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燕台抬眸看著她,就見她滿身血汙,一張小臉煞白,可不知怎麽,她似乎有哪裏不一樣了,大而圓的眸子裏沒有了怯懦小心,直直地看著他,眼神執著。

他是在死人堆裏打滾的人,知道隻有雙手沾染過他人的鮮血,心靈徹底經過血水的洗禮,才會擁有那樣破碎卻孤毅的眸色,在那一個瞬間,自己親手扼死了懦弱的自己,人會在一瞬間破開自己的外殼,成長為另一個人。

小梨已經經曆過了那樣慘烈的成長。

覃燕台看著她,淡淡道:“允了。”

小梨輕輕向他行了一禮,明顯感到她緊繃的身體放鬆了下來,覃燕台一瞬間有些動容,又道,“還有其他想要的嗎?”

小梨搖了搖頭,聲音虛弱,“沒有了。”

說著,轉身走了出去。

毒是她下的,她此刻還想要去看覃燕行,要求多少有些無禮,可覃燕台還是答應了她,因為他被她剛才的眼神打動了,那是已經做好了破釜沉舟,不顧一切的眼神,那麽執著,那麽狂熱,便算他拒絕了她,她也一定不會輕言放棄,與其以後惹麻煩,不如就答應了她。

不一會有人將趙白歌的屍首抬了過來給他過目,他看著趙白歌慘不忍睹的死法,神色有些恍惚,誰能想到令他們警惕忌憚的趙白歌最後會落得這樣的下場,被最柔弱的人捅了最狠的刀子,死的窩囊而憋屈。他看著他遍布全身的傷口,可以想象得到下刀之人在那一刻的狠厲。

女人,真是個奇特的物種,你以為已經看透了她,可她卻還能令你意外驚喜。

他垂眸看著寫給海宴青的信,信已經裝好了信封,卻遲遲未發。他看了一會,心裏明白,真正殺了趙白歌的人是風靈雀,若非她安排絕妙,小梨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有機會殺得了趙白歌。

她或許有事瞞著他,卻絕不可能真的和趙白歌同流合汙,想起那個狠心離去的人,覃燕台心裏猛地一痛,就因為他在傷心欲絕時口不擇言,誤解了她,她便如此絕情的離去嗎?

她拋棄了他,甚至懶得為自己辯解,她對他的愛意如此廉價,如此不值一提,更經不起任何的考驗,遇到一點挫折就會毫不猶豫的舍棄他,她怎會不明白他需要她,他依戀她,他離不開她。

她什麽都知道,卻還是走了。

她冷靜的近乎冷漠,理智的令人心寒。

每每想起那個人,他都要花好一會才能平複自己的情緒,他閉著眼睛,輕聲問:“她現在去哪了?”

護衛在側的謝梔明白他問的是什麽,謹慎開口,“據燕子門報,說風靈雀和赤金二騎一路北行,已經去了柝河投奔……投奔……”

他後麵的話沒說出口,覃燕台卻已經明白了,他覺得不可思議,“投奔了海宴青?”

謝梔艱難開口,“是。”

他捏緊了手中信,輕嘲出聲,“倒是會給自己選擇好地方。”

風靈雀尚未洗脫毒殺大帝的嫌疑,整個大乾她將無處可以落腳,可海宴青卻和她有舊,未必不會念及舊情而收留她,甚至他若相逼,以海宴青的脾性,甚至可能會為了維護風靈雀而和自己敵對,以他如今的艱難處境,又如何能與海宴青翻臉,真是拿住了他的七寸,料定了他不敢怎麽樣。

聰明至極的選擇。

想起她竟去投奔了海宴青,覃燕台便覺得一股抓心的妒意無法抑製的蔓延,海宴青……海宴青待她感情如何深厚,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海宴青之所以選擇遠去柝河,無非是為了遠離她,忘記她,可風靈雀明知海宴青對她舊情難忘,卻還要去招惹他,難不成還要故技重施嗎?

她有沒有考慮過,她去找海宴青時,又將自己置於何地,以她的聰明勁又怎會不知,大抵不過是不在意而已。

覃燕台覺得心口疼,他活了這麽多年,第一次明確地感受到了心髒的悶痛,一陣一陣的,揪著心。

他一手支額,扶了好一會才冷冷開口,“謝梔,長點記性吧,以後千萬不要愛上沒有心的女人。”

謝梔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垂著頭低低應了一聲,“是。”

他垂眸看了一會剛才寫給海宴青的信,抽出來又看了看,尤其是那句女人跑了,更覺諷刺。他將信團成了一團,扔進了身側的廢紙簍裏,重新鋪開,已決定咽下滿腹心酸,換成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請海宴青馳援,是請,而不是調,因為他沒有資格命令他。

一張雪白的宣紙才落了一個墨點,燕子門有人急急闖進門來,連氣都沒喘勻便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小王爺,不好了,北境柝河傳來軍情急報。”

柝河?覃燕台甚至有一瞬間沒反應過來,柝河的軍情急報?

沾滿了墨水的毛筆筆尖凝出了一個圓潤的墨點,“噗”的一聲落了下來。

謝梔忙將急報接了遞給覃燕台,覃燕台展開,即使最近驚天動地的消息一個接著一個,可都沒有柝河的緊急軍情給他的衝擊力大。

柝河毗鄰蒼狼山,有蒼狼山為天然屏障,該是相對安穩才是。他立即拆開加密的信件,就看到海宴青熟悉的筆記,寥寥數筆,將事件悉數還原,近日蒼狼山北隅巨響響動天地,一夜之間一座矮山被大量火藥炸出了一個缺口,燕北草原舊部大量兵馬集結,虎視眈眈,似乎在為翻越蒼狼山而做準備,柝河需加緊守衛,防止燕北草原舊部翻越蒼狼山學著他們的步子進入中原。

寥寥數語,覃燕台看了幾遍,沒想到對方的連環計尚未使完,燕北草原舊部異動,海宴青動不了了。

如此沙蒙,番蒲,大溍,和燕北同時四邊入侵,便算是他覃燕台有分身術,也不能同時堵得了這麽多的窟窿。

而他手中雀師隻有三十萬,分到四處不足八萬,如何抵得過對方舉傾國之力的全力一擊。

他最後的指望落了空,海宴青不能回援給他的打擊極大,他全盤的計劃落了空,隻能一個人孤軍奮戰,麵對四麵壓境的巨大危機。

對方將他逼入了絕境,根本不打算給他任何還手的機會。

他扔了信,將一聲長歎咽回了腹中,他知道越是情況危機的時候越要鎮定自若,否則他若亂了,大乾就徹底亂套了,他冷聲道:“再去請趙元慶將軍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