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護大人!”
張明遠的嗓子瞬間就破音了,他本是大明的年輕秀才,有著大好的前途,可是流寇卻毀了他的家,將他的妹妹、父親、妻子,全部殘忍殺害。
張明遠雖然一心想要報仇,可是他第一反應,並不是找陳明遇,而是找到了開封的河南巡撫玄默玄撫台,非常可惜,如果張明遠擁有一個舉人的學曆,玄撫台或許會收下他,可問題是,張明遠隻是一個秀才。
整個大明一共錄取了十萬名舉人,共計舉行八十九場科考,平均每場一千多人,事實上舉人的錄取比例就是三十比一,但是秀才可就多了,每二十名秀才,才能考中一名舉人。
在玄默玄撫台眼中,張明遠這個秀才還不值得他拉攏,直到遇到了陳明遇,陳明遇不僅救了張明遠的命,更是幫他報了仇,給他一個發揮才華的舞台。
正所謂,士為知己者死。
哪怕張明遠不會武功,還是撲向陳明遇,想用身體替陳明遇擋刀,隻是,讓張明遠沒有想到的是,陳明遇居然毫發無傷。
因為天氣寒冷,陳明遇並沒有披著厚重的鎧甲,他穿的是羽絨服,外麵則是花重金購買的防刺服。
這兩名刺客,瘋狂地向陳明遇身上捅刀子,他們連續數刀之後,這才發現根本就刺不進去,對方意識到陳明遇身上有軟甲,就想拿著刀子捅陳明遇的脖子。
這個時候,高傑也衝了上來,他來到刺客跟前,這才認出這兩名刺客居然是李自成的養子李雙喜以及養女李錦鳳。
高傑還真沒有把李雙喜放在眼中,他伸手抓向李雙喜的脖子,想把他生擒,結果,李雙喜反手就是一刀,如果不是高傑披著鎧甲,這一刀足以給他開膛破肚。
陳明遇眼看著這兩名少年出手狠辣,於是,驅豬神器開動。
“刺啦”
李雙喜與李錦鳳二人雙雙倒在地上抽搐著。
陳傳文嚇得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喘。
“起來吧!”
陳明遇並沒有責怪陳傳文,不是陳傳文大意,就連陳明遇本人也沒有想到。
陳明遇像沒事的人一樣,他還能怎麽樣呢?已經丟了大臉,再咆哮如雷?豈不是更加丟人?
陳明遇望著高傑道:“你認識他們嗎?”
“認識!”
高傑倒沒有隱瞞,指著已經被捆成粽子的李雙喜和李錦鳳道:“他叫李雙喜是李自成養子,他本姓張,是米脂人,崇禎二年的時候,被收為養子。”
李雙喜瞪著眼睛:“我要殺了你!”
陳明遇突然想起,曆史上李自成在進攻北京城的時候,麾下先登部隊就是孩兒軍,這是李自成的嫡係部隊之一,主要由十四至十六七歲的少年組成。這些少年從小受盡官府和豪紳的欺淩,具有強烈的反抗性,是李自成軍中不可忽視的力量。
李自成重視對孩兒兵的培養教育,通過精兵養子製,讓具有戰鬥經驗的精兵收養孩兒兵為養子,進行言傳身教。孩兒兵在精兵的指導下,學習作戰本領,勤學苦練,不少人成為機智勇敢的少年將士。
第二支以少年孩童組成的部隊,叫童子軍。年齡也在十二三歲至十五六歲不等,童子軍大多是隨軍家屬。因為這些少年熱情高、單純、好管理。
李自成將童子兵混編在各營各隊中。童子兵主要從事非戰鬥性的工作,如養馬、保管兵器、打柴燒飯、站崗放哨、鼓動宣傳等。在行軍作戰時,童子兵負責攜帶輜重,極大地增強了主力部隊的機動性。
“啪!”
高傑一巴掌抽在李雙喜的臉上:“瓜慫!”
“呸!”
李雙喜倒不怵高傑,被高傑抽了一巴掌,他反而朝著高傑吐口水,並罵道:“叛徒,不得好死……”
“瓜慫,瓜慫……”
高傑揚手又抽了李雙喜幾下,大罵道:“你真是認賊作父的瓜慫,你又不是李鴻基的種,你知道恁噠(父親)是誰弄死的嗎?”
李雙喜道:“知道,是狗官……”
“日八歘!”
高傑又抽了一下李雙喜:“你還記得恁親噠思啥嗎?你是張橋恩的種,你叫張三虎,弄死恁噠的是一隻虎李過,二隻虎劉體純也看著呢!”
李雙喜瞬間懵了。
“大人!”
高傑沒有理會李雙喜,隻是暗暗歎了口氣,在他看來,李雙喜行刺陳明遇,必死無疑,可問題是,陳明遇想的卻是更多。
在這一戰中,得益於炮兵的出色發揮,睢陽軍傷亡非常有限,可問題是,哪怕李自成的老營精銳已經投降,反抗最激烈的反而是孩兒軍和童子軍。
哪怕收繳了這些孩兒軍和童子軍的武器,這些孩子依舊頑強反抗,就連陳明遇也差點受傷。
風卷著濃烈的血腥和屍體焦糊的惡臭,一陣陣地撲上來。
陳明遇極目遠眺,視野之內,目光所及,是真正的屍山血海。
一隊隊睢陽軍的士兵,沉默地穿行在屍堆之間。他們手中的長槍不再是殺敵的利器,而是用來翻動、撥開那些層層疊疊、姿態各異、凍得僵硬的屍骸的工具。
動作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熟練,卻又透著難以言喻的沉重。每翻開一層,那被短暫覆蓋的血腥和屍臭便猛地蒸騰上來,更濃烈幾分。
幾十上百輛牛拉的大車停在空地邊緣,車上已經堆疊起小山般的屍體,手腳以怪異的角度扭曲著,空洞的眼窩瞪著灰蒙蒙的天空。
趕車的兵士麵無表情,隻在裝車時偶爾低聲嗬斥一下疲憊的牲口。
幾個醫官帶著隨從,背著藥箱,在屍堆邊緣艱難地跋涉。他們主要的目標是那些在屍堆縫隙裏偶爾發現的微弱呻吟,重傷但尚存一息的俘虜,或者被遺棄的傷兵。
一個醫官跪在雪地裏,正用剪子小心地剪開一個年輕流寇腿上被血和泥漿凍得硬邦邦的褲管,露出底下深可見骨、邊緣已經發黑的傷口。
那少年兵雙目緊閉,嘴唇烏紫,隻有胸膛極其微弱地起伏著。
“水……娘……”
少年嘴唇翕動,發出破碎的囈語。
睢陽軍的軍醫官歎了口氣,從懷裏掏出個小錫壺,小心地往他嘴裏滴了幾滴溫熱的酒。旁邊的助手迅速打開藥箱,準備處理那可怕的傷口。
不遠處,一個睢陽軍的老兵發現了什麽,用槍杆小心翼翼地撥開幾具疊壓的流寇屍體。底下露出的,竟是個蜷縮著的女人,懷裏死死抱著一個繈褓。
女人早已凍僵,身體硬得像塊石頭,保持著護衛的姿勢。老兵蹲下身,試探著去碰那繈褓,裏麵竟傳出極其微弱的、貓兒似的哭聲!
“活的!這裏有個娃兒!還活著!”
老兵嘶啞地喊起來,聲音裏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和濃重的悲愴。
他小心翼翼地,幾乎是掰開那凍僵母親的手臂,將繈褓抱了出來。周圍的幾個士兵立刻圍了上去,有人趕緊脫下自己尚算幹淨的裏衣,裹住那微弱的小生命。
陳明遇看著這幅人間地獄般的景象,看著士兵們沉默地搬運、翻檢屍體,看著醫官們在屍堆裏搶救微弱的生機,看著那被救出的嬰兒,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強忍著才沒當場吐出來。
“稟大人!”
張明遠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激戰後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戰場初步清點完畢。賊首張天琳、張黑臉伏誅,屍首已驗明;賊兵屍首……漫山遍野,不計其數。初步估算,李闖此役,遺屍當在兩萬以上,餘者非死即俘,潰散者寥寥。”
陳明遇沒有回頭,隻是極輕地點了下頭。
兩萬具屍體。這個數字沉甸甸地壓下來,幾乎讓他透不過氣。他目光投向那片巨大的、剛剛被肅清出來的空地。
空地上,還有三四千名女人,這些女人大都是被搶來的,有的是流寇頭目和妻妾,有的則是營妓,無論是哪種身份,她們現在神情麻木,眼神空洞,如同行屍走肉一般。
“大人,戰……此戰足可彪炳史冊!李闖精銳盡喪,元氣大傷,中原危局……”
張明遠頓了頓,似乎想找個更合適的詞,最終隻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暫解矣。此戰皆是大人運籌帷幄之功!待清理完畢,當擇高處立碑,詳述此役,以彰我睢陽軍赫赫武功,震懾宵小,激勵後人!”
此時的張明遠也沒有了大仇得報的快感,他心裏隻剩下讓人窒息一般的沉重。
陳明遇踏入那片清理中的戰場,濃烈的死亡氣息幾乎令人窒息。腳下的土地早已被血浸透,又凍結成硬邦邦、滑溜溜的一片暗紅冰麵。
睢陽將士兵們見主帥親臨,紛紛停下手頭的工作,整齊行禮:“拜見大人!”
陳明遇擺擺手,示意他們繼續。
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被翻撿出來的屍體,現場的屍體,大多數是流寇的炮灰部隊,破衣爛衫,麵黃肌瘦,凍僵的臉上凝固著臨死前的恐懼、痛苦或茫然。
武器散落得到處都是,卷刃的破刀、折斷的梭鏢、粗陋的木棒、甚至還有農家的鋤頭、鐵叉。
“大人,您看這個。”
一個年輕的隊長指著剛被翻出來的一具屍體。
這是個穿著破爛長衫的男人,看年紀不過三十,像個書生。他俯身撲在地上,背部插著幾支羽箭,身體微微蜷曲,雙臂死死地護在胸前。
士兵們費力地將他翻過來,發現他懷裏緊緊抱著一團東西,被他的身體和凍結的血塊牢牢封住。
張明遠上前,小心地用匕首割開那凍硬、粘連的衣襟。一本沾滿汙血、被凍得硬邦邦的書卷顯露出來。
封麵早已破損不堪,但還能勉強辨認出兩個模糊的墨字《論語》。書卷的一角,被死者的手指摳出了深深的印記。
陳明遇蹲下身,伸出戴著手套的手,輕輕拂去書卷封麵上的冰碴和汙雪。他的動作很慢,很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麽。陳明遇沉默地看著那半卷《論語》,許久沒有說話。
周圍隻有寒風呼嘯和士兵們搬運屍體的沉重腳步聲。
“還有這裏,將軍。”
另一個方向傳來喊聲。幾個士兵圍著一具佝僂的老年屍體。老人穿著打著滿是補丁的襖子,頭發花白散亂,仰麵倒在冰上,身體幾乎凍成了弓形。
他枯瘦如柴的右手,卻以一種超乎想象的巨大力量,死死攥著一件東西,一把鐵匠用的長柄鐵鉗!那鐵鉗的尖端,深深地紮進了冰層裏,仿佛是他與這個世界最後的、絕望的連接點。
……
歸德府城西南的官道上,張獻忠自被李自成搶先以後,就拔營而走,他先是經陳州繞過陽固,直取歸德府城。
為了拿下歸德府這座中原第一府,他甚至連陳州城都沒有攻克,就隨便掃**了幾座城鎮,獲得補給之後,直撲歸德府城。
此時歸德府城,如同一隻龐大的遠古巨獸,匍匐在一望無際的雪地上,張獻忠一臉感慨:“中原第一府,果然名不虛傳!”
就在這時,馬蹄聲響起。
一名信使來到張獻忠身後:“稟告大王!”
“何事?”
信使躬身道:“李自成栽了!”
“什麽?”
張獻忠大驚失色:“怎麽可能?”
自車廂峽之戰以後,天下義軍損失慘重,就連張獻忠也僅剩不到一萬五千人馬,經過三四個月的發展,他雖然又有七八萬人,可問題是,這些人馬,大都是重新挾裹而來的,大都是炮灰。
可李自成並不一樣,他的老營保存下來三分之二,骨幹基本都在,放下天下十三家七十二營,李自成的實力是最強的,他甚至強過了闖王高迎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