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瘟疫攻破世界樹的庇護之後,限製外界進入精靈聖地的空間障壁似乎也隨之失去了作用。在蕾西利薇的指點下,尤希婭張開了前往聖地的聖術傳送陣,隨後,他們一行的身影就再次出現在了殘破的聖地之上。

再度踏上已被完全摧毀的家鄉,蕾西利薇表現的卻遠要比路希和尤希婭之前預想的還要平靜。

【法印·探尋生命。】

些許並不複雜的紋路隨著蕾西利薇的意念憑空在她的手心上出現,一道纖細卻充滿生命氣息的光環以她為圓心向四周擴散開去,帶回了某種路希和尤希婭都不能理解的情報。

“知性種族,三人。其他生命,不計其數。精靈……一人。”

喃喃地念出了法印帶回的情報,蕾西利薇低聲說道:

“我之前判斷的沒有錯誤,昨夜的瘟疫真的隻對精靈和法印有著天敵般的克製效果。除了隕落的精靈們之外,精靈聖地中的一切都一如往常……如此平靜。”

“蕾西利薇大人……”

從蕾西利薇被自己攙扶著的手臂上隱隱察覺到了一絲顫動,知道這位精靈議會長可能並不像看上去那般平靜的尤希婭擔心地用出緩解疲憊的聖光:

“您回到精靈聖地要做什麽?如果有需要用到我和路希的地方,請您盡管開口。”

“謝謝你們的好意。但是,這是隻有身為【精靈】的我才能做到的事情。”

輕輕掙脫開聖女小姐的攙扶,蕾西利薇緩緩走到一團看不出原本形狀的碎肉前,久久地佇立著。

在那一刻,總是表現出活潑一麵的蕾西利薇的背影看起來是那般孤寂無助,但偏偏的,又能讓人看出她內心隱藏的堅強。

過了許久,她突然展顏露出一個微微的笑容。勾勒法印時特有的條紋憑空在她身邊浮現,卻並沒有組成任何複雜的圖案,僅僅首尾相連。

這是一個完美無缺的圓形。

在圓形法印出現的那一刻,蕾西利薇麵前的精靈遺體突然亮起了些許翠綠色的光芒。這些光芒越來越強、越來越強,當光芒完全覆蓋了精靈遺體、亮度也達到最高峰時,突然帶著遺體化作星星點點的熒光向天空飛去,飄飄悠悠地匯向世界樹的方向。

在朝陽還未升起、月亮隱沒了蹤跡的清早,這道熒光在偌大的天空中留下了清晰的軌跡。

雖然飄渺,但卻確實地存在在那裏。

抬頭注視著熒光的旅途,蕾西利薇雙手合十,輕聲念道:

“願你永享世界樹的庇護。”

————————————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路希和尤希婭終於明白了蕾西利薇所謂‘要做的事情’究竟是什麽。

瑞茵尚未到達足以承擔【死亡】一詞重量的年紀,身為附近唯一成年的精靈,蕾西利薇有義務為逝去的同胞們送上最後的祝福。

圓圈,熒光,祈禱。

在漫天飛舞的熒光的照耀下,蕾西利薇就這樣一個接一個地走到精靈們的遺體旁,靜靜地佇立一會兒後,讓她們的遺體化作螢火飛向世界樹的方向。

平心而論,這場精靈族的葬禮並沒有隆重的儀式與繁瑣的過程,卻讓目睹的每一個人都感受到了生命的重量。

“這枚圓圈形狀法印即使在所有法印中也是最簡單的一個,每一位精靈最初接觸到法印體係時第一個學習的就是它。但出乎意料的,使用它的時候卻不太多。”

在走向下一名精靈遺體的路上,蕾西利薇有時會像自言自語一般與路希二人搭話:

“之所以選擇圓圈,是因為它正好代表了我們的一生。從世界的恩賜中誕生,曆經屬於自己的旅途之後,又回歸世界的懷抱。”

“……”

深知現在不是應該插話的時候,無論是路希還是尤希婭都沒有說話,隻是慢慢地跟在蕾西利薇的身後,聽著她輕柔的講述。

“與絕大多數知性生命不同,我們精靈並沒有特定的【母親】的概念,大家都來自於自然,因此,我們對於【生命觀】的理解也與大多數生命不一樣。在精靈族的傳統中,當漫長的生命走到盡頭,迎接我們的並不是死亡,而是自然母親的懷抱。”

保持著平靜的笑容,蕾西利薇將精靈族的觀念娓娓道來:

“人類在撲進母親懷抱裏時會感到害怕和恐懼嗎?不會的。同樣的道理,麵對死亡,我們並不需要表現的那般悲傷。隻要平靜地笑著、帶著祈願為離開自己的的同胞們獻上祝福就足夠——”

原本流暢的話語在此處戛然而止,像是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那般,蕾西利薇的腳步頓在了原地,姣好的臉上滿是錯愕:

“那、那……”

“!”

順著蕾西利薇的目光看去,路希的眸子也不由得睜大了幾分。

在一團扭曲的看不出原樣的碎肉旁,一套嶄新的木製弓箭靜靜地躺在那裏。

如果沒有認錯,那好像是紫羅蘭小姐在昨天一直努力打磨著的那個——

“紫、紫羅蘭!!!!”

再也無法維持臉上強行表現出來的鎮定,當認出那把弓的主人之後,蕾西利薇不顧已經瀕臨極限的身體,拚命跑了過去——隨即,無力地跪倒在了摯友,不,是【摯友的遺體】麵前。

不會認錯,這個真的是她。

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某種存在抽走一般使不上一絲力氣,蕾西利薇的腦海中隻剩下一團亂麻。

為什麽、為什麽紫羅蘭會在這裏?為什麽她會在離世界樹這麽近的地方?

以她強大的身體素質,若是沒有正好在瘟疫的爆發點待著的情況下,是非常有可能逃走的啊!

‘——’

仿佛聽到了蕾西利薇的心聲,一陣微風吹過,正好將斜靠在樹上的木弓吹的動了一下,露出了刻在弓背麵的圖案。

那是一朵抽象的紫羅蘭。

受過教育的精靈都能看出,因為法印的紋樣改變的關係,作為這朵紫羅蘭主體的初級法印已經完全失去了功用。然而,就是這樣一枚失去了功用的變形初級法印,卻令蕾西利薇眼前的世界突然變得一片模糊。

……奇怪,我為什麽會掉下淚來?

感覺滾燙的淚珠大滴大滴地從眼眶墜下,蕾西利薇卻並沒有一絲擦拭的意思。

明明之前才和路希他們說過‘死亡對精靈來說並不是值得悲傷的事情’,現在轉眼間就遇到了這樣的情況。

什麽啊這個?這是世界樹對我故作逞強的懲罰嗎?

為什麽偏偏在這個時候讓我最最重要的人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我的眼前?

是啊,之前講出的那些隻不過是故作輕鬆的漂亮話,根本無所謂是【死亡】還是【回歸母親的懷抱】——

將頭頂在摯友遺體前的大地上,蕾西利薇死死咬著牙關,卻還是沒能阻擋心聲以哭腔從嘴唇間流露出來:

“——哪有什麽區別,失去最最重要的人,會感到悲傷是理所當然的啊,我這個無藥可救的蠢貨,大傻子,呆瓜精靈。”

“紫羅蘭……”

帶著哭腔的呼喚成為了壓垮蕾西利薇的最後一絲稻草,再也無法在路希二人麵前表現出灑脫的姿態,精靈族最高議會長閣下隻是像個無助的小孩子一樣大聲哭泣著,口中不斷呼喚著那個重要之人的名字。

可惜,她已經永遠無法得到回應了。

像是察覺到她的心情一般,天空中翠綠的熒光盤旋著久久不願散去。遠處的天空已經逐漸出現朝陽的光輝,然而,不論是再如何美好的光景,也沒法讓目睹這一切發生的人輕鬆哪怕一絲一毫。

這就是生命的重量。

也是離別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