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疑惑與憤怒都被那奇怪的話語衝的一幹二淨,徹底冷靜下來的伊諦普斯隻是愣愣地注視著麵前笑嘻嘻的女孩。

彩色……的黑?

她不正常吧?

黑色就是黑色。作為顏色的一種,它就是這麽被定義的,不存在第二種可能。哪怕多一點少一點也隻是被稱為【淺黑色】、【深黑色】而已。

彩色?但凡有點常識的人都不會說這種話。

然而……

盡管想要立即扭頭離開這個滿口胡言亂語的奇怪女孩,可當伊諦普斯意圖活動時才發現,自己的目光居然無法從她的身上移開。

邏輯在排斥甚至畏懼,但情感卻在渴求。

在心中某個連他自己都不甚清楚的角落,他正期望著女孩能給出一個完全不同的答案。

一個不否認他是黑色,但能給黑色賦予【彩色】的意義的答案。

————————————————

“……真的存在嗎?”

沉默了好久,見女孩一直保持一臉【你來問我,問我才說】的笑容、始終沒有開口的跡象,伊諦普斯終於不情不願的問道:

“世上哪有彩色的黑?彩色是除了黑白以外的所有顏色,這兩者之間永遠不可能有交集。”

“我說有就有,而且很容易就能證明。”

眸中浮現出了一絲追摸不透的光芒,西卡莉眨眨眼睛:

“……你想知道嗎?”

想!超級想!不然我幹嘛問?!

感覺心中堵的難受,可伊諦普斯也不好意思對一個自己剛剛吼過的女孩子示弱。

頗為難得的,某位在他人麵前一直隨性開朗的麵具先生露出了如此窘迫而糾結的表情。

“……撲哧,好啦好啦,不用裝了,我知道你想。”

忍俊不禁地笑了一下,西卡莉神秘兮兮地對伊諦普斯招了招小手:

“你這次可幸運了。我身邊正好帶著【彩色的黑】。感興趣就來看看。”

正好帶著?

西卡莉的語氣實在太過篤定,而這使得伊諦普斯本就不大堅定的內心又是一陣動搖。

她的手心裏藏了什麽?一塊布?還是幹脆就是一塊染料?

不不不!說一千道一萬,難道【彩色的黑】真的存在?

不可能……吧?

盡管內心不斷猶豫掙紮,可伊諦普斯的身體卻相當誠實的一步一步地向西卡莉小姐的方向湊去。

“還不夠,再近點。”

將麵具先生這別別扭扭的偷看動作盡收眼底,在他以為快要看到的時候,西卡莉卻壞笑著將手心握的更緊:

“彩色的黑可是很珍貴的!一個不小心,被你看沒了怎麽辦?”

染料怎麽會被看沒呢!

——盡管想這樣大聲的反駁她,可當看見西卡莉把小手一縮,大有‘你敢吐槽我我就不給你看’的意思,伊諦普斯還是相當明智地按她的話做了。

就這樣,黑色的精靈之子半推半就地湊到了西卡莉的小拳頭跟前。

看著近在咫尺的拳頭,伊諦普斯終於開口問道:

“……現在可以了吧?”

“唔,沒問題。”

大約估摸了一下距離,西卡莉使勁點了點頭:

“那麽就請期待吧,即將呈現在你眼前的,是名為【彩色的黑】的奇跡!”

或許被女孩身上那種天然的吸引力感染,伊諦普斯下意識睜大眼睛,一刻也不敢移開。

“——就是現在!全魔力灌入!超·閃光術!!!”

“啊!!!”

隨著女孩的手心瞬間亮起一陣無法直視的強光,伊諦普斯發出了有生以來最為真實的悲號。

——————————————

使勁捂著自己的眼睛,伊諦普斯眼淚直流——不是被氣的,而是先前亮起的光的強度實在超出了常識的範圍。

在極短距離、全神貫注和毫無準備的三大不利條件下,伊諦普斯這次真的被晃了個正著,體感甚至還要超過仰望並直視太陽。

這個小丫頭打從一開始就在耍我嗎?!

用一隻手死死捂住眼睛,約等於近距離中了個【致盲術】的伊諦普斯剛想張開另一隻手勾勒精靈法印修理一下某個臭丫頭,還沒來得及動作,他的那隻手就被一雙溫暖的小手緊緊地攥住,隨之響起的,還有女孩急迫中帶著興奮的聲音:

“快!快眨三下眼睛再閉上!然後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麽!”

眨眼?

如果隻有單單這一句話,伊諦普斯是絕對不會照辦的。可女孩握住他的手實在太過溫暖,幾乎是下意識的,他聽從了她的話。

眨眼,眨眼,眨眼。

閉上。

怎麽會有變化?不要說情況特殊的我了,就算換個正常人閉上眼睛也隻能看到一片黑暗,可別小看了眼皮的遮光功能啊——

“嗯?”

像是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一般,伊諦普斯一下愣在了原地。

過了好久,他才遲疑地回答道:

“……是一個……心形?”

“對吧對吧~”

使勁點著頭,女孩微微一笑,握住他的手又緊了一些:

“然後呢?心形是什麽顏色的?”

“……藍色?紫色?又有點紅色……”

小心地描述著自己看到的景象,伊諦普斯的語氣如同夢囈:

“總之一定不是黑色,不然我不會在一片黑暗中辨認出心形……但這怎麽可能呢?閉上眼睛的世界應該隻有黑色啊?”

“哼哼~這就是【彩色的黑】了!”

即使閉著眼睛,伊諦普斯仍能想象出女孩得意地搖頭擺尾的模樣:

“具體手段是用魔力在掌心凝聚一個超高亮度的白色心形小火球,隻要被強光一閃再使勁眨眼,你就能在閉著眼睛的情況下看到之前的圖案——嗯嗯,何等高深的知識啊!”

不,這是常識吧?!

這才反應過來被套路的伊諦普斯剛想這麽大聲反駁她,話到嘴邊,卻又莫名頓住了。

“……看,你也明白了吧。”

見到他這副模樣,女孩微微一笑,聲音不像剛剛惡作劇時的歡脫:

“身體是不會騙人的。我已經將【彩色的黑】展現在了你的眼前。”

“即使背負著沉重的命運也好,身處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也罷,無論什麽時候,彩色都在那裏。”

輕柔地牽著伊諦普斯的手,西卡莉的語氣又恢複了之前的歡快激昂:

“如果無力的話隻要變強就好了,感到迷茫動身出發尋找就好了,自認愚笨開始學習就好了,想要改變什麽,那就動手去做好了!世間萬物哪有那麽多道理可講,如果半途而廢的話,可就和路邊的小石頭沒有區別了!”

……果然沒錯。

與我完全相反,這家夥的身上連一絲負能量都找不到。

眼睛的刺痛感已在精靈血統的強大恢複力下慢慢消散,透過稍顯模糊的視線,伊諦普斯定定的注視著身邊有如太陽的女孩。

是的,太陽。

那是比我的麵具更加耀眼的存在,不收取任何報酬,無償地給予身邊的任何人以溫暖與鼓勵。處處都充滿自信與樂觀,舉手投足間都帶著強大的吸引力。

哈,隻是看到我一個人坐在石頭上就跑來安慰,世上怎麽會有她這樣蠢到要命的家夥。

這就是太陽的光芒麽?完全不管人願不願意,自顧自就跑來發光發熱——

“好機會!捕捉開始!”

“——呃?!呃呃呃?!?!”

就在伊諦普斯略帶釋然地感慨時,他突然感覺到那隻牽住自己的小手上傳來了一股無法言喻的怪力。

以快到幾乎讓人反應不過來的速度,她掰開他的手,強硬的往上麵套了一枚戒指。

戒、戒指?

“——”

再次被眼前的突發事態震撼到,伊諦普斯幾乎停止了思考。

“嗯!果然很合適!”

自說自話地牽起了伊諦普斯的手,西卡莉小姐得意洋洋地看著上麵的鬼臉戒指:

“想不到出來逛一圈居然能碰到這麽好拐的家夥,而且氣質也和這枚印記很搭,沒有白費我一番唇舌——聽好,伊諦普斯喲,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本王麾下的幹部了!好好工作吧!”

“幹、幹部?”

一向深思熟慮之後才行動的膽怯男人何時見過如此突然的展開:

“敢問您的身份是……”

“給你個提示吧,我愚蠢的幹部喲——初次見麵時,我自稱【本王】。”

蹬蹬蹬地跑到一邊將金屬王冠按在頭上戴好,西卡莉一下跳上了石頭,超有氣勢的宣布道:

“——沒錯!普天之下,有資格以王相稱的人沒有幾個,而那位自登場就要與全世界為敵的最偉大的王,那就是我!現任魔王西卡莉陛下!”

“既然已經被魔王親手銘刻了魔性印記,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本王的部下了!不要想那麽多,跟著我的步伐吧!”

“……”

因為手被女孩牢牢拉住,在那股與嬌小身體完全不相稱的怪力之下,伊諦普斯隻能被動地跟著她遠離了小鎮的方向。

魔性印記,這是什麽?完全沒有聽過的力量體係。

魔王就是那個三百年就會降臨一次的boss級人物?不得不說,由她賜予的這個叫【愉悅】的玩意正以驚人的速度融入我的身體與靈魂深處,帶來了與精靈法印迥異的強大力量。

而且!完全摘不掉!!!

“哦?還想要掙紮嗎?”

看穿了伊諦普斯的小動作,魔王少女突然頓下腳步,回首對他露出了一個超級燦爛的笑容:

“沒用的,從你被善於狩獵的本王看中開始,你就注定不可能逃走了。”

看中?狩獵?逃走?

難不成這家夥還是有備而來?先前有關【彩色的黑】的論述隻是為了騙我放鬆警惕的誘餌?一開始傻白甜的模樣完全是偽裝?

顫抖地看著魔性印記完全融入自己身體的模樣,伊諦普斯不由得感到一陣頭暈眼花:

“——難道,蠢的反而是【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