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雪壓著歸德府衙的鴟吻,高宏圖特意將炭盆擺在簽押房正中。緋色雲雁補子公服下襯著狐裘,卻仍覺得寒氣往骨頭縫裏鑽,自打陳明遇的兵圍了府衙,地龍就再沒燒熱過。
“陳千戶隻要一個指揮僉事嗎?”
高宏圖用火鉗撥弄炭火,餘光瞥著陳明遇腰間佩刀。刀鞘上殘留的褐斑不知是鏽還是血,隨著主人的動作在青磚地上投出細長的影。
“高大人說笑了!”
陳明遇淡淡地道:“我要的可不僅僅是一個指揮僉事,還有編製,包括兩個正五品的千戶,睢陽衛前千戶所千戶、右千戶所千戶,四名從五品的副千戶,兩名從六品千戶所鎮撫,二十名正六品百戶!”
陳明遇考慮的是跟著自己造反的這些兄弟,陳國棟擔任一個小小的百戶,有些屈才了,可以考慮提拔為右千戶,當然,還有方思明可以提拔為正前千戶,馬洪建、盧懷讓、王鐵柱、包括王景略,也可以提拔為副千戶。
畢竟王景略在歸德衛已經待不下去了,自己暫時也無法插手歸德衛的事情,不管王景略,王景略必然被劉聚收拾,任何人都容不下叛徒。
高宏圖沒接話,指尖摩挲著太師椅扶手的雲紋,這黃花梨木料分明是運河上走私的南洋貨,知府大人倒不避諱。他忽然笑道:“這有什麽區別?”
陳明遇淡淡一笑:“府台大人,我要是的朝廷任命的告身!”
高宏圖麵無表情地道:“我為什麽要幫你?”
“府台大人,你不是在幫我,而是在幫你自己!”
陳明遇笑道:“若是睢州失守、歸德府失守的事情捅到京城,我陳明遇自然要被砍頭,可府台大人的下場未必好過,登萊巡撫孫元化孫大人,已經被砍了腦袋,想必府台大人也不想重蹈孫元化孫大人的覆轍!”
“你!”
高宏圖頸後滲出冷汗。他當然知道,如果隻是衛所因為軍餉問題,引發兵變,跟他這個知府沒有多大關係,可問題是,陳明遇的兵不僅殺進了睢州城,同時也控製住了歸德府城,這才是最要命的事情。
“陳大人要的兩個千戶,四個副千戶……”
高宏圖改了口:“按製需都指揮使司呈報五軍都督府,便是走加急文書,也要三個月……”
陳明遇起身淡淡地笑道:“忘了告訴府台大人了,袁老大人已經返回了睢州了,府台大人可沒有直奏京城的權利,但袁老大人卻有,袁老大人向來疾惡如仇,眼裏揉不進沙子……”
高宏圖瞳孔驟縮,他終於明白陳明遇為何敢獅子大開口,侯恂之子侯方夏夥同山東按察司以及睢陽衛對付陳明遇,明著是對付陳明遇,暗中卻是想借機對付已經致仕的袁可立,甭管侯方夏當時是不是這麽想的,在高宏圖看來,侯方夏的用意就是收拾袁可立。
高宏圖也非常清楚,袁可立當年初入官場,因為他的骨頭硬,不畏強權,與東林黨的理念有著相似之處,所以東林黨對袁可立也有過支持,可是袁可立的政治立場堅定,他與敢於挑戰巡撫整頓吏治,不畏權勢,他提出的策略觸犯了東林黨的利益,導致他在天啟年間遭到惡意攻擊,他心灰意冷請求致仕,也是因為不滿崇禎皇帝寵信東林黨。
當然,別看東林黨勢力,風頭一時無兩,可問題是,袁可立本身並沒有可以攻擊的弱點,他不貪汙、不腐敗、私德無虧,東林黨幾乎找不到攻擊他的弱點,這一次收拾陳明遇,就是因為袁可立在任命陳明遇的問題上,確實是有徇私的嫌疑。
不過,從陳明遇發動兵變,控製歸德府這五天以來,高宏圖不得不承認,袁可立不僅骨頭硬,他也有識人之明,陳明遇明明隻是一個江湖郎中,不是進士,也不是讀書人,卻有著敏銳的政治嗅覺,膽大心細,對庶務極為精通,也算是一個能吏。
既然袁可立舉薦陳明遇並非徇私,在受到構陷汙蔑的時候,他可是敢把天捅漏的狠人,更何況,最關鍵的是,陳明遇已經化被動為主動,兵變的屎盆子已經扣在了周鼎、劉聚以及他這個知府頭上。
高宏圖當然也沒有被陳明遇幾句話嚇倒,他淡淡的道:“節寰公(袁可立的號)回到睢州城,第一個死的就是你!”
“我陳明遇爛命一條!”
陳明遇淡淡的笑道:“我僅僅用了一百五十人,就殺進睢州城,用了三百多人就打睢陽衛五千大軍打崩,俘虜了四千三百餘人,擊斃六百七十餘人,用了二百人殺進歸德府城,擊斃五百五十餘人,造成六七百人傷亡,歸德衛現在僅剩不足八成的兵力,在我控製睢州和歸德府這幾天,我打開了睢陽衛的軍械庫,獲得製式明光鎧甲十二副、棉甲四百五十五副、騎兵甲一百八十九副、上等木槍九百六十支、長刀一千六百二十二柄……”
陳明遇說到這裏的時候,高宏圖的冷汗不自覺的流了下來:“你……歸德衛!”
“府台大人非常明鑒!”
陳明遇接著道:“與周鼎不同,歸德衛指揮使劉聚劉大人治軍有方、歸德衛的軍械庫裝備精良,擁有鐵甲兩千副、製式長槍三千五百餘杆,弓弩八百具、火銃六百二十支,長刀五千餘柄、盾牌六百餘麵、還有虎蹲炮十二門、仿製紅夷大炮四門,戰馬兩百二十八匹,卑職可以依靠這些裝備和歸德府的錢糧,隨時擴軍萬餘人,當然,卑職自己知道自己的斤兩,我現在擴充了五個局(騙高宏圖的)”
“多少?”
“沒多少!”
陳明遇淡淡笑道:“五個局,每局三百五十人,其中步兵四個局、炮兵一個局,對了,卑職原本有馬隊兩個哨,現在擴充五個哨,共計三百二十名騎兵,全軍兩千多人而已!”
高宏圖聽到這裏的時候,他的手已經顫抖起來,陳明遇的兵比衛所兵能打,這是肯定的,畢竟陳明遇擔任睢陽衛右千戶不過兩個月而已,僅僅依靠著這兩個月不到的時間,陳明遇就訓練了五六百名精銳,而且是可以以一擋十,以一擋二十的精銳。
現在陳明遇擴軍兩千多人,就算他現在馬上向朝廷稟告,先把奏折送到開封府,可開封府能夠調動的軍隊不過是陳州衛和睢陽衛,甚至連開封衛都不敢動。
睢陽衛已經沒了,陳州衛開過來也是送菜,跨省調動,就需要五軍都督府和兵部協調,等消息傳到京城,至少要五六天以後,再就近調動兵馬,一來一回,至少月餘。
一個月足夠陳明遇把新兵訓練成精兵,也足夠陳明遇再次擴軍,因為陳明遇在此次雪災中,活民無數,他隻要振臂一呼,那就可以響應者如雲。
高宏圖甚至不敢往下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麽,高迎祥、李自成等流寇距離歸德府不過四百五十裏,那個時候,整個中原就會被打成一鍋粥,可問題的關鍵是,朝廷完全沒有必要打這麽一仗。
高宏圖一臉嚴肅地道:“陳大人,你其實找錯人了,本官隻是歸德府知府,你應該知道,知府不是巡撫,知府對駐軍可沒有指揮權,本府就算是想支持你,也是有心無力!”
“府台大人莫要誆我!”
陳明遇抽出雁翎刀削斷燭花,刀光映出梁柱上明鏡高懸的匾額:“我雖然沒有混過官場,卻也知道破家縣令、滅門府尹,你去周鼎和劉聚去,他們都是聰明人!”
高宏圖現在非常不爽,作為一個進士,一個文臣,自從土木堡之變後,沒有哪個武夫,敢對一個進士如此態度。
“我就直說了吧,睢陽衛指揮僉事,我是誌在必得,正前千戶所一正兩副、右千戶所一正兩副、共計六位千戶,二十位百戶,也是誌在必得!”
陳明遇接著道:“還有一份奏書,需要您老人家用印!”
高宏圖拿起奏折一看,隻見上麵寫道:“河南等處承宣布政使司歸德府知府臣高宏圖謹奏為擒剿叛將事,臣高宏圖誠惶誠恐稽首頓首上言:
竊照崇禎七年十二月十八日申時,據睢陽衛經曆司呈報,該衛指揮使周鼎因用人失察,誤信指揮僉事孫德海讒言,致令孫逆並正前千戶郭正裕等,陰結亡命九百餘眾,詐稱操練兵馬,實於戌時三刻突襲衛衙。彼等梟獍之徒,竟敢焚毀洪武年間欽賜符驗、劫奪衛所印信,更揚言欲屠睢州城以泄私憤,闔城二十萬生靈危如累卵。
臣聞變驚悚,當即會同河南都指揮使司簽書王秉忠,並飛檄睢陽衛右千戶陳明遇,諭以"朝廷養士二百載,正為今日戡亂"之大義。該員陳明遇忠勇奮發,親率家丁百二十七人、精騎一百六十,夤夜馳援。子時初,陳部繞道商丘驛,潛行至睢州西水門,用火銃驚潰叛軍馬隊;醜時二刻,複以鉤鐮槍破其盾陣,陣斬郭逆於馬下。孫德海見勢危,挾周指揮使欲走歸德,幸賴陳明遇先遣死士焚毀渦河浮橋,終在寅時末於白廟渡口擒獲二賊。
今查叛黨首級六百七十三顆,生擒四十五人,繳獲私鑄佛郎機炮二門、偽劄十二封。周指揮使雖身陷賊手,然有縱容屬僚、怠忽職守之罪,已暫押歸德府大牢候審。其指揮僉事一職,非忠勤夙著者不能勝任。陳明遇本係靖難功臣之後,世受國恩,此番**寇尤見韜略,合依《大明會典·武職襲替例》,權授睢陽衛指揮僉事,俟兵部勘合。
臣謹將逆黨孫德海等口供、偽劄並陣獲器械,封送刑部查驗。伏乞聖明垂鑒,敕下兵部速發新印,另委賢能接掌睢陽衛事。臣未能先察奸宄,致勞王師,請自罰俸半年以儆效尤。
緣係擒剿叛將、安靖地方事理,臣未敢擅便,謹具本專差承差李順齎捧,謹奏聞。
崇禎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歸德府知府臣高宏圖,謹奏!
高宏圖一臉呆滯地望著陳明遇:“你居然……把本府架在火上烤!”
“府台大人見諒!”
陳明遇一臉誠懇地道:“隻有如此,卑職才能相信……你不會秋後算賬!”
高宏圖氣得直咬牙,這是稟告給河南承宣布政使司轉逞京城的奏折,不僅要給內閣大學士過目,還要轉逞皇帝批閱,也就是說,從此以後,陳明遇就是他高宏圖舉薦的人,一旦陳明遇再造反了,高宏圖就要負舉薦失察之責,輕責罷官、重則抄家。
高宏圖也知道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他百般不情願地道:“所有的好處,都讓你得了,本府能得到什麽?”
“巡撫河南怎麽樣?”
陳明遇淡淡地笑道:“府台大人為官清廉,從來不徇私枉法,方正不阿,不畏強權,卑職願與府台大人一道,扶大廈之將傾,挽狂瀾於既倒!”
“本府觀你陳明遇,大忠似奸!”
高宏圖拿出大印,仿佛這道奏折就是陳明遇,他雙手用力,重重蓋在他的簽名上。
“多謝大人成全!”
陳明遇終於鬆了口氣:“府台大人誤惱,卑職可以送府台大人一樁富貴!”
高宏圖並沒有說話,他露出一副你猜我還相信你嗎的表情。
陳明遇也不介意,他從懷裏取出一個琉璃小瓶:“大人且看,此物名曰玉米,原產自美洲,是西洋人帶過來的,耐旱性、耐寒性及耐貧瘠性突出,可在多種土壤條件下生長,生育期在一百二十天左右,畝產八百至一千兩百斤之間!”
“多少?”
高宏圖起初不以然,直到聽到居然有八百斤至一千二百斤的產量後,頓時驚呆了:“當真?”
“卑職敢拿腦袋擔保!”
陳明遇最大的劣勢是他不能從後世大量攜帶種子,哪怕是玉米,最多一次可以攜帶一立方米,也就是七百公斤左右,但玉米每畝地隻需要四至六斤種子,也就意味著,他一次性可以攜帶足夠二百三十多畝地的種子。
“若此物能有六百斤產量,本府保你坐上睢陽衛指揮使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