睢州城這座飄著墨香與茶煙、縈繞著市井喧囂的城池,在初春清冷霞光裏,徹底**出它絕望的胸膛。

噩夢的序章,由尖銳的銅鑼聲撕開。

那聲音像是生鏽的鐵片在刮擦耳膜,粗暴地穿透每一扇緊閉的門扉,鑽進每一個蜷縮在角落裏的耳朵。

“奉八大王令!睢州富戶,限期一個時辰,湊足十萬兩現銀!白花花、響當當的銀子!交不出?”

銅鑼聲猛地一滯,取而代之的是押隊軍官野獸般的咆哮:“滿門抄斬!雞犬不留!聽見沒有?!”

這催命的鑼聲和吼叫,如同瘟疫般在城中的深宅大院間流竄。

往日高牆朱門、庭院深深的富戶們,此刻成了砧板上的魚肉。驚恐的哭喊、絕望的哀求、翻箱倒櫃的撞擊聲、瓷器玉器摔碎的脆響……匯成一股絕望的洪流,在往日寧靜的巷弄裏衝撞奔湧。

一箱箱積攢多年的金銀細軟被胡亂抬出,在張獻忠親兵狼一樣的目光注視下,叮叮當當地倒進巨大的籮筐裏。

“大爺!大爺開恩啊!實在是……實在是湊不齊了!鋪子、田契都在這兒了……再寬限半日!半日!”

睢州糧商李崇義哆嗦著雙手捧起一疊地契房契,如同捧著自己最後的心肝。

押銀流寇頭目,臉上斜貫著一條蚯蚓似的刀疤,不耐煩地用小指掏了掏耳朵,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身後一個身材魁梧、麵目猙獰的流寇猛地踏上一步,手中那柄厚背鬼頭刀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刺目的寒光,毫無滯澀地掠過李崇義那肥碩的脖頸。

“噗……”

血泉衝天而起,噴濺在朱漆大門和冰冷的石獅子上,濃鬱得化不開的血腥味瞬間彌漫開來。

那顆滾圓的頭顱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表情,如同皮球一樣彈跳了一下,滾到旁邊堆積如山的田契房契上,將那雪白的紙頁染得一片刺目的猩紅。

李崇義無頭的屍身又抽搐了幾下,才轟然倒下,濺起一片塵土。

“下一個!”

刀疤流寇的聲音毫無波瀾,如同在喊牲口入圈。

死亡的恐懼像無形的巨手扼住了睢州所有人的咽喉。哀求和哭喊奇跡般地消失了,隻剩下牙齒打顫的咯咯聲和粗重壓抑的喘息,抬銀子的人動作更快了,眼神空洞麻木,仿佛靈魂已被抽走。

睢州書院,也是宋朝時期的應天府書院,更是洛學(洛學是以北宋政治文化中心洛陽程顥、程頤兄弟為首的學派。洛學奠定了宋明理學的基礎,在中國哲學和文化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在明朝睢州的延續。

這片供奉著大成至聖先師孔子牌位、浸潤了數百年文脈書香的地方,此刻成了另一處人間煉獄。

朱漆的大門被粗暴地撞開,沉重的門栓斷裂落地。一群如狼似虎的流寇揮舞著刀槍棍棒,衝進各個學舍、書齋,像驅趕牲畜一樣,將那些身著襴衫、頭戴方巾的秀才、廩生們粗暴地拖拽出來。

他們多是些年輕麵孔,帶著讀書人特有的蒼白和文弱,此刻卻被恐懼扭曲,徒勞地掙紮哭喊。

“憑什麽抓我們?聖人之地,豈容爾等褻瀆!”

一個老廩生須發皆張,試圖用身體護住幾個嚇得癱軟在地的年輕學子,厲聲質問衝進來的兵丁。

回答他的是一記沉重的槍杆,狠狠砸在他的後腦。

老廩生眼前一黑,哼都未哼一聲便撲倒在地,花白的頭發迅速被湧出的鮮血浸透。

流寇們獰笑著,用繩索將剩下的人像串螞蚱一樣綁成一串,棍棒雨點般落在他們背上、腿上,驅趕著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踉踉蹌蹌地走向文廟中央那片象征斯文尊嚴的露天庭院。

冰冷的青石地麵,曾經是士子們衣冠楚楚、肅然行禮的地方,此刻卻被絕望的腳步踐踏。秀才們被驅趕到庭院中央,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流寇們圍成一圈,手中的長矛大刀閃著幽冷的寒光。一個頭目模樣的流寇歪著嘴,露出熏黑的牙齒,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動手!八大王說了,念書的,心最髒!不降,就殺!”

命令如同喪鍾敲響。雪亮的刀光毫無憐憫地落下,矛尖毒蛇般刺出。慘叫聲、骨肉分離的悶響、身體倒地的撲通聲……

瞬間打破了睢州書院死寂的空氣,溫熱的鮮血如同小溪般汩汩流淌,迅速匯成一片片刺目的猩紅,肆意地漫過古老而潔淨的青石台階,滲入磚縫,將上麵鐫刻的歲月痕跡徹底淹沒。

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混合著睢州書院裏殘留的檀香和墨香,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地獄般的氣息。

聖人的泥塑木雕在繚繞的血腥氣中沉默著,空洞的眼窩仿佛也在凝視這場對文明本身的屠戮。

消息如同裹著冰碴的寒風,瞬間吹遍了睢州城殘存的角落。

那些僥幸暫時躲過了抄家,或者傾家**產湊夠了買命錢的富戶士紳們,此刻正蜷縮在各自藏身的陰暗角落裏瑟瑟發抖。

他們彼此傳遞著睢州書院慘狀的消息,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浸透了恐懼。

“聽說了嗎?書院……睢州書院那邊,全完了!血把台階都淹了!”

一個躲在米倉夾層裏的布商,牙齒咯咯作響地對旁邊的同伴低語。

“畜生!一群畜生!孔聖先師麵前啊……”

同伴的聲音帶著哭腔和無法抑製的顫抖。

就在這極致的恐懼和絕望中,一個塵封已久的名字,帶著遲來的、錐心刺骨的悔恨,猛地撞進了他們的腦海。

此時,幸存的士紳,大都齊聚在睢州城的袁家大堂,流寇開始在睢州城逼著士紳大戶出銀子,不出就死,經過血腥的屠殺,一日之間,這座城池內,至少有上千人被殺。

“悔不聽明遇兄的勸告!”

此時大堂裏,袁樞袁大公子猛地抓住自己的衣襟,渾濁的眼淚滾滾而下,聲音嘶啞如同破鑼:“當初……當初,他說周鼎不可信,要提防他投靠李自成……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錯以為明遇是想趁機收拾周家……我……我這是……都幹了些什麽啊!”

袁樞非常自責,陳明遇的意思是讓他帶著六千餘名流寇俘虜,假裝流寇,佯攻睢州,周鼎若是投降,就收拾他。

可袁樞感覺陳明遇的心太髒了,這是在算計周鼎,也是想對周鼎趕盡殺絕。

遲來的悔恨像毒藤般纏繞住袁樞的心髒,勒得他幾乎窒息。

當初那個聲音清朗、目光執著、帶著幾分書生意氣的倔強身影,仿佛又站在他麵前,苦口婆心地勸說。

而袁樞的回應的,是敷衍,是嘲笑……

如今,屠刀懸頸,血海滔天,袁樞才無比清晰地看到,那個他眼中的癡人,才是唯一清醒的燭火。

絕望的陰雲尚未散盡,一個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消息,如同淬了毒的冰錐,狠狠刺穿了睢州城最後一點殘存的理智。

消息是從城南柴家那尚未被完全洗劫的大宅裏傳出的。

幾個像老鼠般躲在柴房夾壁裏的仆役,透過縫隙,目睹了人間至惡。柴老爺柴惟賢,祖上是北周皇祖,他們柴家從宋朝就開始在睢州居住。

柴家也是睢州有名的書香門第,位列歸德府四大望族八大家七大戶之一,平日樂善好施,多行善事。

柴家論家產,在睢陽甚至排不進前五十名之內,但是柴家的名望卻非常高,僅有在睢州就出了三名進士,十七名舉人,秀才數十人。

此刻,年近六旬的柴惟遇,卻被幾個如狼似虎的流寇,死死按在冰冷的庭院石桌上。他的小兒子,那個才八九歲、總喜歡纏著父親要糖吃的幼童,小小的身體就躺在旁邊一張粗糙的木案上,已經沒了聲息,小小的胸膛被殘忍地剖開……

“吃。趁熱。”

張獻忠指了指那木案上血淋淋的景象,又指了指麵無人色、喉嚨裏發出嗬”怪響的舉人老爺:“吃了,你就能活。”

周圍的流寇們爆發出一陣哄笑,如同群鴉聒噪。

柴惟賢的眼珠瞪得幾乎要裂開,喉嚨裏的怪響變成了不成調的嘶嚎,身體爆發出瀕死野獸般的力量,瘋狂地掙紮起來,指甲在石桌上抓出刺耳的聲音和道道血痕。

然而,幾個壯碩流寇的鐵臂紋絲不動。

張獻忠揮了揮手。

一個流寇獰笑著,用刀尖挑起一小塊猩紅的東西,強行塞進了柴惟賢因嘶嚎而大張的嘴裏。他的掙紮瞬間僵住,身體劇烈地**,眼睛翻白,喉嚨裏發出咕嚕嚕的、令人心膽俱裂的怪異聲響……

當這個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幸存者之間隱秘傳遞時,所有的語言都失去了意義。

極致的恐怖徹底碾碎了人性。

有人當場瘋癲,狂笑不止;

有人徹底崩潰,屎尿失禁;

更多人則是陷入一種死寂的麻木,瞳孔擴散,靈魂似乎已從軀殼中飄走。

睢州城,已然沉入一片比死亡更冰冷、更粘稠的絕望深淵。

然而,就在這連絕望都已麻木的時刻,一個身影,突兀地出現在睢州城外。

陳明遇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