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看著地圖。
“對峙?”
“對,做出一副要決戰的樣子。”
“逼我們出去。”
“如果我們出去呢?”
“那就中了他的圈套。”
沈毅的手指又劃到柳河鎮南邊。
“他真正的精銳,會從這條小路繞過來。”
“打我們的後軍。”
“前後夾擊。”
李玄看著地圖上那條沈毅指出的小路。
就是一條蜿蜒的細線。
看著沒什麽特別的。
“這條小路你怎麽知道的?”
“老夫年輕時候在這一帶打過仗。”
沈毅說。
“完顏旭也年輕過。”
“他研究過這一帶的地形。”
“換我是他,我也走這條路。”
李玄沉默了一會兒。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戰場上的將軍,跟他前世玩遊戲裏的將軍不一樣。
遊戲裏的將軍是被玩家操控的棋子。
戰場上的將軍是會思考的人。
他們會站在對方的角度想問題。
換我是他我會怎麽做。
這是真實戰場上的基本功。
李玄沒有這種基本功。
他甚至沒玩過幾局即時戰略遊戲。
他隻能聽沈毅的。
“那我們怎麽辦?”
“反過來夾他。”
沈毅在地圖上畫了三條線。
“明天一早,殿下帶主力出柳河鎮,往北二十裏跟完顏旭的主力對峙。”
“做出準備決戰的樣子。”
“但不真的打。”
“耗著。”
他在那條小路上畫了一個圈。
“老夫帶一支精銳,提前埋伏在這條小路上。”
“完顏旭的精銳繞過來的時候,正好撞進我們的埋伏圈。”
“打他個出其不意。”
“等他的精銳被殲,我們再從小路殺出,從背後夾擊他的主力。”
“前後夾擊的人,反過來變成被前後夾擊的人。”
李玄聽完之後,看著沈毅。
他忽然想到一句話。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完顏旭以為自己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結果他麵對的是一個比他還會下棋的老人。
“沈將軍,您覺得這個計劃成功的把握有多少?”
“七成。”
沈毅說得很直。
“剩下三成是變數。”
“變數在哪裏?”
“在殿下身上。”
李玄愣了一下。
“我?”
“對。”
沈毅看著他。
“明天殿下帶主力出去對峙,是誘餌。”
“如果完顏旭看出來這是誘餌,他會改變計劃。”
“改變了計劃,老夫的埋伏就落空了。”
“所以殿下明天必須做到一件事。”
“什麽事?”
“裝得像。”
李玄:“……”
裝得像。
這三個字。
他熟啊。
他在朝堂上裝了多少次運籌帷幄的太子?
他在錢明麵前裝了多少次無心賺錢的理財天才?
他在所有人麵前裝了多少次有深謀遠慮的儲君?
演技這玩意兒,他早就練出來了。
雖然每次裝的是什麽不一樣。
但底層邏輯都是把自己裝成別人想看到的樣子。
明天他要裝的是什麽?
是準備決戰的太子。
簡單。
“沈將軍放心。”
李玄拍了拍胸脯。
“裝得像這件事,我比誰都擅長。”
沈毅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有點意味深長。
李玄忽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裝得像比誰都擅長。
這話聽上去像是在說他平時也在裝。
他趕緊補救。
“我的意思是,臨場表演這種事我有經驗。”
沈毅沒有追問。
他隻是嗯了一聲。
“那就這麽定了。”
天還沒亮,大軍開拔。
李玄帶著兩萬主力出柳河鎮,往北推進。
沈毅帶著一萬五千精銳,悄悄繞到了那條小路上的埋伏點。
剩下的一萬五千兵留守柳河鎮,作為預備隊。
李玄騎在馬上,第一次以主帥的身份指揮著兩萬人的隊伍。
雖然他知道自己隻是個誘餌。
但坐在中軍的位置上,看著身後兩萬人跟著他往前走。
那種感覺還是挺讓人心跳加速的。
跟在公司年會上當主持人的緊張完全不一樣。
這兩萬人是真的會跟著他往生死裏衝的。
他不能讓他們死得太多。
“傳令下去。”
李玄忽然開口。
旁邊的傳令兵立刻豎起耳朵。
“行軍路上,不許說話。馬蹄包布。所有兵器收緊。”
“是!”
這是沈毅交代過的。
行軍要靜。
越靜越像是有備而來的。
越像是有備而來的,完顏旭就越不會懷疑這是誘餌。
“還有。”
李玄又加了一條。
“今天每個士兵的早飯,加倍。”
傳令兵愣了一下。
“加……加倍?”
“對,加倍。”
“殿下,這……”
“打仗之前不能讓弟兄們餓著。”
李玄說。
“還有,夥房那邊,把所有的肉幹都分下去。”
“今天一天,敞開了吃。”
“讓弟兄們吃飽。”
傳令兵看了他一眼。
這種事情他從軍這麽多年,第一次聽說。
行軍打仗,糧食是要省著用的。
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補給。
怎麽能敞開了吃?
可太子殿下說了。
太子殿下下的命令。
他能怎麽辦?
“是!”
他領命去了。
李玄繼續騎著馬往前走。
他下這個命令的本意,是為了多花點糧草。
反正這次就是要花錢。
糧草吃完了再補,補就是花錢。
花錢才是他的初心。
可這道命令傳下去之後,士兵們的反應讓他有點意外。
他聽到行軍隊伍裏傳來了小聲的議論。
“加倍?真的假的?”
“聽說了,每人加一份。”
“還有肉幹啊!”
“我從軍八年,頭一回打仗前敞開吃肉幹。”
“太子殿下真夠意思。”
議論聲壓得很低,因為有行軍不許說話的命令。
但李玄還是聽到了。
他原本隻是覺得多花糧食。
結果在士兵們眼裏,這是太子殿下舍得讓我們吃飽。
舍得讓我們吃飽。
跟獎品多發一份的邏輯居然是一樣的。
李玄忽然想起了萬壽慶典上那些抱著獎品下台的百姓。
他們當時的表情。
跟現在這些士兵議論“敞開吃肉幹“時候的表情。
好像也差不了多少。
他歎了口氣。
他這輩子怎麽就老是陰差陽錯地幹這種事呢?
明明是為了花錢。
怎麽花著花著就變成了舍得對人好?
大軍推進到約定地點。
遠處的山坡上,已經出現了北燕騎兵的影子。
黑壓壓的一片。
完顏旭果然帶著主力來了。
兩軍隔著大約一裏地,遙遙對峙。
李玄按照沈毅的交代,讓大軍擺開陣勢。
前排盾牌手,中間長槍兵,後排弓箭手。
看上去就是準備決戰的架勢。
但誰都不動。
就這麽對著。
太陽從雲後麵探出來,又被雲遮住。
風吹過兩軍之間的空地,揚起一陣塵土。
李玄騎在馬上,努力維持著一個指揮官應有的表情。
既要嚴肅,又不能太緊張。
既要鎮定,又不能太放鬆。
他在心裏默默回憶前世看過的所有古裝劇裏的主帥樣子。
然後挑了一個最帥的姿勢。
手按劍柄,目視前方,下巴微抬,眼神銳利。
他不知道自己擺得像不像。
但旁邊的傳令兵看到他這副樣子,眼睛裏多了一份敬畏。
哎,看來擺得還行。
對峙了大約一個時辰。
北燕那邊沒有動。
李玄這邊也沒有動。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緊張到極致的安靜。
就在這種安靜中,李玄忽然聽到了遠處傳來的喊殺聲。
從他左後方的山林裏傳來的。
很遠。
但很清晰。
成功了!
李玄的心跳快了一拍。
沈毅的埋伏發動了。
完顏旭派去繞路的精銳,撞進了埋伏圈。
對麵北燕主力的陣線明顯出現了一陣**。
他們也聽到了喊殺聲。
他們意識到自己的精銳出事了。
完顏旭一定在那個陣線後麵下命令。
可能是想立刻回援精銳。
可能是想趁機發起總攻。
不管哪一種,對完顏旭來說都是死局。
因為他的前後夾擊已經變成了被前後夾擊。
李玄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猛地抽出腰間的劍。
雖然他根本不會用劍。
高高舉起。
“傳令!”
“全軍壓上!”
“攻!”
兩萬大乾軍隊齊聲呐喊。
聲音震得對麵的北燕騎兵的馬都打了個響鼻。
大軍開始推進。
就在這個時候,李玄又下了一道命令。
“傳令下去!”
“第一個衝入敵陣的,賞黃金一千兩!”
“殺敵十人以上的,賞黃金五百兩!”
“傷者撫恤翻倍!“
“陣亡者家屬,賜田十畝,免賦三代!”
這道命令傳下去的瞬間,整個大軍的氣氛變了。
黃金一千兩。
黃金五百兩。
田十畝。
免賦三代。
對將士們來說,這些數字是他們平時一輩子都積攢不到的財富。
可現在太子殿下說了,殺敵就有。
“殺啊!”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
然後兩萬人的喊殺聲徹底炸開了。
大乾軍隊像決堤的洪水,朝北燕主力衝了過去。
李玄站在中軍的位置,看著自己手下的將士們瘋了一樣地衝鋒。
他忽然有點恍惚。
他下重賞先登這道命令的時候,本意還是為了花錢。
黃金一百兩就是黃金一百兩。
全軍一萬多人,就算隻有幾十個人拿到了,也是幾千兩的支出。
加上撫恤翻倍、田產、免賦。
這場仗打完,又是一筆巨大的花費。
他喜歡。
他的花錢思路變成了戰場上最直接、最有效的激勵手段。
不是因為他多懂打仗。
是因為他不在乎錢。
而打仗最缺的,就是不在乎錢的指揮官。
大部分主帥會算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