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海族,傻魚小姐的腦袋裏似乎還真就缺了一根筋。
在認定‘一定要讓你和我說話’的奇怪目標後,她就一直跟在路希身後,試圖以突然插話的方式得到路希的回應。
在這種情況下,路希自然不可能放心回家。為了盡早讓愛露露放棄,他隻能在街上四處亂轉。
於是——
“路希路希你快看!這個鬼臉麵具好好玩!噗噗噗——哈哈哈!”
“喝這麽多酒不會覺得難受嗎?我倒是不會。對海族來說,一切的**都可以迅速轉變為水分被身體吸收。聽說萬年之前,陸地上流傳著‘永遠不要和海族拚酒’的諺語呢。”
“誒?人類的世界裏也有賣章魚丸子的嗎?啊~嗚!真好吃~”
“……”
好氣哦。
明明自顧自地從我手上咬走了章魚丸子,我卻因為要無視她的原因隻能裝作看不見,心裏就很難受。
隻能說,這位傻魚小姐的恒心和毅力真的不是正常人類能比的,即使被我無視了整整一天,她仍然能以高漲到令人不敢相信的熱情與我搭話。
……沒辦法,繼續裝傻吧。
“奇怪,我剛剛戳起來的章魚丸去哪了?”
佯裝不解地左右看了看,路希再次戳起一隻丸子:
“沒辦法,再吃一個吧——”
“啊~嗚!”
“……又、又沒了?再吃一個——”
“啊~嗚!”
路希:“……”
她來勁了。
連續重複了這個動作好幾次,路希手裏的章魚丸子都快要見底了,他自己仍然一個都沒有吃到。
而與之相對的,數次搶先從他手中咬到丸子的傻魚少女吃的嘴巴鼓鼓的,因為來不及咽下去的關係,她的臉頰漲的像倉鼠一樣。
還真是毫不放棄啊。
正當拿著空碗的路希無奈地搖了搖頭,準備前往下一個地方亂晃的時候,嘴巴塞滿的傻魚小姐卻有了新的動作。
“噎、噎的好難受哦……”
仍然保持著那種熱情洋溢的笑容,使勁嚼著嘴巴裏的丸子,愛露露的眸子裏卻漸漸泛出點點淚花:
“都做到這個地步還不回應我,看來路希是真的聽不到我的聲音呀……”
“……”
“回答我呀。”
語氣中帶上了一絲絲顫抖,愛露露第一次伸出手拉住了路希的衣角:
“之前因為各種顧慮沒來得及告訴你,其實呢,從三個月前開始,本應熄滅的黑焰再次燃起,【無法表達自己意誌】的詛咒從外界與海族的身上逐漸蔓延到了族人與族人身上。”
“這是一種名為【失語症】的追加詛咒,不僅是外界而已,就連同樣身為海族的族人之間也變得無法交流了。”
“大家明明都有想要對彼此說的話,但卻因為詛咒的影響隻能變成怪聲、無法傳達到彼此的心裏。所有人都變得越來越沉默、越來越沉默。誰都清楚一直這樣下去,我們的種族會漸漸走向徹底的消亡,但誰都找不出解決的辦法,隻能在沉默中等待終焉的到來。”
“不甘心……當發現自己沒法聽懂父王所說的話的時候,我在恐懼的驅使下從皇宮中逃了出來,拚命往水分極少的陸地上遊去,就抱著【討伐掉克蘇恩,尋回我族的聲音】這一點點期望。我也知道以自己的力量無法與大魔物墮落先知抗衡,但這件事總是要做的。即使是喪生於魔物之口,我也不希望自己在無盡的沉默與孤獨中走向死亡。”
“在時隔三個月的沉默之後,當昨天我聽到路希你來和我搭話的時候,我真的很高興。或許正是因為太高興了,我才會匆匆逃走。”
“後來呀,我實在忍受不住與人交流帶來的**,在大半夜又跑來找到你家。哪怕肚子已經吃到很飽很飽了,我也拉著你一直說、一直說。哪怕那些都隻是已經老掉牙的故事,隻要你想要聽,我就用自己最大的努力拚命將它講的有趣一點……所以……所以……”
長久的沉默,隨後響起的,是少女帶著顫抖的哭腔:
“請你理我一下呀!【%!@#&*!!!】”
“!!!!”
周圍路過的零星路人被這突然響起的詭異咆哮嚇得拔腿就跑,但是,愛露露隻是緊緊地盯著麵前男人的背影,隨後,深深地低下了頭:
“話題不夠有趣我已經好好反省了,話太多了我也會改的……對了!路希一天隻和我說一句話、然後再回答我一個問題好不好?就算隻是早上打招呼這種程度也無所謂、哪怕嗯一聲也行。但是求求你,請你不要無視我的聲音,像其他人那樣把我當作怪物一樣對待……”
後麵的懇求,已經淹沒在了少女的啜泣當中。
語言是人與人溝通的橋梁,在三個月之前的那個【黑焰重燃之日】,醒來後發現自己無法與家人交流的海族們遭到的打擊是常人無法想象的。
不管說出什麽,傳到別人耳中都隻能變成無法理解的怪聲,不管書寫什麽,落在紙上都隻能變成扭曲之極的鬼畫符。
與之前隻是剝奪海族與外界交流的【聲音】不同,從灰燼上複燃的黑焰燒毀的是【表達自己意誌的權力】。
言語變作怪聲,文字變作塗鴉,哪怕想通過表情表達自己的心情,超越想象的詭異力量都會化作白霧擋住說話者的臉。
無法合作的文明無法繼續發展,遭受了這些的海族已經實質性地走向了滅亡。
每天醒來身邊都是咕噥著怪聲的馬賽克人,無法忍受這般景象的海族公主偷偷溜出家門,義無反顧地向萬年未有海族踏足過的陸地衝去。
然後,在時隔整整三個月的孤獨折磨後,她再一次聽到了來自他人的意誌、他人的言語。
那句簡簡單單的自我介紹,一問一答之間,卻要比世間任何的寶物都更讓女孩珍視。
……不行,哭成這個樣子,哪怕路希還能聽見我的聲音,恐怕也聽不懂我在說什麽吧。
使勁用手揉了揉眼睛,可不管愛露露怎樣擦拭,大滴大滴的淚水仍不爭氣地流了出來。
不要再為難路希了,如果他真的變得像其他人一樣,耳邊一直傳來無序的怪聲,他應該也會很困擾的吧。
沒錯,既然已經一衝動跑到了陸地上了,就更不該祈求即使在海洋中都無法得到的回應。
先找個不會影響到其他人的地方偷偷哭一會兒,然後拿起手中的劍,去將名為克蘇恩的可怕人偶討伐掉吧——
“相信我,我真的不想在這個時候亞薩西。但看著這麽漂亮的妹子因為我哭的梨花帶雨的,我內心的罪惡感都快要突破天際了。”
“……誒?”
透過淚光朦朦朧朧地看著那隻伸到自己眼前的手,愛露露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你、你能聽見我說話了?”
“不僅能聽見,而且不知道為什麽,和昨天那次一樣,我還聽到了一丟丟你的心聲。既然你覺得那段自我介紹那麽重要的話——”
不由分說地握住了女孩的手,視路人奇怪的注視若無物,路希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路希,現役C級冒險者,因為某些【經曆】,我可以理解你無法與任何人交流的感受。然後……嗯,很高興認識你。”
“嗯、嗯……”
明明心裏還有很多很多想要說的話,但不知為何,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就全都合並為一句了——
一隻手明明還在使勁地擦著眼淚,但女孩的嘴邊卻露出了一個最為燦爛的笑容:
“愛露露,海族公主,也是海之勇者,很、很高興認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