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最後,至高的冕下有些艱難地低下了頭。

在眼前無盡而又溫暖的聖光之海中,他緩緩移動著眼眸,尋找著那個一生的勁敵與摯友。

奇跡般的,他看到了。

沒有痛哭也沒有崩潰,那位全能的藝術家隻是盡全力挺直了自己的脊背。他高高的仰著頭,雙眸一刻也沒有從虛空中顯現出的獻祭場景上移開,似是要將摯友最後的身姿深深刻進腦子裏。

突破‘聖光’對聖光的絕對控製,為世上所有人同時施以祝福——以凡人之軀,那位冕下做到了超越神明的偉業。而等待著他的究竟是什麽,早已是不言而喻的現實。

耳邊已經零零散散的傳來了啜泣聲,明白發生了什麽的人們自發的對天空中那位可敬的老人感到悲傷。

然而,在這片幾乎能讓呼吸都凝滯住的哀悼氣氛中,達芬奇卻死硬地站著。身姿筆挺,麵容嚴肅,眸子裏跳躍著雨夜中的火焰。

沒有任何緣由,他隻是死死地注視著天空之上的教皇虛影。

曾經那麽熟悉,此刻卻遙不可及。

即使渾身都燃燒著熊熊的光焰,聖光臭老頭也沒有一絲改變。好像等待著他的不是即將屍骨無存的悲慘結局,而是什麽安度晚年的happyend似的。

嘖,這老家夥從以前開始就是這個性格,又臭又硬又不會變通。

天才?優等生?聖光的啟明星?這些不過是徒增壓力的虛名罷了。一旦肩負上來自別人的期許,就一定要承擔更甚於此的責任。這不,這家夥就落進了這麽明顯的責任循環,讓自己落入了這般境地。

說真的,彼此都認識這麽久了。你熱愛聖光,我理解,所以你才要盡全力證明那突然冒出來的狗東西垃圾完蛋聖光是假的。

你熱愛所有同為聖職者的同僚們,我也理解,所以你才要將【聖職者的真諦】教給全世界所有的聖職者,幫他們走出信仰與正確的迷茫。

甚至你後來解散教會、當場建立個【聖職者公會】的驚人之舉我也能夠理解。這是你身為教皇的決斷。在聖光變質的前提下,那樣的教會繼續存在隻能成為敵人手中的一柄兵器。

我才不會像其他人那樣愣在原地,相反,聽到你宣布解散教會的時候,我甚至想為你大聲喝彩!有這樣的決斷力才是我認識的那個貝倫多!我沒白認識你小子!幹的太漂亮了!

……可是,你為什麽要獻祭自己?

教會解散就解散了,失去聖術的聖職者又不是不能去從事其他的工作。劍士、盾兵、弓手……世上的職業千千萬,隻要有心,無論做什麽都能幫助到別人,這也和你那熱到發燙的好心腸不衝突,對不對?

醫療的事情也好說啊,經過這一段時間不眠不休的查找,我和柯萊兒已經在曆任知性的記錄中摸索出了傳統醫學的一些模式。實在不行,我再去各種遺跡裏翻翻找找嘛,有聖職者平時治病的底子,你們學起這個應該很快的。

像現在這樣把自己變成一個大火炬掛在天上很好玩嗎?那個【聖光的啟明星】稱號是不是讓你太上頭了?

我都知道的,學生時代的你在做優等生的同時也在羨慕著我的自由生活。其實我一直想告訴你,想做就做唄,沒人攔著你。

幹脆利落的宣布聖光說的全是狗屁、解散教會後就從此歸隱。以你的名望,足以過上比我自由灑脫一萬倍的生活。哪至於像現在這樣,一輩子沒談過戀愛,渾身都燒起來了還是個老光棍。

如此愚鈍,怪不得都認識一輩子了,到最後關頭才把我的幹部身份認出來——

【……】

“!”

腦中紛亂的思緒被某種不可言說的感覺所打斷,達芬奇猛地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正好對上了某雙熟悉的眸子。

按現在這種‘世界同步直播’的模式,教皇的眼神本應是平等的看向任何一個人的。可達芬奇就莫名的知道,他在看著自己。

絲毫沒有剛剛宣布解散教會時的威嚴與莊重,在達芬奇呆滯的注視下,大半個身子已經在光焰中消散的至高冕下露出了一個可以稱得上是‘挑釁’的笑容。

對達芬奇來說,教皇的這副姿態絕不陌生。打打鬧鬧了大半輩子,當隻有彼此二人獨處時,在外人眼中的【聖光的啟明星】總會露出這種笑容,隨後開始的,就是兩人之間幾乎已成固定節目的辛辣調侃與明知故問的試探。

都這種時候了,他要和我說什麽?

一字一頓的,達芬奇緊盯著冕下的口型,生怕遺漏任何一絲細節。

【我】。

【帥】。

【不】。

……哈?

達芬奇的腦袋停止了運作。

並不是他沒有聽懂這個問題,而是他沒想到對方會在此刻問出這個。

像是頗為滿意藝術家此刻呆若木雞的滑稽樣子似的,教皇嘴角的笑容仿佛更明亮了一些。一字一頓的,他再次問道:

【我帥不?】

一個幾乎與三人之間的【金牌爭奪戰】等同的執念,象征著這段處處相反卻無比融洽的友情與回憶。

少了一個人之後,金牌爭奪戰已經不可能再來一把了。同樣的,這也是我最後一次回答這個問題的機會了。

……聖光臭老頭,想不到一向偉岸光正的你也玩起這種卑鄙的把戲了。

還以為你最後到底想和我說什麽,如果是這種答案顯而易見的提問的話——

“【……帥爆了】。”

——伴隨著顫抖的語氣,達芬奇露出了此生可能是最艱難的一個笑容:

“貝倫多,你真他媽帥爆了。”

【——】

再沒有任何交談的機會,隨著作用在每個人身上的【初級治療術】效果的結束,天空中那道永恒的身影徹底消散在了光焰之中。

如同渾身力氣被抽走一樣,年邁的藝術家踉蹌了幾步。

但隨即,他像是與什麽抗爭一般,又拚命站直了身體。

在天空仍未散去的聖光海下,久久的、默默的佇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