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已經明了了。
母親給予精靈族進步的方式與其他以【知識】為主的文明有著些許差異。在她的暗中引導下,當時的精靈族們以更加完美的紋樣重新雕刻了原初法印,由此才帶來法印體係的升華。
在原初法印被篡改的一瞬,世界樹本體就已然相當於母親存在的延伸。那條滅世之龍或許可以暴力摧毀單純的世界樹,卻絕不可能摧毀世界樹+母親的結合體。
因此,精靈法印的發展保留了下來,也因此,母親的存在證明保留了下來。
或許蟄伏了幾十年,又或許隱藏了上百年,在惡龍被勇者封印、世界看上去回複正常之後,母親輕易恢複了世界樹的原貌,並徹底支配了精靈族的一切。
“這還要多虧精靈族獨特的誕生形式。若是換作人類或是其他靠生育繁衍的種族,我或許還不能如此輕易地成為她們【每一個人】。”
一個外表不過六歲的小女孩突然走了過來,順暢無比地接上了蕾西利薇的講述,甚至連語氣與停頓都一模一樣:
“但這其中也有一個缺點。支配精靈族、頂替她們的【身份】來證明自己的存在是一種極為模糊且危險的行為,即使是我,最多也隻能做到這個程度。”
“我可以輕易生產出十萬甚至百萬的精靈,但那些是連身份都沒有的空殼。能夠證明我自身的隻有按世界定好的規律誕生的精靈。”
“嗯,這麽解釋好了。【身份】是證明我存在的必要條件,但世界在這方麵卡的很嚴,往往要十餘年甚至數十年才會發一個合法的身份下來。在這種情況下,不要說擴大自己的影響力了,若不是精靈族本身壽命悠長,等聖地中的所有證明都消耗完畢,我的存在早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事情在此陷入了僵局。我雖然依靠完全支配精靈族——以她們的身份進行自證的方式繼續保持著存在,但我本身並不像真正的【知性】那般具有主動擴張性。我無法自己將自己的名宣告給其他種族,而除了精靈族的疏漏之外,那個名為【加法】的行動又進行的毫無破綻。若是事情不發生變化,即使我勉強在這個世界上保留著【存在】,這份存在也隻能被局限於精靈族中,就像一個與世隔絕的囚籠。幸好,我找到了新的道路——”
稚嫩的麵孔上極為違和地露出了充滿母性的笑容,小小的精靈族女孩使勁踮起腳尖,費力地觸碰著伊諦普斯的臉頰:
“——那就是你,伊諦普斯。”
“擁有著自我意識的我的孩子,你就是我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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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擁有無盡力量的存在,【災厄】需要被人知道才能繼續存在。
為了將她驅逐出世界,萬年前的人們親手按下了自己的‘歸零鍵’,一切榮光化為烏有,隻為令災厄徹底被曆史遺忘。
然而,即使拚盡了一切,他們還是失敗了。
災厄輕易修複了被黑焰燒毀的世界樹、瞬間支配了一無所知的精靈族,以此繼續【存在】在這個世界上。
然而,如果僅僅保持這個狀態,無法主動將名諱散布出去的災厄無異於被閉鎖在了小小的精靈聖地中,不會產生變化,緩慢步入她自己描述的【終結】。
於是,在她的計劃下,一個精靈與人類混血的孩子出生了。
作為半個人類,他對自己的身世和【神之名諱】一無所知,可以自由地與其他人交流自己知道的一切。
作為半個精靈,他本身具備【神】的底子。可以在來自母親的暗示下前往遺跡探索,被間接地告知那個致命的【真相】。
不知為何,伊諦普斯突然想起自己記憶中見到的父親的最後一麵。
迷茫、絕望、祈求與痛苦。
在共同撫育他長大的時候,那個男人一定隱隱察覺到了妻子的真相。
那是從根本上就與【愛】無緣的巨大怪異,時刻保持微笑,眼眸中卻一片死寂的美麗異形。
墜入愛河的感覺是演的,喜悅悲傷的感情是演的,全部都是演的。
慢慢的,過去那個開朗而豪爽的男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天天酗酒、行為暴力的人間渣滓。
但在他的內心深處一定還是深愛著母親的,哪怕察覺到對方與自己決定性的不同、哪怕意識到這段感情與婚姻隻是某個他無法窺其全貌的冰冷計劃,在生命的最後,他仍然哭著抱住了母親,拚命祈求著童話中的奇跡能發生在他自己的身上,讓自己的妻子重新變回他心中那個或許從來沒有存在過的深愛的人。
何等可悲。
自始至終,他所愛的人眼中都沒有他的身影。
“……原來,這就是我誕生的理由。”
眸子徹底灰暗了下來,伊諦普斯機械式的開口:
“為什麽一定要選擇父親?長達萬年的時光中,你本有無數機會製造出無數個‘我’來的。”
“不,並不是特意選擇某個人類,而是我在這萬年的時光中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指了指伊諦普斯在聖地中的小房子,蕾西利薇微微一笑:
“為了讓你生活的更加舒適,我特意為你建造了整座聖地中唯一的建築。餘下的‘身體’並沒有住進房子休息的必要,所以在你走後,我就將【某樣東西】順手存放了進去——人類也會將寶貝的東西藏進自己的房間裏對吧?盡管我並不在意,但偶爾和人類做一樣的事情也挺有趣的。”
可愛的鬆鼠過冬的時候會提前儲備鬆果,所以我也學它買了好多點心放在家裏——雖然在立場上有少許偏差,但蕾西利薇有時確實會露出這種毫不高高在上、看待其他生命時卻如同觀察小動物的態度。
我的……家?
灰暗的眸子下意識順著蕾西利薇所指的方向看去,那棟小房子輕易落入了伊諦普斯的視線裏。
居住了十餘年的地方,除此之外……
不想思考了。
機械地抬起了步伐,伊諦普斯一步一頓地向著‘家’的方向走去。
模樣宛若活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