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華公主鍾樞出生於建光十年, 在公主中行二,為皇後所出。

甫一出生便封號封地姓名俱全,其外祖為內閣首輔, 外祖母為唐國公主,舅舅為上將軍,可謂集世間寵愛於一身。

承華公主也和她那早年頗有悍名的娘親相同,是個混世魔王。

是個很可愛,也很會討好親近之人的小魔王。

當太子因為被妹妹掰碎魔方而崩潰大哭時, 承華公主乖巧的地對淑妃解釋道:“兄長昨天一夜沒睡都沒拚好它,承華掰開它是為了將它重新裝好。”

淑妃聽說兒子一宿沒睡,臉色一變, 溫柔地對她說沒關係之後,便拎著兒子的後領, 朝著賢貴妃走去, 要讓對方好好教導一下已經開始啟蒙學習的兒子。

瑾德妃非常識趣地帶著大公主去找不知道跑去哪裏的貓。

成功獨占美人娘親的承華公主伏在娘親的膝上, 有些怨念地說:“母後, 為什麽父皇給我取的名字像是男子的?總不能是因為‘舒窈糾兮’的‘舒’和‘淑人君子’的‘淑’是兩位娘娘的封號吧?”

娘親摸著她的頭, 語調隨意的安慰她:“怎麽會?你父皇當初為了給你取名, 可是翻遍了典籍, 又查閱了許多史錄,在幾百個字裏挑出來的。”

她鼓著臉, 仍舊不滿意:“可我聽說父皇選的是那份單子上的第一個字。”

娘親又摁了摁她的頭:“這是因為甲方總是在一番折騰後選擇第一版方案……不,是有些事情, 第一時間出現在心中的答案才是最合心意的。”

承華捂著淩亂的發, 依然執拗:“那這個名字是什麽意思。”

這次娘親思考了許久, 說:“你父皇取的是北鬥第一星,天樞星的寓意。那是離帝星最近的一顆星辰, 很亮很漂亮,他希望你如此,也希望你在他的身邊,受他的庇佑。”

又說:“但姓名寄托長輩的願望,為人卻可另取其他含義。譬如你娘親我,名字取自一首情詩,自己卻將其視為‘所逢為玉人’的含義,後來我的人緣果然很好。”

承華覺得娘親的話依然是半真半假,十足的糊弄。

但她很是認真地說:“我喜歡‘樞機之發,製動之主’的含義。”

娘親笑著,打趣她說:“你不是覺得這個名字不像女孩的嗎?”

承華:“我不喜歡說這句話的人,我已經命人將那人換上女子的衣衫,用一架朱紅小轎抬著去遊街了。”

娘親樂不可支:“不愧是我的女兒,蓬絮,傳信去將軍府,讓兄長派人跟著那個轎子,若那天跳下轎子逃離便將他蒙頭打上一頓。”

承華公主八歲的時候,宮裏有人病重將死。

一個她很陌生的人——靜昭儀。

聽說這位娘娘是父皇還沒有娶她娘親時,就跟著他的。

過去是靜妃,犯了錯降為靜昭儀,後來也曾升回去過,又犯錯降位,加上身體不好,便很少見人。

這兩次犯錯似乎都跟娘親有關,所以大家都讓她遠離靜昭儀。

承華公主對她的印象,隻有她枯瘦的臉,和一雙透著怨毒的眼睛。

當真是醜陋。

以至於對方說“皇後不該有孩子”的時候,她隻當對方是在發瘋。

後來承華發現靜昭儀是真的瘋了。

因為與其有仇的其實是娘親前麵一任皇後,被廢為妃且已故的嚴妃。

“何故傷害無辜之人?”承華問道。

靜昭儀麵容猙獰:“你當真和你娘一個樣……”

“不,我和娘親是不同的人。”

她想要的,遠比娘親要多。

承華在心中補充道,又譏諷對方將人武斷地歸類,眼界過低。

靜昭儀將所有探望的人都趕了出去,次日被發現屍體,在她的遺物中,有很多適合幼童的衣物與玩具。

承華看見父皇將那些東西裝進一口小棺材中,與靜昭儀同葬妃陵。

這一年死的人格外多。

先內閣首輔墨成於夏日去世,不過十日,皇後外祖唐王去世。

承華公主參加了後者的葬禮,在人群中,她的娘親輕聲說道:“外公活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久,希望兄長也能如此。”

娘親的兄長,是她的舅舅,順朝的上將軍秦躍。

那是一位能夠震懾四海的大將軍。

舅舅為陛下平定邊疆,征戰四海,立過赫赫軍功,在外人嘴裏,秦氏的榮華有一半都是舅舅的功勞。

娘親對他的祝願,卻僅僅隻有“平安長壽”四字。

這是手足之情。

承華懵懵懂懂地想著,決定對兄長好一些。

這一年的冬天,太後也去世了。

天子慟哭難止。

或許是因為他在這這一年送走了太多的故人,也或許是因為常年為國事操勞,他在守孝百日後生了一場大病。

承華公主見到父皇躺在病榻上,一手緊緊地握著娘親的手,另外一隻手將帝王的小印壓在娘親的手中。

父皇的眼神,是她從未見過的複雜。

也是從未在父皇看向娘親時出現過的。

那是信任與警惕,托付與試探。

娘親毫不猶豫地將小印握在手中,命人照看父皇的病情,轉頭走入勤政殿,自此開始長達七個月的垂簾聽政。

承華公主和長兄長姐則承擔著向勤政殿送點心,幫皇後讀奏折和搬運奏折的責任。

承華知道,娘親其實很不耐煩做這件事情,心中似乎也很是生氣。

但娘親依然將這件事做的很好。

朝堂從一片質疑,到緘默聽命。

最後甚至有人說可以常設垂簾,使帝後同臨朝堂,共治天下。

所有人都覺得這話說到了秦氏和皇後的心坎上。

以至於皇兄不知聽信了誰的話,在父皇某日醒來時,直言說要辭去太子之位。

父皇很生氣,自然沒有答應。

而母後什麽也沒說。

無論是前朝還是後宮,都前所未有的森冷起來。

這時,九歲的承華公主知道了什麽是帝王之道。

那是任何一種感情無法逾越的深淵,方向卻是向上的,也有切實的台階可以登攀,因而更加恐怖。

她想為娘親做些什麽。

舅公說,現在的她什麽也做不到,隻有了解規則,才能將它玩弄在手中,以它為武器。

之後,她再為娘親讀奏折時,比以往更加上心,而且還會將待定的折子帶去父皇的宮殿,問他為什麽內閣與娘親會有分歧。

父皇發現娘親的所有選擇都像是他會做的一樣。

也發現娘親其實並沒有趁機發展後黨的打算,反而處處限製秦黨與顧黨,抬舉他看重的新人。

父皇似乎很愧疚,所以不僅溫柔地解答她的疑惑,還想發設法地哄娘親。

如此又是一月,娘親似乎被哄好了。

在親自服侍了病將痊愈的父皇兩日後,娘親下旨殺了兩位姓秦的官員,據說,那是娘親的叔叔,外公的親弟弟。

而時任吏部尚書的秦琰堂叔,也被調去偏遠的地方當刺史。

自己的親族尚且如此,那些隻是秦氏門生的官員就更不必說了。

秦黨的羽翼,被娘親剪了個稀巴爛。

而顧黨,一夜之間退休了五位朝臣。

然而,朝堂上對皇後的怨言卻反而達到了頂峰。

父皇的病愈和重新執掌大權變成了眾望所歸的事情。

娘親承擔了所有的罵名,其中包括“蠱惑帝心”,承華公主對此有著複雜的,無法言說的心情。

好在天子乾坤獨斷,承華公主與娘親的生活並沒有因此受到影響。

父皇似乎在經曆此事後明悟了什麽,開始注重勞逸結合,保養身體。

不僅效仿母親喊他們三個去勤政殿念奏折,還會將沒有批完的奏折搬到纖雲宮,耍無賴一般地央求娘親幫忙。

父皇和娘親的關係更好了。

承華公主十四歲時,她的太子兄長及冠。

父皇欲令其參與朝政,卻等來太子第二次請辭。

皇兄是真心不想當皇帝的。

這不是因為他在政治上的表現不如承華和大公主。

是因為他不喜歡政治,喜歡機關術。

那個會徹夜翻轉魔方的少年,在大家不知道的時候,已經造出了能自動彈奏的琴。

這件事是承華和大公主一起瞞下來的。

背後出主要力量的是淑妃。

父皇怒斥太子兄長“玩物喪誌”,卻無論如何都沒法改變對方的想法。

廢太子的聖旨終究是落下,皇兄高興地辭別,說要去學宮光明正大地進行研究。

父皇從宗室裏抱了一個男孩入宮,大家喊他二皇子。

承華在父親平靜的眼中瞧見滿眼野心的自己,便知道自己的目的暴露了。

但她有恃無恐。

父皇終究是愛她和母親的。

帝王也無法割舍感情。

這是十四歲的她清楚於心的。

而且她背後還有娘親,舅公,舅舅和同樣無法割舍情感的外祖父。

她的便宜二弟太過年幼,除了性別之外再無優勢。

男女之別,縱使是一條鴻溝,她也要將其填平。

承華公主十五歲及笄,以鎮國公主為封號,在皇後與部分的朝臣的支持下開始正式參議朝政。

建光三十年,承華公主嫁給了新科狀元裴君。

這一年,她二十歲,她的父皇五十歲。

父皇固然是一位聖人明君,但終究是人,會麵臨生老病死,身體會漸漸虛弱。

他老了,開始將更多的精力放在兒孫身上。

可是皇兄仍舊醉心研究,虛置後宅。

皇姐先後嫁過兩次,依舊與夫君感情不和,幹脆自己住著公主府,養著麵首,私底下將一些年輕英俊的朝官納為入幕之賓。

承華公主生了一對很可愛的龍鳳胎。

她的眼中再也沒有勃勃的野心和鋒銳之意,但依然明亮昭然。

就像她的娘親一樣。

父皇愣愣地看了她許久,說:“你其實已經做得很好了。朕方才已與眾位內閣大臣商議,派你去治理溪南水災,派二皇子去治理鬆郡水災,以最後的成效,決定東宮之位。”

“我們的陛下,向來是天底下第一清醒的人物。”

娘親端著一碟點心靠在門上,笑著說:“承華,這是帝王的仁愛與寬容,務實與英明。”

承華如同小女兒一樣窘迫地離開,又鬼鬼祟祟地扒著門偷聽。

她隱約聽到一句“玉逢,其實當年立太子,隻是想讓你順利為後”,父皇的語氣頗有局促之意,像是在賠小心,難以想象是出自帝王之口。

之後的事情不必多說。

她當上了太女,而後開始明了社稷與子民之重。

教給她最多的,卻不是身體越來越差的父皇,而是娘親和舅公。

——

建光三十五年,天子駕崩,傳位於太女。

秦玉逢親自主持了女兒的登基大典。

這時的她已經年過半百,但在外人看來,她似乎還是當年的風采。

即使穿著沉重的太後朝服,也依然神采飛揚。

在秦躍接任內閣首輔後接任上將軍一職的葉辰抬起頭,見她不太莊重地行走於跪伏的群臣之間,腳步輕快地往前走去,臉上露出微笑。

隨即瞧見站在宗室最前列的梁王癡癡地看著太後,又收回笑容。

秦玉逢沒有給這兩個人任何眼神,她頗為欣慰地帶著女兒走完全部流程,最後宣讀傳位詔書。

而後出宮了一趟。

她去見唐覺。

唐覺已是一位天命將至的老者。

但秦玉逢發現對方的眼神依然清亮,沒有任何迷茫。

他們或許在最開始便是一類人。

她遲遲地領悟到。

已經將全數家財捐入國庫的唐覺躺在院子裏曬月亮,注意到她的沉默,笑著說:“我以為你會來質問我,怎麽沉默了?”

“這些年你操控朝政,私下結黨,安排各種巧合,以至於連我都不知道那些是你的人,那些又是真的巧合。”

“但我並非全然不覺。”

“單說太子一時,你使我與陛下離心,使我與秦、顧兩派發生矛盾,不得不動手,之後卻又收攏兩派人員,使其轉而支持承華。”

“嗯,你還拿我當初跟淑妃開玩笑的話作由頭,讓蓬絮去遊說淑妃,使她在教導大皇子時故意引導他發展其他愛好。”

“那些機關分明是從你那裏來的,當我眼瞎嗎?”

秦玉逢如唐覺所願,罵了他一頓,然後說:“所以你的目的,就是培養出承華這麽一個完全符合你預期的帝王,對不對?”

“別將我說的這樣無情。”唐覺慢吞吞地說,“我對承華還是很好的,如果她沒有這樣的想法,我不會勉強。”

秦玉逢不冷不淡地應了一聲:“哦。”

他卻分外開心地說:“真好啊,玉逢你一點兒也沒變。”

她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就像是打敗了一個極為恐怖,無所不在的敵人。

新皇登基後,秦玉逢正式開始了自己的養老生活。

承華與夫婿感情深厚,誌趣相投,一起住在前朝。後宮還是任由她這個太後和一眾太妃住著,十分寬敞自在。

她將閑置的宮殿打造成養老俱樂部的樣子,第一天就盛邀自己的姐妹們通宵打牌。

結果發現賢貴妃被她女兒挖去了前朝,以皇貴太妃的身份,兼著內閣大臣的職務。

學宮裏出來的女學生也被征召了許多。

秦玉逢很是欣慰,然後將宮務丟給文太妃,約淑太妃,瑾德太妃還有康太妃一起通宵打牌。

淑太妃贏得高興,罵起自家兒子來:“臭小子快半個月沒來給本宮請安了,生他不如生塊石頭,要想有人陪著,還得是姐妹們。”

瑾德太妃邊遞金葉子,邊歎氣說:“真羨慕姐姐,長公主那邊倒是常派人來宮裏請安,隻是每次的人都不大相同,上眼藥的水平更是一個比一個厲害,著實令人頭疼。”

康太妃吸著氣碼牌:“聽聞長公主有意入朝,也不知陛下是個什麽想法。”

瑾德太妃小心翼翼地看了秦玉逢,解釋道:“閨女隨我,早認命了,你這都不知道是哪年的消息。”

當年在勤政殿聽政的三位皇子公主中,長公主的表現確實不錯。

但不如有爹娘開小灶的今上,身後也沒有那麽強的勢力,被她勸過幾次就冷靜了,轉而支持起今上。

秦玉逢對此心知肚明,因而淡淡一笑:“大約是察覺到太平想要跑出去玩,逼著她入朝吧。”

盡管承華在朝堂經營多年,女子為帝依然很是艱難。

這種情況,隻有朝堂上不止有一位女子才能緩解中和,再日漸消磨差距。

承華還很年輕,有很多時間來一步步實現自己想要的平等。

“不提這個了。”她擺擺手,“說起出去玩,你們有什麽想去的地方嗎?”

“大家年紀都不小了,而且都是太妃,不好擅離吧?”

秦玉逢:“姐妹們,你們才五十歲啊,剛死了丈夫等於年輕十歲,四十歲的人正當壯年,就應該四處遊覽,增長見識。”

“我怎麽覺得你很著急?”淑太妃狐疑地看她。

她扯了扯嘴角:“沒有的事。”

其實是被女兒問了“您要不要改嫁葉將軍或者梁王,再或者找些小年輕哄自己高興”,搞得很尷尬。

再婚是不想再婚的。

但是回絕顯得她很思念死去的丈夫。

她對先帝的大半輩子的陪伴與忠誠已經足夠了,無需守節,但開始新的生活又不是非要開始新的感情。

五十多歲的人就應該享受喪偶後的自由生活。

秦玉逢將趙海德送來的十箱封後聖旨好生地鎖進纖雲宮,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皇宮。

所幸,終此一生,他都未曾問過她是否愛他。

在這方麵,他依然擁有著相當的寬容。

若有來生,願不生於此世,當個普普通通的現代人。

不需要去騙別人的感情,也能夠選擇當個寡王或是坦**地去愛和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