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聽祭司大人說過,儀式的進行必須要在一天的黃昏、影子被拉得最長的時候。
所以,還有機會。
最後看了看地平線之下影太陽散發的光輝,布洛卡不再猶豫,伸手推開了影太陽神殿厚重的大門。
“……果然。”
出乎小哥意料的是,本應該著手準備儀式的哈裏斯此刻卻坐在空曠的大殿的中心,定定地看著他推門而入的身影。
用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深深注視著布洛卡,祭司長哈裏斯頓了一下後才開口說道:
“孩子,可以告訴我你前來這裏的理由嗎?我應該早就告訴過你,除了影太陽祭司之外,其他人是不能在準備儀式的時候踏入神殿的。”
“……抱歉,哈裏斯大人。”
緊了緊手中的戰弓,布洛卡堅定地抬起頭:“我是來帶淺淺走的。”
“哦?明明自己毫無抵抗地讓祭司們帶走那孩子,現在卻反過來要將她帶回去?”
出乎布洛卡的意料,聽了他這樣甚至有些胡來的理由,端坐在神殿中央的灰袍老者不僅沒有怒斥他,反而饒有興致地笑笑:
“讓老朽猜猜,你這樣做的原因難不成是因為覺得自己已經盡了作為藏影一族成員的義務,現在想把身為哥哥的身份撿回來了?”
“……您說的對。讓祭司們平安將淺淺接走,是為了回報秘境對我和她的哺育之恩。在這之後,我將作為兄長救回自己的妹妹。”
盡管對麵的老者麵容平靜,似乎連一絲動手的意思都沒有,但那股莫名的壓迫感還是讓小哥渾身都不由得繃緊。
祭司大人很強。作為秘境的絕對領導者,他對影子魔法的操控簡直到了前無古人的精湛水平。盡管肉體已經老朽,但其經驗與戰鬥意識卻要比年輕時要遠遠勝出。若是正麵對上他,我的勝算絕對不超過三成。
“別那麽緊張,孩子。坐下來先聊聊。”
明白無比地看出了小哥眼中的緊張,哈裏斯卻溫和一笑,操控著布洛卡的影子為他凝實出一把椅子:
“老朽很好奇,你難道不清楚若是沒了淺淺,影太陽就會永久的熄滅,失去秘境的藏影一族也會因此消失在曆史的長河中、永遠不會再被人提起麽?”
何等可怕的控影能力,既然祭司大人能操控我的影子化為座椅,那他剛剛也自然可以將其變為尖刺。
“……我明白。”
明白了彼此之間的實力差距,布洛卡並沒有選擇坐下,而是目光炯炯地看著麵前的老人:
“所以我才將淺淺交了出去,並不依靠任何人的幫助、單槍匹馬地來到這裏。若是您能阻止我的話,您剛剛描述的情況就不會發生。”
這是一場公平的一對一單挑,無論結果如何,他都為自己的妹妹戰鬥過了。
想到這個,布洛卡連胸膛都挺直了幾分。來自影狼族的那份天然的獸性讓他熱血沸騰,即使麵前是號稱無敗的祭司長他也敢持弓一戰。
“原來你是這樣想的啊……那麽,這樣如何?”
在布洛卡震驚的注視下,老者笑眯眯地向神殿一側退去,給小哥讓出了一條寬敞的大道:
“我和祭司們不會阻擋你前進的道路,隻要順著這條道走到頭,就會看到儀式的準備現場。屆時你隻要將想救的人背在背上,就能永遠地離開秘境,一起過上你想要的那種生活——當然,以影太陽祭司長的身份,我保證你們在離開的路途上也不會受到任何阻擋。現在,請吧。”
“!!!”
不敢相信地看著眼前的場景,布洛卡的聲音都因為過度的驚愕而顯得有些不連貫:
“您、您這是做什麽?!若是讓我救走了淺淺,影太陽真的會熄滅的啊!”
“我知道,所以,這一切都取決於【你】。”
麵對布洛卡的質問,灰袍老者仍然保持著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你不是說自己已經盡了身為族人的義務,現在要以淺淺的兄長的身份帶走她麽?既然如此,你就不該有任何的猶豫。”
“這!”
布洛卡緊緊地攥起了手中的戰弓,腳下卻像灌了鉛那般一步都無法移動。
“果然不出老朽所料。”
微撫著自己的胡須,灰袍老者明明坐在椅子上,卻莫名給人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感:
“孩子,你還沒有做好覺悟。趁現在時間還早,快點回家去吧。”
回家?
聽到對方這明顯是在應付小孩子的口氣,布洛卡隻覺得一股熱流衝上大腦,他猛地舉起弓箭,散發著強大氣息的箭頭對準了無動於衷的哈裏斯:
“怎麽可能?我當然做好了一切的準備——”
“——不,你沒有。”
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布洛卡的話,哈裏斯一向慈祥的表情在這一瞬間突然冷了下去:
“我剛剛所說的並不是【戰鬥一番後帶走淺淺】的覺悟,而是指你是否擁有【即使秘境因為你自己的行為而毀滅也無動於衷】的覺悟。”
“……我有!”
麵對質問,小哥用力拉滿了弓弦,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才說道:
“正如您遵循了身為領袖的責任,決定完全放棄淺淺的一切、以如此惡行保障剩下的族人的未來那般,我在盡了自己做為族人應盡的義務交出淺淺之後,也要遵循我身為親人的責任,做出救回淺淺這種看似自私的惡行——就像您說的那樣,這世上存在不得已而為之的惡,而我願意去踐行這份惡行。”
是的,小哥清楚自己目前所做的與哈裏斯一樣都是【惡行】,隻不過後者是放棄淺淺的一切利益,而自己是將族人的安危拋於腦後。
既然站在正常的立場上無法反駁哈裏斯那坦然地麵對惡行的態度的話,那麽這邊也同樣拿出惡行來應對——這就是布洛卡的想法。
“可是你錯了,孩子。”
灰袍老者深深地歎了口氣,深邃的眸子中滿滿都是對眼前年輕人的失望:
“做出惡行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真正困難的,其實是接受並承擔做出惡行的後果。既然你說你做好了為惡的覺悟,那我要問你一個問題——如若你真的救出了淺淺,並和她在外界的某處定居的話,在回首想起因你的惡行而毀滅的家鄉的時候,你的心裏會感到後悔嗎?”
“這……”
後者的動作頓時僵住。
不出所料地看著布洛卡瞬間變得僵硬的身體,哈裏斯搖了搖頭:
“你看,你無法想象,更無法承擔。這就是我剛剛明明讓開了道路,你卻沒有選擇前進的原因,若是老朽沒有猜錯,你明明心裏比誰都清楚自己一個人絕對不可能救出淺淺、卻還是硬要來到這裏麵對老朽的理由,恐怕是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要真的救出淺淺,反而幻想過無數種自己在救她的路上被人阻攔、甚至被人擊殺的結局吧?”
聽著這深入骨髓的分析,小哥握住弓弩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鬆,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自秘境中最為睿智的祭司的刨析簡直像將他整個人都切開一般,把他內心的想法就這樣暴露在空氣裏。
“犧牲?奉獻?自我滿足?錯了,你現在的所作所為並非為了【未來】而戰,隻是單純地將自己無法做出的選擇交到老朽的身上,希望借由戰敗甚至死亡來安慰自己‘這是無法選擇的結果’罷了。”
自布洛卡踏入神殿以來第一次從座椅上站起,在小哥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哈裏斯伸手一張,用影子形成的利爪將他瞬間拽到身前。
“為惡可沒有你口中說的那麽容易,你完全不明白惡人在為惡之前的掙紮,很多時候,這要比什麽都不想地活下去還要困難。”
哈裏斯垂下眸子,用如利劍般的目光直直地盯著後者,一字一頓地說道:
“——【惡行】?【覺悟】?別覺得學大人說話這麽簡單,天真的孩子。”
“在我還沒有改變主意之前,快點回家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