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太子殿下的托詞!

“陛下!這不過是太子的一麵之詞!”

“園子修好了開不開放,那都是以後的事!”

“現在兩班倒逼著民夫幹活——這是眼下實實在在發生的事!”

“臣彈劾的是現在,不是以後!”

話倒是沒錯。

李晟也沒說他說錯了。

隻是再次沉默了片刻。

然後開口。

“朕說句話,你們聽好了。”

這一句話落下,滿殿徹底安靜。

所有人都意識到。

皇上要定調了。

“西苑的事,讓太子自己去辦。”

“是真為了百姓,還是圖自己享樂。”

“等園子修好了,自然見分曉。”

“若到時候當真是為了百姓。”

“那今日諸位說的這些話,朕當沒聽見。”

“但若到時候查出來,不過是拿好聽的話哄朕,私下裏該享樂還是享樂。”

他停頓了一下。

目光從跪著的群臣身上緩緩掃過。

“那就把今日的賬,連同往日的一起算。”

“兩罪並罰。”

最後四個字,擲地有聲。

殿中一時鴉雀無聲。

所有人心頭都是一凜。

皇上這話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了。

現在不罰。

但懸著一把刀。

園子修好是什麽結果,刀落不落下來,全看那時候。

周秉謙想再說什麽,但對上皇帝那雙淡淡的眼睛。

到底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皇上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他要是再硬頂。

那就不是彈劾太子了,那是在跟皇上過不去。

“陛下聖明。”

他低下頭,悶聲應了一句。

其餘群臣也紛紛俯身。

“退朝。”

退朝之後。

群臣魚貫而出。

戶部尚書錢明走在人群裏,神情複雜。

旁邊工部尚書蘇彥湊了過來,壓低聲音。

“怎麽樣,錢兄?”

“能怎麽樣。”

錢明歎了口氣。

“等著吧。”

“要是園子修好了真的對外開放,那咱們今天就白折騰了一回。”

“要是沒開放……”

蘇彥接道。

“那周禦史就能把這些天攢的彈章,全倒出來。”

“對。”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沒再說話了。

這事現在說什麽都早。

等吧。

隻能等。

而最憋屈的還是周秉謙。

他跟在人群最後麵,一張臉黑得像鍋底。

但這回確實沒什麽可說的。

皇上的裁定已經下了。

兩罪並罰。

那就看太子最後交出來的是什麽貨色。

養心殿。

退朝之後,李晟換了一身常服,坐在窗邊喝茶。

沒過多久,一個人被內侍引了進來。

鎮國大將軍,沈毅。

沈毅今年五十出頭,身形高大,站在那裏自帶一種壓得住場子的氣勢。

沈知意的那雙眼睛,和他生得七八分像。

同樣是那種冷靜的,一眼就能看透人的眼神。

“臣,參見陛下。”

“行了,這裏沒外人,少來這些虛禮。”

李晟擺了擺手,語氣比平日裏鬆了幾分。

也就隻有在沈毅的麵前,才能露出幾分人的樣子。

沈毅聽了皇上的話之後,也沒有多做姿態,不過還是行了一禮,這才到旁邊坐下。

他和皇上李晟自幼相識,少年時候做過皇上的伴讀。

後來李晟登基稱帝,他則是提刀上馬,從邊軍一路打到了如今的大將軍。

情分肯定是有的,但是情分歸情分,君臣終歸是有別的。

這條線不能,也不敢越過。

“今天文華殿上的事,你應該聽說了。”

“回陛下,聽說了。”

沈毅在椅子上坐得很直,神情不見什麽多餘的情緒。

“你怎麽看?”

沈毅沒有立刻答話,而是停頓了兩三息。

這是他的習慣。開口之前,先把話想清楚了。

“臣有一點說出來,陛下別覺得臣多嘴。”

“說。”

“太子殿下這一個月的變化,來得太快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不是在彈劾,更像是在陳述一個觀察結果。

“先是文華殿上那番話,把戶部尚書說得啞口無言。”

“然後去工部,再去戶部,拿腦袋往柱子上撞,生生把預算從三萬撬到了五萬。”

“接著又改了徭役規矩,管飯發錢,兩班倒趕工。”

“每一步都走的出乎意料。”

沈毅的眼神平靜,但話裏的意思很清楚。

“太子殿下以前的名聲,臣也是知道的。”

“這前後的落差……”

“有點大。”

李晟端著茶盞,聽完這番話,沒有立刻接話。

而是輕輕把茶盞放下。

“朕查過了。”

“沒有人在背後教他,也沒有人遞話。”

“東宮那邊,前前後後都對過了。”

“是他自己想的。”

沈毅聽完,隻是點了點頭。

“那就好。”

他停頓了一下,又道。

“隻是……”

“隻是什麽?”

“臣是武將,說話直,陛下別見怪。”

“說。”

沈毅直接開口。

“一個人突然變了,有兩種可能。”

“一種是真的變了。”

“另一種是……”

“一直都是這樣,隻是以前沒表露出來。”

李晟看了他一眼。

“你傾向於哪種?”

“臣不知道。”

沈毅答得很坦誠。

“所以臣覺得,還得再看看。”

李晟端起茶盞,慢慢轉了轉。

“西苑這件事,朕也是這個意思。”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一個園子,規模小,花不了多少錢,也翻不了多大的浪。”

“就當是讓他練練手。”

“練的結果怎麽樣,朕看著。”

沈毅聽出了弦外之音,沒有多問。

兩個人都是聰明人,有些話點到為止就夠了。

沉默片刻之後,李晟忽然換了個話題。

“今年萬壽慶典,你覺得該怎麽辦?”

沈毅微微一愣。

這兩件事,看著不相幹。

可既然皇上把他們放在一起說。

那大概就是相幹的。

“陛下的意思是……”

“李玄一直在東宮蹲著,什麽都沒幹過。”

李晟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但沈毅聽得出來。

這不是在抱怨,而是在說一個事實。

“修個西苑,到底是小事。”

“萬壽慶典,那是大事。”

“涉及禮部、戶部、工部、兵部,裏裏外外,上上下下,每個環節都得對得上。”

“一個地方出了紕漏,全盤都得亂。”

他頓了頓。

“要是西苑這邊沒出什麽岔子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