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三娘想多了,蘇孟娘雖然受傷不能輕易下床,還沒有到讓人喂飯的地步,更何況,蘇孟娘也感覺不好意思。

陳明遇放下飯,就離開了房間,他與蘇氏姐妹也算是有緣,但是卻不想產生更多關聯,他明顯可以看出蘇氏姐妹這是有大仇家,而且勢力不小,他初來乍到,該怎麽辦?

陳明遇不想與蘇家姐妹糾纏太深,就借口有要事要辦,離開了房間。

現在陳明遇幾乎是換了一張臉,他可以光明正大出現在歸德府城,憑借著他這一身光鮮的衣服,應該沒有人刻意來找麻煩。

果然,陳明遇離開這座鬼宅,趁著無人從側門出來,穿過小巷子七轉八轉,來到正街上,陳明遇遇到幾名閑漢,閑漢反而繞著陳明遇走。

這些閑漢其實都有眼力勁,知道什麽人可以惹,什麽人不能惹。

陳明遇這一身道袍,放在後世屬於廉價產品的確良麵料,可問題是,的確良具有絲綢般的外觀和光滑的手感,因此被稱為仿真絲織物。

在明朝絲綢都是有錢人穿的,特別是道袍,更是文人士子的常見服裝,這樣的人,閑漢可惹不起。

“這位爺,可是要尋個向導?”一個尖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明遇回頭,見是個三十出頭的瘦小漢子,頭戴破舊網巾,身穿褐色短打,腰間係條灰布帶,臉上帶著諂笑,露出一口黃牙。

陳明遇微微一笑:“正是。不知這位兄台如何稱呼?”

“小的劉三兒,土生土長的歸德人。”

劉三兒搓著手湊近道:“爺想吃什麽喝什麽,小的門兒清!”

陳明遇從袖中袋裏摸了一塊碎銀子,隨手扔了過去。這是大約一錢銀角子,也就是三四克重。

劉三接過滿臉放光,他們這些幫閑幫大戶人家跑腿辦事,能混上十幾二十文果腹就不錯了,可陳明遇一出手就是一錢多銀子,至少可以兌換一百多文錢。

陳明遇還有八兩多銀子,正想品嚐一下歸德府的美食,順便打探一下消息,就笑道:“那就勞煩劉兄帶我嚐嚐歸德府的鮮味。”

劉三兒眼睛一亮,臉上露出曖昧笑容:“爺說的嚐鮮,可是哪個意思?”

“自然,聽聞歸德府的湖鮮是一絕!”

“小的明白!”

劉三點頭哈腰地在前麵引路。

二人穿過熙攘的街市,拐進一條窄巷。巷內青石板路已磨得光滑,兩側高牆夾道,偶有花枝探出牆頭。

行約百步,前方現出一扇漆成暗紅色的小門,門上懸著:“醉仙居”三字。

“陳爺放心,這地方尋常人尋不著。”

劉三搓著手:“雖不是二八佳人,卻是當年與秦淮八豔齊名的名妓,鼎鼎有名的草衣道人王微姑娘!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那身段氣度,嘖嘖……”

“原來是這個嚐鮮啊?”

陳明遇倒是想起了王微的名聲,著名的國學大師王國維還專門為其寫詩:“羊公謝傅衣冠有,道廣性峻風塵稀。纖郎名字吾能意,合是廣陵王草衣。”

王草衣,就是指的是王微,字修微,號草衣道人。

王微沒有被評為秦淮八豔,最大的原因不是她的才名不夠,而是王微從來沒有混過秦淮河圈,她混的是杭州西湖圈。

未及細想,劉三已叩響門環。

三長兩短,顯是熟客。

片刻,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開了側門,見是劉兒,撇嘴道:“又是你!姑娘說了不見外客。”

劉三忙將陳明遇往前一推:“這次可是位讀書人!南京來的公子爺,特意慕名拜訪。”

小丫鬟上下打量陳明遇,見他一身道袍雖不華貴,但身材高大,皮膚細膩,風度不俗,這才道:“等著,我去問問姑娘。”

不多時,丫鬟回來開門:“姑娘說既是南邊來的故人,請進來吃杯茶。”

陳明遇隨丫環穿過一條碎石小徑,兩旁植著疏竹,深處現出三楹精舍。

正屋內,一位女子正背對門口插花。

聽得腳步聲,她轉過身來,約莫二十四五歲的樣子,穿著素白交領襦裙,外罩淡紫色比甲,烏雲般的發髻隻簪一支銀釵。

此時的王微已經三十三歲了,雖已過了最嬌豔的年華,但眉目如畫,尤其一雙鳳眼,顧盼間仍有攝人心魄的力量。

“這位公子是……”王微的聲音不似尋常妓子那般嬌膩,反而清冷如玉磬。

陳明遇深施一禮:“在下陳明遇,南京人士,冒昧打擾姑娘清修。”

王微略一頷首,示意他坐下:“翠兒,沏六安瓜片來。”

丫鬟端上茶具,是一套素雅的青花。

王微親自執壺,皓腕如玉,十指纖纖,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並無染蔻丹的痕跡。

“陳公子遠道而來,不知有何見教?”

王微遞過茶盞,目光如水。

陳明遇接過茶,苦笑道:“說來慚愧,在下本想讓劉三帶路嚐嚐歸德美食,不想他誤會了意思……”

王微聞言,忽然"撲哧"一笑,如冰河解凍:“那劉三向來如此,見著體麵人就往我這裏引。”

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看著陳明遇略微緊張的樣子,顯然不是花叢老手,難道是一個雛?

王微笑道:“不過既然來了,陳公子不妨品品我這六安瓜片,也算不虛此行。”

陳明遇見她並不見怪,心下稍安,低頭啜飲。

茶湯清冽,入口微苦,回甘卻長,確是上品。

其實陳明遇真不懂品茶,不過不妨礙他在美女麵前裝逼,

“好茶!”

陳明遇由衷讚歎:“這雨前的香氣,倒讓我想起南京棲霞寺的禪茶。”

王微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陳公子懂茶?棲霞寺的智永禪師,可還康健?”

“這個……”

陳明遇可不知道什麽智永禪師,他歎了口氣道:“三年前尚好,隻是……陳某離開南京已經三年,這三年顛沛流離,居無定所……”

王微神色微黯,見陳明遇一臉不情願,顯然是這幾年過得不好,就轉移話題:“陳公子既從南京來,可知道秦淮河近況?”

“歌照唱,舞照跳!”

陳明遇與王微從秦淮風月聊到金陵勝跡,越說越投機。陳明遇發現王微談吐不凡,經史子集信手拈來,詩詞歌賦更是精通,絕非尋常煙花女子可比。

不知不覺日已西斜。

王微命丫鬟點上蠟燭,又取來一壺金華酒和幾樣精致小菜:“陳公子若不嫌棄,留下用頓便飯如何?”

陳明遇正欲推辭,忽見牆上掛著一幅《墨蘭圖》,落款是“香光居士”,他剛剛查過相關明朝字畫的價值,自然而然的查到了董其昌,董其昌就號字玄宰,號思白、香光居士。

他的畫非常值錢,最高拍賣記錄七千四百七十五萬,最便宜的也是數百萬元。

後世董其昌的偽作太多,可問題是王微認識董其昌並不奇怪,畢竟現在的董其昌還活著,若是……

陳明遇馬上改了主意,爽快應下:“那就叨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