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既是起始的顏色,又是終結的顏色。
出生前的一瞬,死亡後的一瞬,呈現在眼前的都是虛無的黑。
它就如同一根象征著詛咒的紐帶,將人的出生與死亡緊緊的聯係在一起。兜兜轉轉了數十年,名為人生的圓再次回到黑色的起始點,從此形成封閉,再不產生任何新的火花。
任何初次洞悉這一道理的人都會懷疑起生命的意義,但隨著年歲的增長,這種本能的惶惑逐漸被一路以來的精彩所衝淡。到了那時,人們會自然而然地知曉那個問題的答案。
誠然,人生以黑色開頭,又注定以黑色結尾,但其中的過程可以無比精彩。
固然首尾同源,但人生絕不是又一次回歸原點的圓形,而是一條可以去往任何方向的直線。
我們要做的,就是將這條無色的直線盡可能的用彩色填滿、塞滿,直到滿盈出來、就連首尾的黑與之相比都不算什麽為止,我們便能坦然地與世界告別。
然而,總有那麽些人,屬於他們的直線從一開始就浸滿黑色,眼前隻有一片看不到底的絕望。
永無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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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有記憶開始,伊諦普斯眼前的世界就是黑暗的。
不僅是因為這怪異的名字,更因為他明顯不同於人類的、屬於精靈的耳朵。
在名為傑克村的偏僻村落中,人們甚至沒有聽過精靈的傳說。這一與任何獸人種族都不同的身體特征隻能讓他們想到一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存在——魔族。
也無非人們這麽警惕,距離上次人魔大戰剛好過去了二百八十年,按照那個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規律,最多還有二十年,來自魔界的魔族就會再次挑起戰火。目前緊張中尚且保持克製的氣氛,對伊諦普斯來說已經是最好的情況了。
“——喂!尖耳朵的小孩,來逗我笑一個,至於報酬就用——呸。”
腳麵被麵前泛著酒氣的壯漢吐上了一口汙物,伊諦普斯的臉上卻沒有一絲怒意。他熟練的擠眉弄眼,露出一個可以說得上是【滑稽】的表情。
見到他如此聽話,醉漢大笑著揚長而去,而伊諦普斯也習以為常的拿土塊擦擦鞋子,繼續向家的方向走去。
這種程度的嘲弄甚至算不上挑釁,根本沒有動怒的必要。真正令人發自心底畏懼的那個人,其實就在這扇門的後麵——
“我的孩子,你回來了。”
——在伊諦普斯推門之前就未卜先知一般將門打開,從中走出的女性麵容絕美,笑容溫暖,看上去就像畫中走出來的人似的。
美中不足的是,她耳朵的形狀極為古怪。瑩潤的耳廓上部完全消失,隻留下令人膽戰心驚的鋸齒狀斷麵,看上去極為詭異。
伊諦普斯不會忘記這道傷口的來曆。
曾幾何時,當剛會上街玩耍的他因為尖耳朵被其他人欺負而哭著撲進母親的懷裏的時候,名為夏娃的女性就是這樣笑著,隨手打碎了家裏的空酒瓶,用碎片一點一點地切割下了自己的耳朵。
粗糙的玻璃碎片遠比不上刀刃的鋒利,最後牽連的部分甚至要用手拉扯才能揪下來。然而,絕美的女子卻像感覺不到這些似的,眼中盡是溫柔。
“這樣做,你就不會被當作異類了。”
她說:
“媽媽幫你?還是你自己來?”
哪還顧得上回答,伊諦普斯隻是一麵大哭著,一麵使勁用手捂住了母親的傷口。直到今天,他仍清晰的記著血液的溫度。
【不能嘲諷,不能鄙夷,更不能激怒他人。伊諦普斯,你要成為能給其他人帶來歡愉的存在。然後,你要用心體會這份歡愉,並將它帶給更多的人。】
這樣一句從字麵上理解非常溫暖的話,結合那時鮮血流淌的畫麵,足以成為伊諦普斯一生的陰影。
從那之後,他四處搜羅笑話,練習滑稽的表情,即使遭到羞辱與敵視也絕不還手,隻是擺出一副小醜般的姿態、表演著不合時宜的滑稽劇。
每天回家時,母親都會準時在門口迎接他,並問出那句永恒不變的古怪話語:
‘伊諦普斯,今天有帶給別人歡愉嗎?’
本已做好回答【是的,媽媽】的準備,可伊諦普斯等了許久,也沒見夏娃問出接下來的話。
疑惑的抬起頭,還沒等伊諦普斯發問,屋內佇立的幾道人影先一步吸引了他的注意。
身穿華美衣袍的女性,最為關鍵的是,她們每一個人都長著與自己一樣的尖耳朵。
這是媽媽的親戚嗎?
有些拘謹地對幾道人影點了點頭,伊諦普斯怯怯地看向夏娃:
“媽媽,爸爸去哪了?還是在酒館喝酒嗎?”
也難怪伊諦普斯會有如此推測。他的父親也是個眾人眼中的怪人,明明擁有如此美麗的妻子,他卻終日泡在酒館裏,就算偶爾回家也是倒頭就睡。完全不拿正眼看妻子和自己的兒子。
按理來說,那個人就算一直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伊諦普斯隻是想借著這一問打破現場的沉默而已。
然而,他並沒有如願。
還沒等他完全看清夏娃的麵容,一股輕柔的推力就將他推向了那幾名尖耳朵女子的方向。下一刻,翠綠的樹葉憑空出現,隻是眼睛一花,伊諦普斯就來到了一片從未聽說過的土地上。
風和日麗,鳥語花香,最中央的那棵蒼天巨樹尤為顯眼。
沒有因此而愣在原地,從小養成的戒備心理讓伊諦普斯直接後退了兩步,警惕地看著麵前的幾名女子:
“你們是誰?這是那裏?我媽媽呢?”
【——】
沒人做出回應,但一塊水晶石板憑空出現在伊諦普斯眼前。畫麵的最中央,正是名為夏娃的女性朝著酒館走去的模樣。
邁著一如既往輕盈的步伐,她走進了酒館。而那個身為她丈夫的男人顯然看到了在人群中顯得格外出眾的她,站起身大聲的嗬斥著什麽。
她沒有動怒,而是微笑著、緩慢地走近了自己的丈夫。
像是明白了什麽似的,男人一下陷入了沉默,表情顯得又迷茫又絕望。
或許是酒精的作用作祟,又或者是內心還殘留著一絲希望。男人突然落下淚來,顫抖地將妻子抱進懷裏,嘴裏發了瘋似的念叨著什麽,祈求那不可能出現的奇跡出現。
夏娃還保持著那副平靜的笑容——隨即,以她的身體為圓心,爆炸的氣浪席卷了畫麵中的一切。
當水晶石版上再度恢複影像,出現在伊諦普斯眼前的,是已經變為一個無底深坑的傑克村。
就……沒了?
身體無力地跌坐在地,年幼的伊諦普斯想要哭泣,卻發現自己甚至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爸爸、媽媽、還有那個或許一點也不美好,但姑且可以被稱為【家】的地方,突然就這麽毀滅掉了?
大腦在此刻已經徹底失去了判斷能力,伊諦普斯隻是呆呆地望著石板。
直到——
“【伊諦普斯,今天有帶給別人歡愉嗎?】”
“是的,媽……媽?”
身體已經先於意識脫口而出了那個答案,當最後一個音節即將吐出時,伊諦普斯才如夢初醒的回過神來。
媽媽不是在那場爆炸中死去了嗎?那現在問我這個問題的,到底是誰?
“伊諦普斯,今天有帶給別人歡愉嗎?”
“伊諦普斯,今天有帶給別人歡愉嗎?”
僵硬的扭過頭去,呈現在伊諦普斯麵前的,是這樣一副詭異至極的光景——
在高大的世界樹的每一根樹杈上,都站著一位美麗的精靈。她們統一注視著這個方向,臉上帶著伊諦普斯無比熟悉的微笑。
些許零星的調整後,她們一齊開口,無數過於婉轉清澈的嗓音匯集在一起,卻隻能讓人感到發自心底的寒意:
“伊諦普斯,今天有帶給別人歡愉嗎?”
——和記憶中的她一樣,她們隻是這樣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