!”
陳明遇不以為然地道:“周鼎算什麽東西?他也配?咱們睢陽衛是睢州人的睢陽衛,可不是他周鼎的奴才,他周鼎不過是倚仗上宗族的餘蔭,騎在咱們睢陽衛八萬餘軍戶頭上作威作福的蟲豸而已,他除了貪墨軍餉,對咱們睢陽衛的軍戶盤剝,他有什麽本事?我陳明遇從來沒有把周鼎當成上司恩主,他擔任睢陽衛指揮使三十多年,咱們睢陽衛的軍田,縮水三十八萬多畝,他除了向歸德府的士紳豪強搖尾乞憐,手握五千六百餘大軍,境內卻有三十多股土匪,對內不能庇護百姓,對外不能抗擊建奴、蒙古,這樣的指揮使,這樣的蠢豬式的指揮使,值得我們效忠嗎?”
陳明遇望著陳國棟等人吃驚的樣子,淡淡地笑道:“這很奇怪嗎?本千戶早就有取周鼎而代之的想法,隻是還沒有來得及實施罷了!本千戶為什麽要養七百多名家丁兵?為什麽要不惜花費數萬兩銀子打造鎧甲、打造火銃、打造火炮?”
陳國棟恍然大悟,怪不得陳明遇購買了十數萬斤鋼鐵,這些鋼鐵打造的兵刃,別說裝備幾百名家丁兵,就算是把右千戶全部武裝起來,還綽綽有餘。
王鐵柱眼中閃爍著精光,他真不怕陳明遇有野心,反而擔心陳明遇沒有野心,陳明遇有野心,對於他而已,才是好事。
陳明遇養幾百名家丁兵,他最多做到不被朝廷承認的百總,可陳明遇一旦成了正三品指揮使,他們這些跟隨陳明遇早的人,就算是排隊也會排到千戶副千戶的級別,有可能還會成為指揮僉事。
陳明遇因為知道曆史,所以才不著急。因為他知道也就是三個多月以後,李自成會率領五萬大軍殺進歸德府,先打睢州城,睢陽衛五千六軍戶,一哄而散,袁樞破家散財兩千金募勇殺敵,擐甲登陴,倡先固守,力戰七晝夜,至目生瘡痏,睢州城得以保全。
陳明遇其實早就想過要利用這一次的機會,隻要周鼎表現得差,陳明遇這個右千戶表現足夠好,陳明遇不用花一文錢,袁樞肯定會為把他推上指揮使的位置上。
袁樞別看是在仕林間以書畫名揚天下,可他與盧象升一樣,也是上馬可領管,下馬可治民文武全才,他真正名揚天下是崇禎十一年,清軍大舉侵明,明將多畏縮,袁樞不避死,以戶部郎中文職督餉於遼左軍前,因功升為河南右參政兼按察使司副使(其實也是盧象升以前當過的官職)。
曆史上,袁樞直到崇禎十一年才升為從三品的高官,主要原因是崇禎七年十一月十二日,袁可立病逝,袁樞為他守孝三年。
陳明遇非常相信,有了自己的存在,給袁可立續命幾年不成問題,更何況,明年就是他和袁樞共同崛起的關鍵一年。
“此事需要從長計議,不可能一蹴而就!”
陳明遇笑了笑道:“袁家憑什麽會支持我?他憑什麽相信我?這些事情,都不是簡單的簡單,江湖不是打打殺殺,而是人情事世,當然,前提條件是你要能打,別人才會給你們講人情事世,如果咱們不能打,被人家一根手指捏死了,那也沒有什麽人情事世!”
“歸德府有二百七十八萬人,當然,這隻是戶籍上麵的人數,事實上,歸德府不下三百萬人,這三百多萬老百姓會不會支持咱們?他們憑什麽支持咱們?俗話說得好,打鐵還要自身硬!”
陳明遇認真地道:“想要袁家支持咱們,想要讓歸德府的百姓相信咱們,隻有一點,咱們要講規矩,沒有人願意跟不講規矩的人打交道,這就像做生意,一個人的生意好不好,跟他的人品有直接關係,一個人良好的口碑,需要數年,甚至一輩子才能建立起來,想要毀掉一個人的口碑,一兩件事就能做到,首先是咱們要團結在一起,不要以為占了睢州,占了歸德府城,就可以無法無天!”
陳明遇望著方思明道:“歸德府城沒有亂吧?”
方思明搖搖頭道:“沒有!”
陳明遇接著道:“隻有讓咱們歸德府的老百姓,看到咱們跟其他兵痞不一樣,咱們可以保護他們,他們才會支持咱們,袁家、汪家、蔣家,甚至是其他八大家七大戶,都相信咱們可以保護歸德府,會保護他們的利益,咱們才能在歸德府立足,我才能取周鼎而代之,要想立足歸德府,可不是依靠一場兵變做到的,也不是依靠殺幾個人可以做到的,小聰明隻能糊弄一時,解決不了永遠的問題。”
王鐵柱似乎也慢慢明白過來:“原來 ,大人製定嚴苛的軍紀,為的就是將來!”
“沒錯!”
陳明遇認真地道:“唐太宗曾經說過,民為水,君為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很多人不信這個邪,但是洪武皇帝相信,他就帶著一群從來沒有被人正眼瞧過的泥腿子,推翻了蒙元,匡複了我們漢家江山,人心是什麽?人心就是就實力,人心就是大勢所驅!”
陳國棟聽著陳明遇的話,隱隱抓住了其中的重點,陳明遇的野心比他們相信中的更大,他們以為陳明遇會是另外一個毛文龍毛帥,帶著他們在這個萬馬齊喑的世道上,殺出一條生活。
現在看來,陳明遇的野心,比他們想象中的更大,想得更遠。陳國棟沒有太大的誌向,他沒有想過自己可以封侯拜將,能夠延續陳家的香火,能夠有朝一日,返回遼東的鳳凰山,回到老家看看……
陳明遇道:“我們現在都是過命的兄弟,兄弟們為了陳某人,也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但是,我要說的是,我接下來要走的一條路,是九死一生的路,困難重重,要走下去,並不容易,我平心而論,這條路能夠走到最後,能夠走向勝利,希望渺茫,因此不願意跟我陳某人走下去的兄弟,陳某人也不勉強,為了感謝兄弟們的付出,微兒……”
陳明遇朝著屋裏的王微喊道:“把東西拿出來吧!”
王微抱著一個小匣子,她當著眾人的麵打開,裏麵出現一疊銀票:“這是歸德府最大的銀號興隆錢莊的銀票,共計三萬六千兩銀子,誰現在退出,可以拿五千兩銀子!”
陳國棟等人沒有說話,也沒有上前伸手去拿銀票。
陳國棟跪下道:“國棟願誓死效忠大人!”
“鐵主願……願誓死效忠大人!”
“思明願願誓死效忠大人!”
“孫威願願誓死效忠大人!”
“趙德勝願願誓死效忠大人!”
陳明遇大喜道:“諸位願意與陳某一起走下去,願意在這亂世之中,殺出一條希望之路,願意殺出一個朗朗乾坤,陳某在此立下誓言,諸位不負我陳明遇,我必不負諸位!”
陳明遇願意浪費口舌,長篇大論,其實就是想打造一支不一樣的軍隊,這樣的軍隊,其實是損害了各級將領的切身利益。
陳明遇要用這個長篇大論為這支軍隊樹立統一的價值觀,用最簡單的誰是敵人,誰是朋友,也告訴大家,在眼下這個局勢下,他們不能隨意而為,不能想什麽做什麽,要克製自己的欲望。
當然,更重要的是,陳明遇給這支軍隊鑄造了靈魂,當然,這是後麵需要做的工作,而且工作量巨大。
“難道就這麽算了?”
“不!”
陳明遇搖搖頭道:“我們可以向洪武皇帝學習!”
“什麽?”
陳明遇淡淡地道:“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