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命運似乎並沒有眷顧李聲。
就在他有了奶奶的第三個月,李婆婆被一輛車撞死在了路邊。
那是個大霧彌漫的清晨,路口沒有監控也沒有目擊者。當李聲擠過看熱鬧的人群,看清躺在地上的那個渾身是血的人時,神色倉惶得像是看到了世界末日。
李聲跪倒在了李婆婆冰冷的身體前。
那一刹那,天煞孤星,短命鬼克死人的話爭先恐後地撲到了李聲麵前。
李聲原本並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但在看到李婆婆屍體的那一刹那,他懂了。
是因為自己,他的奶奶才會死。
那一個冬天很難熬。
李聲生了一場大病,沒人理他也沒人去看他,任由他在那個被人遺忘的世界自生自滅。
等鄰居們再次想起他時,已經是快到春天的時候了。
所有人都以為李聲已經死在了那個冬天裏,甚至已經有人準備好了破麻袋去收屍,順帶接收那一個破爛的小窩棚時,才發現原來李聲並沒有死去。
他比之前更幹瘦了,但他也確確實實熬過了那一個冬天。
“所有人都說我命硬,其實我命真的是挺硬的。”
李聲剛端起茶杯,就發現茶杯裏的茶水已經被喝得幹幹淨淨。
他將茶杯放在桌上,正想去拿茶壺續茶時,茶壺已經被另一隻手給拿了起來。
孟晚神色沉靜,將李聲麵前空了的茶杯重新續上了茶水。
李聲端起茶杯,垂眸對著滾燙的茶水輕吹了吹。
水麵泛起微微漣漪,就像是此刻李聲同樣並不平靜的心情。
幾口茶水下肚,李聲還是忍不住輕歎了聲。
“我這一輩子,算是一共遇到過兩次大劫。”
“第一次,是我出生時被奶奶撿到,給了我一條命。這第二次......”
李聲看向孟晚,問她:“你要不要猜猜看,第二次是什麽時候?”
孟晚手放在桌上,手指輕敲了敲桌麵。
她說道:“這個問題,我覺得不應該問我。”
李聲沒想到孟晚會這麽回答。
他忍俊不禁,倒也讚同地點了點頭:”你說得對,這件事的確不應該問你。但你這麽聰明,應該也猜到了。“
李聲拿起一直放在桌上的紫檀珠串,重新套回了自己手腕上。
他左手輕輕轉動著珠串,繼續說道:“在我十八歲那年,我的生活其實已經好轉了不少。因為我夠狠夠絕夠豁得出去,打架隻要不惜命,總會有大哥看上你的。”
十八歲的李聲身材依舊幹瘦得像根竹竿,或許是基因好,就算他小時候營養並不充足,依舊讓他越過了一八零的關卡。
那時候的李聲渾身上下都帶著不好惹的架勢,以前因為他年少還想欺辱他奪走小窩棚的鄰居看到他,也隻敢灰溜溜地繞道走。
不為其他,隻因為李聲是真的敢拿刀上門砍人的純正流氓。
畢竟李聲無父無母無親無眷,他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就算真做下了滅門慘案,那也不過爛命一條,死不足惜。
和這種人交惡,屬實劃不來。
但夜路走多了,總會遇上鬼。
“我以前跟著的大哥一直被人尊稱為貴哥。”
那時候李聲的世界隻有一畝三分地,對他來說,貴哥已經是一位大人物了。
“貴哥平時在那片貧民窟作威作福慣了,沒想到隨口吹個了口哨調戲了一個女人,就直接踢到了鐵板。”
那女人是某個大老板的小情人,剛上位幾天,正是得寵的時候。眾目睽睽之下被個小流氓吹口哨調戲,豈不是把大老板的麵子都給丟地上踩?
小情兒當即就氣紅了眼,哭著給大老板打電話告了狀。
貴哥不知道那女人的身份,完全沒將她放在心上。但就在他們像往常一樣去燒烤店吃飯時,菜還沒上桌就被人給掀翻了餐桌。
“那些人動手前特意查過,知道我是貴哥的頭號打手,所以大部分火力都落在了我身上。”
說著,李聲在自己身前比劃了一下。
“從這兒到這兒,我被劃拉開了很大一個口子,腸子都快......”
話沒說完,李聲忽然噤聲。
他看了一眼孟晚,十分生硬地轉移了話題:“寡不敵眾,眼見局勢越發混亂,貴哥第一個就逃了。他一逃,我們也就跟著四散逃走,各尋活路。我身受重傷,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去了哪兒。我那時候就想著,自己怕是逃不過這一劫了,就隨意找了個小巷口,躺著等死。“
那時候的李聲能清楚感覺到自己逐漸流失的生命力。
就像一株一直強撐著汲取營養的野草,當它的根莖被折斷,強撐著的枝幹也就頃刻間倒了下去。
臨死之際,李聲其實並不覺得害怕。
他隻是有一點點的不甘心罷了。
不甘心自己已經長到了十八歲,卻依舊沒能度過十八歲寒冬這個坎。
明明他的生活已經越來越好,但終究還是等不到屬於十九歲的那個春天。
就在李聲感覺身體越來越冷之時,一道驚呼聲在巷口響起。
隨著腳步聲越來越近,一股暖香味也隨著微風傳進了李聲鼻間。
他強撐著最後一點力氣,睜開眼看向了來人。
那人穿著一身白色長裙,外麵套著一件鵝黃色大衣,明媚得像是春天時盛開的那一從迎春花。
她背著光,李聲隻能隱約看到她大半輪廓,卻清楚感覺到了她身上的驚恐和害怕。
李聲也不知道怎麽想的,強撐著劇痛往牆角靠了靠。
他想著:“就當臨死前做件好事吧,別臨到死了,還要去嚇到別人。”
可最後,她沒有直接走過他身邊,而是停下了腳步。
李聲清醒時的最後一點記憶,便是她拿出手機打電話的場景。
“等我從醫院醒來時,就連醫生都覺得驚異。因為我當時傷得太重了,送到醫院時幾乎都沒了呼吸。”
說到這兒,李聲笑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頭頂,似感歎又似嘲諷地說了句:“或許老天爺也覺得我這人就該命硬點兒,明明已經一腳踏進了鬼門關,偏又把我給踹了回來。”
孟晚:“那也是你命不該絕。”
“是的,我命不該絕。”李聲長出了一口氣,“要不是你媽媽幫我叫了救護車把我送到了醫院,這個世界上早就沒了李聲這個人。”
李聲的第三條命,是溫暖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