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
即使因為對方輕易展現出的無上榮光微微愣了一瞬,但很快,尤希婭就反應過來:
“何等荒謬,剛剛您還在問我【信仰的究竟是何物】,現在轉眼就自稱是我的信仰。不覺得違背邏輯嗎?”
“看來你也覺得【違背邏輯】呀,尤希婭。”
微微歎了口氣,女子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悲憫:
“你說的沒錯,一個人是無法同時堅持兩種信仰的。正因如此,無論哪一方都不肯放手的你才走在了與過去希望的截然相反的道路上——若非如此,麵對剛剛的提問,你又何必如此糾結?”
“……誠如您所說,我無論哪一邊都無法放下。但是,我卻並沒有【糾結】。”
早已在心中重複了無數次那個答案,聖女小姐執拗地看著女子的雙眼:
“執著於正確、祈願以自己的力量指引世人的教廷聖女是我,想要珍惜自己所愛的人、一直陪在他身邊的帝國皇女也是我。在誠實地麵對自己的內心之後,我發現一切並沒有想象中的複雜。如果有人硬要我在其中【做出一個選擇】,那我的回應一定隻有一個——將提問者本身徹底清理出我的視線。”
【正確】來自聖域的教育與賢者們的親身說法,【愛】來自與他相遇後體悟到的一切與母後的教誨——時至今日,聖女小姐已經不會再糾結該選擇哪邊的問題了。
兩邊都要,然後動手清理強迫她做出選擇的存在,甚至不惜付諸絕對的暴力——盡管平時看起來溫婉可人,但尤希婭·倫納希爾德可是當今帝國皇帝,特斯拉·倫納希爾德的唯一血脈。而那位武勇無雙的陛下留給尤希婭的可絕不僅有家傳的精湛錘法。
“……何等高潔的意誌,這就是獨屬於你的天賦,尤希婭。”
有些欣慰又有些感慨地歎了口氣,女子撤回了身後由聖光組成的神像:
“但是,你的想法還是太天真了。無可置疑的力量隻能讓你有能力捍衛自己的兩種信仰,若是那兩種信仰本身產生了衝突,你還能昂首挺胸地說出剛剛的話嗎?”
“不是【犧牲一邊去救另外一邊】這種可以高聲宣言【我全都要】的選擇題,而是【自己相信的兩種事物自主產生的對立】。”
“不存在所謂逼迫你的第三者,當你所信仰的兩種存在自發地想要吞噬彼此——到了那時,你又該怎麽選擇呢?”
“……不會存在那種情況。”
心中閃過一絲連自己都不知從何而來的不安,聖女小姐的拳頭稍稍攥緊:
“我相信那個人,無論何時,他都會站在我的身邊,站在正確的方向。”
“果然,和世界樹下那次一樣,你沒有懷疑自己被傳授的【正確】,反而下意識地站在了【某人】的立場上幫他辯解——尤希婭,看來你在潛意識中也一直在思考著這種可能性。”
意料之中地笑了笑,女子輕輕捧住了聖女小姐的臉頰,輕柔地將她轉向自己的方向:
“回答我,身為聖女,你一直以討伐【魔族】為己任,對不對?”
看著那張存在於記憶深處的母後的臉,尤希婭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嗯。”
“你看,【分歧】就此產生了。”
在聖女小姐驚愕的眼神注視下,擁有皇後麵容的女子突然愉快地笑了:
“你所愛的那個人,不正是你身為聖女的敵人——【魔王軍幹部】麽?”
——————————————
“——!”
心髒在聽到那個結論的那一刻仿佛停跳了一瞬,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聖女小姐驚疑不定地看著麵前的女子。
明明聽起來是毫無根據的話,但卻莫名帶著一種陳述事實的篤定——不知為何,擁有皇後麵容的女子說出的話語就是帶著這樣一種別樣的魔力。
【由她說出的話都是事實】、【由她說出的話都是正確的】——為何我會下意識的這樣想?
“原因一開始就告訴你了,因為我是你的天啟、也是你一直以來的【信仰】。”
溫柔地將聖女小姐擁入懷中,女子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還覺得迷惑的話,就以世人皆知的名字稱呼我吧——【聖光】。”
“!!!”
瞳孔在聽到這個稱謂的一瞬間猛地一縮,聖女小姐下意識攥緊了拳頭:
“無稽之談。聖光存在於萬事萬物之間,怎麽可能像你一樣直接與我交談?”
“尤希婭,【神從不自證】,【神亦不宣己名】。有關我身份的真偽,待你從這場夢中醒來,周圍發生的一切與你自己的心都會告訴你答案。”
溫柔地撫著尤希婭的長發,女子開口說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我是在用這種方式擾亂你的思想,試圖以事實讓你內心堅持的事物崩潰’,對不對?”
“……”
尤希婭沒有作聲。即使直覺告訴她這個女人說的都是正確的,她也沒準備對對方所說的一切都全盤接受。
正常來想,眼前發生的一切也有可能是專門前來挑撥自己與路希之間關係的陰謀。
沒錯,無論聽到了什麽,我都會對那個人保持最高的信任——
“即使被你當成欺騙與陰謀也無妨,但我要告訴你的是,【恰恰相反,魔族並不是你的敵人】。”
“——!”
事情變化的實在太快,剛剛決定無論對方說什麽都要抱懷疑態度的聖女小姐根本來不及跟上這急速調轉的話題:
“魔族不是敵人?這是什麽意思?”
“每隔三百年就會入侵一次這個世界的魔族隻是被【某起事件】卷入至此的異界來客,縱觀曆次人魔戰爭就能知道,他們雖然會帶來混亂與戰爭,卻也是可以交流的對象——而你要麵對的敵人卻並不如此和善。”
用力按住了尤希婭的肩膀,【聖光】一字一頓地說道:
“【災厄】——於萬年前曾經切實地破滅了一次世界、幾乎將由知性建立起的一切輝煌都摧毀殆盡的巨大恐怖,尤希婭,你一定要記住,這才是你需要應對的【敵人】。為了摧毀文明,它幾乎無所不用其極。正是不想讓‘你所愛的人其實是魔王軍幹部’這件事在關鍵時刻被它利用來摧毀你的意誌,我才搶先降臨於此。提前有所防備總比臨時被襲擊更好,不是嗎?”
“災厄?”
下意識地,尤希婭想起那個給精靈族帶來慘重損失、口中高呼著【災厄】之名的神秘女子:
“我聽說那是導致光輝時代覆滅的某種存在,可後來就被勇者一行殲滅了——難道說,它又要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並不是【要出現】,事實上,它已經出現了。”
頗為沉重的搖了搖頭,【聖光】歎了口氣:
“先是精靈族的慘劇,爾後又是海族的危機——這正是災厄在世上複蘇的預兆。由它所帶來的無盡苦難,你已經親眼見證過了不是嗎。”
“……然而,同樣知曉這一切的你卻並沒有做出任何對應。”
話說到這裏,敏銳的聖女小姐終於捕捉到了對方的一絲漏洞:
“既然自稱【聖光】,你又為何對那些需要幫助之人視而不見?連並非聖職者的路希他們都願意主動對落難的海族伸出援手,可自稱聖光、知曉一切的你卻隻是看著?”
“……”
“……”
“……”
“——那隻是你們的教義!不是我的!!”
極為罕見地咆哮起來,自出現於夢境以來,自稱聖光的女子第一次露出了暴怒的神情:
“你真的明白所謂【災厄】究竟是何種存在嗎?萬年之前,我親眼見證了太多太多的輝煌被祂親手摧毀!我現在能與你毫無阻隔的交流、是因為我有著與你完全相同的知性,既然有著【知性】,我理所當然的會感到——”
後麵的話並沒有說完,但被聖光如此盯著的聖女小姐卻下意識地懂得了她想表達的意思——
【恐懼】。
聖光體係隻是萬年前存在於光輝時代的眾多學派中的一種,既然所謂【災厄】能輕易摧毀其他的,就一定能摧毀名為聖光的。
正如【聖光】所說,擁有知性的存在會優先選擇能夠保全自己的路線。這是不爭的事實。
被聖光眷顧者獨有的天賦·【天啟】證明了眼前女子所言非虛。從她身上傳來的感覺,的的確確就是全體聖職者的信仰——最真切存在的【聖光】。
“……抱歉,正如開始所說,你現在看到的我是【聖光】本體融合了包括疑惑、情感在內的多種存在的人型結合體,因此可能有些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
就像活生生的人類一樣深深吸了口氣,女子的語氣雖然平靜了下來,卻也不複之前的柔和:
“為了避免一切再度被災厄之龍摧毀,我要整合起一切可以整合的力量。對你們這些【我的信徒】來說,即將麵對的可能是一個比較痛苦的抉擇,希望你能諒解。”
“……抉擇?”
心頭那種不妙的預感再次浮現,聖女小姐不由得開口問道:
“你要做什麽?”
“讓教會拋棄以往的活動方針,以那【原初的生命】作為載體,相比之前更多地接觸我的力量。”
表情變得嚴肅起來,聖光這般宣告:
“從今以後,指引你們的不能再是你們的聖典與教義,而是來自【聖光】本體的【天啟】。為了對抗災厄,我需要你們最為虔誠的信仰。”
————————————
【“全心全意地信仰我吧,全體聖職者們!摒棄由愚昧編纂出的一切,追隨我的腳步,以鑽研與學習獲得最真實的力量——而後,共同對抗災厄。若不如此,聖光將不再照耀在你們的身上!”】
——隨著這無聲卻威嚴的宣告,在現實世界漆黑的大地上驟然亮起無數星星點點的聖光光點,這些光點匯集成為光線躍上星空,停頓半晌後猛地向某個存在落去。
“轟!!”
被這難以想象的聖光轟然命中,沉寂於精靈聖地中的世界樹猛地綻放出了難以想象的光芒,在這萬籟俱寂的夜晚,就像世間存在的唯一光源那般明亮。
高大的世界樹上,無數朵聖焰傲然燃燒。生命與聖光這兩種概念互相輝映,迸發出無比熾烈的光彩。
毫無疑問的,它是一個【信標】——象征著戰鬥開始的信標。
“……作為對【災厄】的宣戰,恐怕沒有比這更加合適的了。”
在最後的最後,自稱聖光的女子隻留下了一句落寞的歎息:
“原諒我吧,尤希婭。”
“聖光並不像你想象的那般美好無暇,而這也並不是什麽決意拯救世界的戰爭。”
“歸根結底,包括我在內,這世間所有的知性都是一樣的。”
“拚命的,隻是想活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