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那令人不寒而栗的‘苦難之間’,得知了這裏的真相後,路希的心中反而更加震撼。
若是忒彌斯提供的情報準確無誤,這裏不僅僅是整座天空城最後的能量源,同時也是其最重要的【實驗場地】。
並不是單純地令研究員們受到折磨與痛苦,而是將人類社會的職能極端分化。
研究員們在這裏【受難】的過程,正好對應了世間的一切苦難,勞累、疲憊、誤解、孤單……在現實世界中,即便遭受到了這些,人們也並不一定能從中收獲應有之物,然而,在這由AI構築起的【絕對公平社會】中,蒙受的一切苦難卻都能得到對等的回報。
在很多時候,人們並不是畏懼受難,而是畏懼在自己受難之後、獲得的成果卻被其他人無償地奪走。
“出於安全方麵的考慮,尚未執行【永生】的您並不能貼近研究員的周圍,但是,這座房間內的所有儀器您都可以隨意使用。”
並沒有剛剛說明【你們不能離開天空城】時的詭異,忒彌斯臉上的笑容還是那般柔和完美:
“使用方法將由我全程在旁指導,您若是有需要的話,請盡管與我說就好。”
“嗯。”
雙眼一刻都沒有離開過懸浮在半空中的研究員們,敏感地注意到什麽的路希提出了要求:
“我要聽聽他們都在說著什麽。”
“是,聲音采集設備正在連接中。”
也不見忒彌斯有什麽動作,她的身邊就憑空出現了一塊懸浮著的光屏,聲紋在上麵如波浪般湧動,很快的,幕牆那側的聲音就如實地進入了路希等人的耳朵:
“啊、啊啊啊啊啊啊!”
毫無意義的慘嚎,隻是聽著都讓人心裏發麻,除此之外,路希並沒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也對,遭受著這樣無法逃脫的折磨,大腦恐怕早就失去思考能力了吧。
抬手示意忒彌斯將聲音關上,路希陷入了沉思。
所謂的【折磨】不僅僅在說痛苦,在七日的痛苦之後,重新迎來的七日【享受】也同樣是一種折磨。
無生命如鐵管在極冷極熱的變化中也會失去自己原本的結構,更何況,不斷重複這種從天堂墜入地獄、又從地獄拋向天堂的絕望輪回的,是萬年前活生生的人類呢。
這邊的路希還在試圖找到線索,反而是一旁的忒彌斯主動和聖槍使少女搭起話來:
“可可亞小姐,我可以這樣稱呼您嗎?”
“嗯,可以。”
無法接受、卻又找不出忒彌斯理論的破綻的聖槍使的興致顯然不會太高,麵對忒彌斯可以稱得上是‘示好’的舉動,她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有什麽事嗎?”
“隻是想和您聊聊而已。”
眸中閃過一陣數據,忒彌斯微笑地指指那邊被聖槍使刻意忽視的人間煉獄:
“一個簡單的問題,在這個實驗中,究竟能發現多少種巧合?”
“巧合?”
強忍住惡心與目眩感看向了幕牆背後的六道人影,可可亞極快地移開了視線:
“我沒有看出任何巧合。”
“巧合當然是存在的。”
作為AI的忒彌斯並不會因為談話對象的興致缺缺而產生任何負麵情緒,相反,在中樞的調整下,她的聲線顯得更加平穩和耐心:
“您有沒有想過,為何讓一些研究員受到痛苦,就能讓另外的研究員感到快樂?”
“……我討厭你的說法。”
默默地攥緊了聖槍,可可亞不斷做著深呼吸:
“以痛苦刺激轉化為高能量體的研究員,就可以產生供給忒彌斯所用的能量——這是你的原話。”
“那隻是【現象】。”
忒彌斯毫不動搖:
“為何以痛苦刺激就能釋放出無限的能量?為什麽這些能量在經過加減過後,剛好能滿足另外一組的享樂需求?這些能量被激發出來,是不是在冥冥之中已經注定了它們要供給另外的能量體?為什麽一定需要中樞超然地位的監管才能達到對等平衡條件?還有——”
“——你到底要說什麽?!”
胃中的翻湧感愈發強烈,臉色慘白的聖槍使抬頭直視著忒彌斯的雙眼,但語氣中卻有種微妙的不自信與……【畏懼】:
“如果你是想向我解釋這裏那令人作嘔的運行機理的話,我已經很明白了!”
“觀察自然界的現象,從中體悟到與【人生】有關的哲理——這不就是【你們】最擅長也最喜愛的嗎?”
配合地做出了一個苦惱的動作,然而,忒彌斯的閑談卻並沒有到此結束:
“在萬年的實驗觀察中,中樞做出了一個猜想——在這世界上,能被你們的【知性】認識到的所有苦與樂,是否都是有統一的上限的呢?”
“一個人隻要付出,準確來說,是【犧牲】自己的所有,就能讓另一個人感受到最大程度的喜悅——這是中樞的實驗結果,十分準確且精妙。而反過來說,若是想讓自己獲得喜悅,在這世上至少就要有一個人為此付出痛苦的代價。”
隨手一招招出一塊光屏,以一個小人為起始點,忒彌斯在上麵畫出許許多多的小人。小人與小人之間以流動的金幣作為橋梁,流走的那邊笑容消失,獲得的那邊臉上笑容更勝。
但緊接著,忒彌斯就將金幣這一要素從構圖上完全抹去,然而,小人臉上的笑容變化卻並沒有因此停止。
“束縛你們的,或許從來不是你們以為的貨幣體係。它隻是一個現實,隻是上麵的假說的具現化。事實上的你們,就是在名為【社會】的巨大團體中,依靠著其他人的痛苦與付出讓自己不斷獲得歡愉、並以自身盡可能少的付出、盡可能多的收獲而自稱【成功】。”
光屏上的畫麵隨忒彌斯的講述變動著,一開始的小人通過踩踏其他的小人,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終於,大到幾乎要將整個麵部吞噬。
不知為何,看著小人臉上的那個笑容,可可亞原本挺拔的站姿逐漸變得左右搖擺起來。
為了克服這種發自內心的不適感,她伸手捂住了嘴巴,但似乎收效甚微。
“中樞認為,這就是真理。然而,在資料記載的真實社會中,你們甚至連這最基本的真理都無法達到。”
AI不會察言觀色,或者說,忒彌斯認為自己現在沒有必要察言觀色:
“有人付出了痛苦,獲得了名為金錢的、通向【享樂】的入場券,然而,暫且先將這享樂本身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的這個事實擺在旁邊,這由人類所定義、由人類所定價的【享樂入場券】真的能與付出的痛苦劃上等號嗎?”
“中樞的答案是,不能,並且,中樞給出了自己的解決方案。”
微笑著注視著麵前仿佛連魂都被抽走了的聖槍使,忒彌斯再次指向了【永生】轉化陣法所在的位置:
“所以,請加入我們的社會吧。加入這個隻要付出就能得到絕對對等的回報的、名為【公平】的社會——”
“——可可亞,走了。”
右手傳來了不由分說的拉扯感,聖槍使少女幾乎是被人毫不留情地從原地拽走,手腕的位置傳來一陣疼痛——拜此所賜,她也從剛剛那種讓胃裏翻江倒海的恍惚感中清醒過來。
“在旁邊緩一緩吧。”
盡管看到女孩已經緩緩恢複了意識,但是,路希仍然沒有放開自己扯住她的手。低聲和可可亞說了一句之後,他轉頭看向忒彌斯,一字一頓的、斬釘截鐵地說道:
“忒彌斯,以一級權限【命令】你,若是沒有我的容許,你絕對不能再與可可亞說任何一句話。”
絲毫沒有任何的不快,忒彌斯隻是柔柔地對路希鞠了一躬:
“聽從您的命令,路希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