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八年正月初一,馬牧百戶所大食堂。
“睢陽軍人個個要牢記,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第一一切行動聽指揮,步調一致才能得勝利,第二不拿群眾一針線……”
王微與陳明遇來到食堂外麵的時候,她聽著裏麵傳來的歌聲,感覺非常好奇,陳明遇卻非常有成就感。
從睢陽軍成立到現在,兩千一百餘名睢陽軍將士,並沒有展開什麽隊列訓練,或體能訓練,幾乎所有人都在馬牧百戶所的食堂裏學習睢陽軍的軍紀。
為了方便這些大字不識的士兵們記住軍紀,陳明遇甚至把後世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稍加修改,教給他們當成歌唱。
也幸虧陳國棟當初有遠見,百戶所的集體食堂一共三個,分別是為兵工廠集體食堂,家丁兵集體食堂,百戶所軍戶集體食堂。
其中麵積最大的還是兵工廠集體食堂,可以同時供兩千人同時用餐,此時兵工廠已經停工,工匠們回到各自的家中,這裏就變成了睢陽軍的培訓教師。
雖然這座食堂麵積足夠大,可問題是,這座食堂外形卻非常醜,由於時間太緊,當時建造的非常粗糙,外形仿佛像一隻爬在地上的烏龜。
睢陽軍的軍紀大大小小有一百多條,最重要的其實是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就可以涵蓋了,其他軍規,其實都是大明軍紀的變種。
在曆史上,很多人對明軍的軍紀渙散,事實上,明軍的軍紀不僅數量眾多,而且執行嚴格。隻是到了後期,軍製崩潰,軍紀就形成了一紙空文。就像吳橋兵變中,孔有德處罰偷雞的士兵,插箭遊營。
在其耳朵上插上箭,最後讓犯人遊街示眾。這種懲罰方式不僅體現出對犯人的身體折磨,更是一種心理上的巨大壓力。
五軍都督製定了二十二條軍規,這些規定對軍隊的行為進行了詳細的約束,還製定了《行軍號令》二十四條,這是關於行軍、作戰方麵的軍事法規。
同時,還針對各兵種製定了詳細的戰鬥中士兵行為的詳細規定,以及嚴格的賞罰製度,確保軍隊的團結和戰鬥力。
睢陽軍的軍紀,主要是剔除了一些侮辱性的懲罰條款,比如插箭遊營、砍手、砍腳之類的懲罰,把懲罰製定分為三類,一類是警告、通報批評,二類嚴重的則是打軍棍、關禁閉,最嚴重的則是斬首。
陳明遇正準備進入食堂的時候,突然聽到裏麵傳來趙德勝的聲音:“我趙勝德是大人親自任命的睢陽軍都監,你們不明白都監是什麽官職,沒有關係,其實我也不太明白,後來,我就找到了秀才,秀才告訴我,這個都監,就是唐朝的一個官職,就是負責監督各路兵馬!”
王微在外麵有些冷,正準備進去,陳明遇拉住了王微,淡淡笑道:“等等!”
陳明遇此時也非常想知道趙德勝會如何理解這個職務,事實上,上一次他正準備給趙德勝詳細說明都監的職責時,侯方夏派人送來二十二萬兩銀子,陳明遇帶著人清查銀子,隨後又準備給全軍將士過年的禮品。
明朝是小農田園經濟,除了糧食以外,很難大規模采購,就像豬肉、羊肉和牛肉,不僅價格貴,而且不容易采購,畢竟,糧食太少,人都不夠吃的情況下,誰舍得養殖牲畜?
地主家倒是有糧食養殖,可人家地主和士紳、富戶都不差錢,你想買,人家不願意賣,他也不能硬搶。
陳明遇就返回後世,直接去新發地采購,他同樣來來回回忙了好幾天,終於采購到了大量賞賜給士兵的 ,其中包括豬兩萬斤,麵糧一萬斤,普五四千斤。
趙德勝大聲道:“你們效忠不效忠朝廷,效忠不效忠皇帝,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你們誰敢對大人有異心,我趙德勝認識你們,我手中的刀可不認識你們……兄弟們,今年過年,咱們今天吃餃子,白麵豬肉餡的餃子,你想想,爹親娘親,還能有咱們大人的恩情深……”
聽到這裏的時候,陳明遇實在聽不下去了,他恨不得用腳指頭扣出一個三室一廳,實在太尷尬了。
陳明遇走到食堂門口,負責在外麵站崗的士兵大喝道:“拜見大人!”
“免禮!”
陳明遇走進食堂。
食堂裏的將近兩千名士兵,整齊起立,朝著陳明遇和王微躬身施禮:“卑職拜見大人,拜見如夫人!”
“免禮,稍息!”
趙德勝躬身道:“指揮大人,卑職正在率領全軍將於進行政治思想教育,請指示!”
陳明遇此時很想踹趙德勝一腳,他居然在軍人搞個人崇拜,再這樣搞下去,他豈不是成了袁大頭?
當然,想到趙德勝也是從東江軍出來的,這一切都可以解釋得通了,毛文龍在東江軍有不少養子,最有名的就是三順王,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他們都是毛文龍的養子。
陳明遇望著眾人道:“今天過年,本官宣布幾件事情,第一件,睢陽軍隻有兩件事,打仗和準備打仗,所以大年初六以後,無論刮風下雨,就算是天上下刀子,軍事訓練不能停!”
“遵命!”
陳明遇接著道:“第二件事,咱們兄弟們多了,原來蓋在馬牧百戶所的房子就不夠住了,還有不少人住在其他地方,等開春以後,本官給你們所有人,人人建一座宅子!”
陳明遇直到現在,仍然擔心他的兵被別人拉攏走了,這不是陳明遇杞人憂天,而是士紳豪強最擅長幹的就是這事,睢陽衛六十三萬餘畝的軍田不翼而飛,就是他們腐蝕了軍官,把軍田變成了民田。
明朝末年,將領帶著兵今天姓蔣,明天姓汪的事情也不罕見,已經成為了常態,陳明遇就是要提高難度,拉攏他的兵,代價會非常高。
別看陳明遇許諾給每人一座宅子,他其實真花不了多少錢,現在他有將近四十萬石糧食,七十多萬兩銀子,別說一人一套宅子,就算一人一套別墅,也花得起。更重要的是,他建房子不需要花多少錢。
睢陽衛右千戶所和前千戶所加起來,將近兩萬軍戶,其中過半都是青壯勞力,他們早已斷糧,給他們提供每天一鬥糧食工錢,磚瓦也是木蘭所燒製,這些房子就可以蓋起來了。
“謝大人!”
陳明遇淡淡地道:“第三件事,也是大好事,本官準備在馬牧建立睢陽軍學,但凡全軍將士的孩子,子侄都可以來軍學讀書,讀書不收學費,八歲以上十六歲以下,都可以辦理入學!”
這些將士頓時激動起來,衛所其實是衛所學的,不少衛所出身的人,也可以通過讀書,改變命運,其中最出名的就是袁可立家族,在袁可立六世祖袁榮時,袁榮還是睢陽衛的世襲百戶,袁榮通過培養兒子讀書,終於脫離了軍籍。
大明與宋朝幾乎一樣,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他們這些軍漢,最大的想法就是讓自己的孩子可以脫離軍籍,哪怕成為民籍,也是最好的歸宿。
“多謝大人!”
陳明遇大手一揮:“現在大家吃飯,肉不能管夠,但酒管夠,飯管夠!”
趙德勝道:“大人,裏麵請!”
食堂裏還有一座大約四五十平方的雅間。
陳明遇和王微走進雅間,趙勝德、陳國棟、方思明、王鐵柱等人,跟著進來。
飯菜非常豐盛,有雞有魚有肉。
陳明遇與王微落座後,陳國棟端起酒碗:“第一杯,卑職敬大人!”
陳明遇小抿了一口,擺擺手道:“趁著沒有喝酒,腦袋清楚,我說一下,咱們新年規劃!”
陳明遇看了一眼王微,王微起身展開一個竹筒,竹筒裏是一張巨大的地圖。
陳明遇來到地圖前道:“國棟,現在胡莊屬於你們前千戶所的地盤!”
胡莊是陳明遇這一次發動兵變的導火索,陳國棟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這裏有一座石炭礦!”
陳明遇指著道:“你現在趕緊挑選熟練的礦工,把這座礦開出來!”
“是!”
陳國棟點點頭領命。
陳明遇接著道:“馬洪建,原木蘭百戶所的窯場,過完年,產能要擴充十倍,木蘭所的百戶,必須是一個能幹事的!”
“卑職明白!”
陳明遇又指著胡莊至木蘭百戶所方向,這裏出現一條虛線,他接著道:“從胡莊挖出來的石炭,一部分可以煉焦,焦炭可以煉鋼,咱們需要疏通沱河,保證沱河可以全線通航,還好,工程量不大,最多新挖十數裏!”
陳明遇望著方思明道:“右千所境內,你負責,前千戶所境內的部分,國棟負責!”
“保證完成任務!”
陳明遇又指著單縣方向道:“咱們歸德府境內,唯有永城縣境內有一座石山,但是運輸有些困難,從單縣運石料,更為方便。國棟,你要把胡莊與黃家堡百戶所合並,將黃家堡百戶所搬至胡莊,這裏不僅挖石炭,還有利用從單縣運來的石料,燒製石灰!”
石灰是製造土法水泥的關鍵步驟,沒有煤炭,陳明遇不敢開動這個工程,經過陳明遇的規劃,首先打造胡莊煤炭和石灰生產基地,利用河道運輸,實現石灰和煤炭,運輸到馬牧百戶所,再利用木蘭的窯場生產大量的磚瓦。
陳國棟隱隱明白了陳明遇的意思:“大人的意思是,重新築造馬牧百戶城?”
“你在馬牧百戶所築造的隻是一座土城,而且城牆太薄,幾炮下去,就轟碎了,咱們必須建一座石城!”
吃過飯後,陳明遇麵前罷放著一份是文收,是陳國棟呈上的《請賑災民疏》,陳明遇僅僅掃了一眼,心中就明白了。
陳明遇其實從睢陽兵變中,發現了一個問題,陳國棟手底下應該有能人,此人草擬的安民公告也好,奏折也罷,全部都是大明製式公文,普通人連接觸的機會都沒有,更別提如何書寫了。
就算在後世,不是體製內的人,根本就不懂應用公文的書寫格式,更何況文盲率超過百分之九十的明朝。
陳國棟雖然識字,他的文化程度有限,這一切絕對不是出自他之手。
陳明遇沒有追問陳國棟,而是等著陳國棟自己說,當然這也是一次試探。
陳明遇淡淡一笑。
陳國棟臉色一紅:“大人,我向您舉薦一位大才!”
“哦?”
陳明遇心想,陳國棟到底還是藏不住了。
陳國棟道:“進來吧!”
一名約莫四十歲的男子,緩緩進來,他裹著件油光水滑的貂裘,內裏卻是漿洗得發白的瀾衫,袖口磨**纏著蓮紋襯布。
陳明遇注意到他腰間玉帶缺了兩銙,斷口處沾著朱砂,那是官印被奪時留下的殘痕,
“學生牛金星拜見大人。”
牛金星長揖及地,身體隱隱有些顫抖,不知道是激動,還是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