睢州,馬牧百戶所,集體食堂內。
陳明遇組建的睢陽軍,雖然招募了一千五六百名新兵,可事實上,這並不是一支新兵組成的軍隊,而是依靠著睢陽衛精銳老兵組成的軍隊。
他們最缺的並不是戰場上的作戰技能,無論是個人的火銃射擊、箭術、刀術、槍盾術,還是團隊協作合擊之術,都經過一定的訓練。他們最缺的其實不知道為什麽而戰。
按說,他們還是大明的士兵,可大明朝廷對他們,簡直就是一言難盡……
自從成了睢陽軍的士兵,他們都明白一件事,他們不隸屬於大明朝廷,也不隸屬於五軍都督府,他們隻為陳明遇而戰。
眾將士在吃完晚飯以後,並沒有解散,而是認真地在學習識字,陳明遇在睢陽軍的軍規中規定,但凡哨長以上級別的軍官,必須識字,現在不識字的軍官,給他們三個月時間學習識字,如果三個月後考核,識字不滿一千字,從哨長降至副哨長,軍餉也從十兩銀子,降至八兩。
事關眾將士的切身利益,沒有一個人不重視,哪怕沒有強製要求隊長級別的軍官必須識多少字,可在晚飯會,參加學習識字的人多達六七百人。
其中過半都不是軍官,而是普通士兵。
陳明遇來到食堂的時候,牛金星正在帶著眾軍官們學習識字,牛金星想到了一個非常簡單而有效的方式識字,那就是將每一位哨長,都披著披風,披風上,最開始寫的是,某某局、某某哨某局隊,某某人。
例如,王大有身後的披風上,就寫著“睢陽軍前局丙哨哨長王大有”共十二個字,有的則是寫著:“睢陽軍左局甲哨副哨長張栓柱!”等字。
“拜見大人!”
陳明遇抵達食堂的時候,看著眾人都在熱情的學習識字,他心中非常高興,這是他的軍隊,將來睢陽軍肯定要擴軍,擴軍就需要軍官,一支軍隊的骨幹,就是軍官,隻有充足的軍官,才能保證軍隊的戰鬥力。
陳明遇走到食堂,來到正中央。
牛金星躬身道:“學生拜見大人!”
“卑職拜見大人!”
“坐下!”
陳明遇望著眾人道:“現在宣布一件事情!”
眾將士看著陳明遇如此凝重的神色,紛紛猜測發生了什麽重要的事情。
陳明遇的目光緩緩在眾人身上掃過:“剛剛接到消息,流寇朝著咱們歸德府殺來了,歸德府是咱們睢陽軍的地盤,他們過來砸咱們的場子,你們說,怎麽辦?”
眾將士聽到流寇到來,並沒有感覺害怕,反而隱隱有些蠢蠢欲動,這就是陳明遇利用以往剿滅水鬼楊虎、白額虎、山東響馬秦五以及睢陽兵變等戰鬥,建立的良好口碑。
眾將士屏聲斂息,呼吸開始粗重起來。
方思明馬上站起來大吼道:“殺光他們!”
眾將士也跟著大吼道:“殺光他們!”
陳明遇點點頭道:“本來,本官準備趁著開春以後,天氣轉暖,給兄弟們每個人造一套房子,疏通咱們境內的溝渠,本官還從西洋采購了大量高產種子,準備讓咱們兄弟們都住上大房子,家家戶戶有餘糧,可現在流寇居然膽敢來歸德府搗亂,沒說的,必須收拾他們,現在我命令!”
眾將士馬上起身。
陳明遇喝道:“陳國棟!”
“卑職在!”
陳明遇道:“咱們睢陽軍現在有五個哨的騎兵,現在本官把各局騎兵哨抽出來,交給你統一指揮,你率領騎兵,前往寧陵巡視,發現流寇蹤跡,立即匯報!”
“是!”
陳明遇原本隻有一百六十多匹戰馬,睢陽兵變時,從睢陽衛繳獲三十多匹戰馬,從歸德衛繳獲兩百多匹戰馬,這些戰馬,陳明遇自然是笑納了。
不過這些繳獲的戰馬,並不能稱為合格的戰馬,隻能勉強算是駑馬,暫時也隻能湊著著用,別看陳明遇成立了六個哨的騎兵哨,事實上,這些人幾乎都是騎在馬背上的步兵,讓他們騎馬衝鋒殺敵,他們還真做不到。
“方思明!”
“卑職在!”
陳明遇接著道:“明天你帶著左局,進駐右千戶所!”
“是!”
“趙德勝!”
“卑職在!”
“你給本官盯著馬牧兵工廠,所有工匠盡快通知他們上工,過年期間,工錢翻倍!”
“是!”
雖然說馬牧兵工廠現在不缺裝備,可問題是,每一戰裝備都會有損耗,特別是流寇有二十多萬人,現在因為陳明遇的出現,天知道李自成會率領多少人馬進攻歸德府,總之,弩箭、炮彈,銃彈,準備越多越好。
睢陽軍的戰爭機器,隨著陳明遇一聲令下,開始緩緩啟動。
與此同時,睢陽軍的五個哨三百多匹戰馬,也連夜奔向睢州西北方向,馬蹄聲如雷,睢州城不知道有多少人嚇得睡不著覺。
翌日清晨,陳明遇從睡夢中醒來,在王微的服侍下,穿好衣服,陳明遇道:“微兒,今天你收拾收拾,咱們搬到馬牧百戶所!”
“今天搬嗎?”
“今天就搬!”
陳明遇可不敢睡在睢州城,還是住在馬牧百戶所,他才能感覺到有安全感。
王微的手指撫過紫檀妝奩上,妝奩裏躺著支鎏金點翠簪,簪頭嵌的碧璽被燭火照得璀璨奪目。
女人都是感性的動物,王微也不例外,她與陳明遇不同,陳明遇非常清楚,現在表麵團花錦簇的大明,實則如同烈火烹油,危機四伏。
王微並不知道這些,雖然可以聽到來自各地流寇肆虐的消息,她還以為,這如同沿海地區的倭亂一樣,對於中大型城池的百姓,沒有太大的影響。
更為關鍵的是,這座右千戶所,是陳明遇花了一萬多兩銀子修繕的,這裏不僅有陳明遇的心血,還有她很多美好的記憶,僅僅住了三個多月,現在離開,這讓她百般不舍。
“姑娘,這官窯梅瓶還帶麽?”
翠兒捧著個霽藍釉瓶發愁,她和王微從歸德府來的時候,隻帶了兩輛馬車,一些換洗衣物,後來陳明遇被山東按察司抓了,王微就把歸德府城濟世堂、天香閣以及醉山居的寶貝、金銀細軟,書籍、字畫、甚至馬桶都帶過來了。
安不容易安頓下來,現在大過年的,就要搬走,翠兒感覺有些折騰人。
“帶著吧!”
王微望著窗外新砌的箭樓,瓦當上蹲著的嘲風獸才描了金粉,簷角銅鈴猶帶蘇州匠人的吳儂口音。
翠兒長長歎了口氣,開始指揮著仆從們搬家。
“你們輕點,這可都是寶貝!”
位於千戶所前廳裏,方思明這個右千戶感覺有些不好意思,陳明遇大過年搬家,給他騰地方:“大人,要不,卑職留著一堂大院辦公,二堂和三堂這邊您先住著!”
“不用!”
陳明遇認真地道:“名不正、言不順,再說了,睢州城,馬上就不安全了!”
方思明微微皺起眉頭:“不安全,怎麽回事?”
陳明遇歎了口氣道:“流寇要東進了,歸德府首當其衝!”
“他們怎麽會……”
“有人要是他們流寇,他們隻要前往歸德府,他們按兵不動,你說流寇會不會東進?”
“這……”
方思明不敢賭大明將領的善良,他們有什麽事情做不出不的?
就像大淩河之戰,援軍前後四次支援大淩河,前後四次扔給建奴數萬精銳,就連親手締造關寧軍的孫承宗孫閣老也指揮不動關寧軍,他火速回京,不等崇禎皇帝罷免他,直接辭職。
這是因為孫承宗發現那支他親手締造的關寧軍,已經徹底淪為了軍閥,眼中隻有利益,再也沒有朝廷。
大明花費數千萬兩銀子打造的精銳部隊,終於養虎為患了,尾大不掉了。
陳明遇拍了拍陳國棟的肩膀道:“睢州城還不是咱們的睢州城,隻是睢州人的睢州城,本官睡在這裏,睡不安穩!”
王微掀開樟木箱時愣了神。箱底整整齊齊碼著十二支琉璃發簪,還有精致的梳妝盒,這都是陳明遇送給她的禮物。
“這些全部都帶走!”
王微指尖發顫,現在的陳明遇表麵上非常風光,可事實上,他已經成了整個睢州,乃至整個歸德府士紳的公敵。
睢州城對於普通百姓來說,這裏是一個避風的港灣,對於陳明遇而言,無疑是龍潭虎穴。
不知道有多少人盼望著陳明遇倒黴呢,因為陳明遇以下犯上,破壞了歸德府士大夫建立的秩序。
“走吧,微兒!”
陳明遇從右千戶所搬出來,其實也是為了給方思明這個新任千戶騰地方,他現在已經不是歸德衛右千戶了,再待在右千戶衙門,名不正言不順。
最關鍵的問題是,王微就是陳明遇的軟肋,他也不想讓自己的軟肋,暴露在所有人麵前,隻有在馬牧百戶所,那裏才是陳明遇的真正地盤。
裝車的騾馬踩著卯時積雪出發時,王微發現,睢州城裏居然響起了鞭炮聲。
“劈裏啪啦……”
王微自然知道這些人在做什麽,他們仿佛在送瘟神。
馬車裏,王微氣得牙齒咬得格格作響:“陳郎,你打算如何處置他們?”
陳明遇淡淡地道:“留著他們!”
“留著?”
王微不解地道:“這些人都是反複無常,冷酷無情,怕是要養虎為患!”
“正是因為他們反複無常,才更好用!”
陳明遇淡淡地笑道:“一塊石頭,一片破布,都有它們的實際用處!”
“他們有什麽用處?”
陳明遇淡淡地道:“讓他們真正見識到了流寇的殘酷無情,才會明白,隻有我才能救他們……”
就在馬車剛剛準備離開睢州城南門的時候,陳明遇透過馬車車窗,看到了巷口的角落裏,有一個非常熟悉的身影。
陳明遇大喝道:“傳文!”
“師父!”
此時的陳傳文也是水漲船高,他已經擔任了陳明遇的親兵哨長。
陳明遇伸手一指小巷:“我看到張彪那個王八蛋了……”
陳傳文自然知道張彪擺了陳明遇一道,他大手一揮:“甲隊跟我來!”
陳傳文緊緊地盯著人群那個身影,立刻追擊。
也就是眨眨眼光景,陳傳文和張彪已經不見了蹤影。
前麵有人發出一聲驚叫。
睢州柴市內,人來人往,熙熙攘攘,陳傳文帶著一隊士兵衝進來。
不明真相的百姓,嚇得紛紛躲避。
陳傳文道:“封鎖這裏,一個人也不要走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