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激起千層浪。
以‘我們辦個熱鬧的跨年活動吧’的口氣,教皇向世界做出了解散教會的宣告。
莫要說其他職業的人們了,此時的聖職者們已經完全顧不上沉浸於撕裂的迷茫與痛苦,看著極光中冕下那張無比輕鬆的笑臉,所有人心中的情緒都隻有一個。
教皇冕下,您真的是認真的嗎?
“當然是認真的,我不會在這個時候開玩笑。”
如同聽到了眾人的心聲一般,教皇冕下笑著點了點頭:
“既然我們都因為信仰的問題如此糾結,那幹脆直接解散教會就好了。教會解散後,我們自然不必信仰聖光,誰還會因此而煩惱啊?”
雖然但是,冕下您的口氣也太隨意了吧?!
這可是以完整麵貌留存萬年的龐大組織啊!身為它的最高領導者,您居然這麽輕易就宣布教會解散了?!
“有何不可,我隻是選擇了一條最為正確的道路而已。”
突然收起了臉上的笑容,老者的身上展露出了無愧於教皇之名的偉大氣勢:
“在解釋背後緣由前,諸位聖職者,我要先問各位一個問題。”
“【我們一直信仰著的,難道真是聖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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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對這樣一個既大膽、答案又顯而易見的提問,出人意料的,全世界的聖職者竟然沒有一個開口回應的。
我們信仰聖光嗎?
答案是當然的。
聖職者學的第一課就是聖典,而聖典上的第一句話就是‘我等乃信奉聖光之人’。無論從哪一個角度,我們都不能說自己‘不信仰聖光’。
見到聖職者們臉上的表情,貝倫多輕輕歎了口氣:
“若是真的如此,那為何在聖光本尊降臨之時,你們沒有一個立即去接觸光之尖塔呢?”
“!”
下意識地看了看身邊的人,聖職者們從同伴的眼中找到了相同的迷茫。
是的,迷茫。
當真正的信仰出現時,我們本不應產生懷疑的。
“嗯,人家都說有對比才能發現真相,那我就講個發生在從前的事情吧。”
見到聖職者們陷入思考的模樣,教皇冕下點頭笑了笑:
“大約三年前,某個村子邊原本相安無事的迷宮突然發生崩壞,從中逃遁出大量的死靈類魔物。借助迷宮崩壞時散發的大量瘴氣,死靈們成長的很快。以村莊中警備的武力完全不是它們的對手——然而,恰巧有三位來此治療病患的聖職者也在這裏。”
“村子中的人們自然圍在了這三位聖職者的身邊,紛紛祈求著他們保護自己。可人們不知道的是,來此治療病患的三位聖職者隻是見習的身份。莫要說討伐鬼怪了,隻掌握了基礎聖術的他們甚至連真正的戰鬥都沒有參加過。”
“一旦戰鬥,結局必然隻有死亡。而若是趁著魔物的包圍圈尚未成型之際三人合力逃脫出去,就有很大的可能生還——聖職者們,同樣是選擇,麵對這樣兩種極端的選項時,你們會如何行動呢?”
或許因為教皇的氣質實在太過富有親和力,聽到這番話的所有人都開始在心裏思考起這個問題。
自己的性命還是救助他人,即使是最為勇敢的冒險者都不敢輕易做出這個選擇。死亡固然不足以令他們產生畏懼,可冒險者們畢竟不是傳說中無垢的英雄。隻有綜合對戰局現狀以及可以獲得的報酬的分析判斷,他們才會決定是否拔出自己的刀劍。
然而,這個看似困難的選擇對聖職者們來說似乎並不難做出:
“當然是救助民眾啊!”
“在那種時候丟下民眾還做什麽聖職者?”
“這不是選擇,答案隻有這一個!”
“——好,好,耳邊傳來的答案實在太多,我這老頭子都有些反應不過來了。”
對聖職者們給出的答案毫不意外,教皇撫須笑了笑:
“故事的結尾我暫且不提,這裏問諸位一個問題,同樣是【選擇】,為什麽你們在麵對這個關乎性命的抉擇時卻能毫不猶豫地做出回答?”
“那是因為……”
有聖職者想將這個無須思考的答案脫口而出,話到嘴邊,聲音不知為何又小了下來:
“……這是我們……【相信】的……”
是啊,相信的。
在麵對事關生死的抉擇,我們能為了自己相信的事物不假思索的做出選擇。
但是,當聖光降臨並做出服從於祂的宣言時,我們卻猶豫了。
……這意味著什麽?
“無須對自己感到懷疑,諸位聖職者們,答案已經十分明顯了。”
用著長輩訴說道理的語氣,教皇冕下輕易的說出了那個他早已心知肚明的答案:
“我們信仰的從不是聖光,而是發自內心的執著與善意。”
【——胡扯!】
隨著一聲震撼人心的怒吼,天空中原本平靜的極光驟然波動起來:
【人類,我不知道你是以什麽方法篡奪了我的權柄,但是,我絕不容許你在這裏散播謠言!看清楚現在的形勢,聖職者們!若是沒有我,不要說抵抗災厄,你們就連使役最基本的聖術的資格都沒有!】
色厲內荏,見到所謂【聖光】這副表現,聖職者們更加確信了教皇冕下剛剛的教誨。
默默拿起了武器。他們都在等待著,隻要天空中那位老者一聲令下,一支由各路冒險者組成的軍隊就會立刻集結起來,以武力討伐所謂的【聖光】。
然而,那位老者卻並沒有這樣做。
“你的確是聖光,但同時,你也是別的什麽東西。”
平靜地看著身後【看似】搖搖欲墜的聖光版自己,貝倫多淡然開口:
“你的一舉一動背後都充滿著超越常識領域的邏輯,即使到了現在,你的心中也不可能有任何的【慌張】與【焦急】。打從一開始,你就定好了兩種事情發展的流向,無論我們選擇討伐亦或服從你,你的【目的】都能得到實現。”
【……】
詭異的沉默。
“……隻有擁有縱觀全局的視角,我們才能超脫你的控製。所以,我選擇了【第三條道路】。”
感受著【聖光】身上傳來的真真正正的驚愕,教皇隻是淡然地搖了搖頭:
“繼續之前的那個故事吧。沒有任何意外的,三位見習聖職者選擇了保護村莊。一人負責保護民眾,一人負責正麵與魔物戰鬥,最後一人帶上了村莊遇襲的消息、毅然衝進魔物的包圍圈中,用盡自己的最後一口氣將村子的危機告訴給了離這裏最近的教會。”
“當教會的其他同僚趕來村莊、將魔物討伐殆盡後,他們找到了餘下的兩位見習聖職者。其中一個在魔物的圍攻下站著死去,而最後一位在看到援軍到來後終於鬆下了一口氣,將自己生命中最後一個【初級治愈術】施放給了被魔物傷到的村民。”
“不是什麽唯有神明才能給與的天啟,也不是什麽依靠祈求才能得來的奇跡。那位見習聖職者手中閃爍的最後一縷微光,正是對我們信仰之物的最好表達。”
“以現任教皇貝倫多之名,我在此宣布存在萬年的教會正式解散。即刻成立全新的【聖職者公會】。不信仰神明,不信仰聖光,我們隻信仰自己與善意。”
衝著麵前借由聖光權柄連接起的世界,至高的冕下麵帶微笑,平靜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現在,就讓我這最後的教皇帶領大家溫習一遍那個最為簡單的聖術吧。”
光焰。
話音剛落,毫無預兆的光焰突然在那位老者的身上熊熊燃起,在人類被【聖光】剝奪聖術能力的此刻,炙熱的光焰顯得是那般耀眼。
以燎原之勢,燃燒的光焰瞬間撲上了天空中有如輕紗般的極光。在這最為純粹的暴力下,短短數息之間,天空中美麗而又虛幻的極光就被吞噬殆盡。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坦**而又溫暖的聖光之海。
【此乃與終極破壞箴言【毀滅吧】相對的、象征著究極的善意與宏願的救濟箴言。】
【渺小之人,無力之人,悲傷之人,絕望之人。背負了他們全部的囑托與願望、不依靠任何外物、僅憑內心的光芒就能在世間閃耀的力量——這就是聖光。不是為了君臨頂點,隻是為了【救濟】而存在的知性的贈禮。】
【其名為,犧牲吧。】
在聖光本應徹底消失的世界,一縷光芒再次燃起。並非依靠任何存在賜予的【恩賜】,而是發自心底的光亮。
……教皇爺爺……他……
從光焰帶來的熟悉感上瞬間聯想到了那日在精靈聖地遇到的神秘女子,雙眼一片模糊的聖女小姐深深的垂下了頭。淚眼朦朧中,卻發現自己的心口微微亮起了熟悉的光芒。
微弱的,安撫的。
單看效果,這絲光芒甚至還不如天生聖人的聖女小姐平時呼出的一口氣大,但在這種時刻,它卻給她帶來了莫大的安慰與支持。
如此的溫暖,卻又能給人帶來如此的力量。
並不是之前聖光宣示力量時所用的最高級聖術,出現在每個人心口處的,隻是任何一名聖職者都能輕易用出的、最為基礎的【初級治愈術】罷了。
然而,就是這一絲微弱的光芒,卻讓每一名聖職者都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不依靠神明,也不祈求奇跡。
支持教會綿延萬年的並不是這些,而是每一位聖職者發自心底相信的善意。
在意識到這個事實的一瞬間,人們心口的光芒集體躍動了一下,某種強大的禁製被真正自心底燃起的光焰輕易破除,下一刻,像是得到了支持一般,【初級治愈術】的光點猛然暴漲,從天空俯視,地麵宛如繁星。
如此壯麗,如此美不勝收。
這,才是那位偉大的老人不惜一切想要告訴人們的【信仰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