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喝多了,他才會白日做夢,風靈雀怎麽可能會在這個時候回來呢?

他的母親敕麗剛剛在多拿多勒部掌權,寶迪汗王還小,而春天總會來的,等到敖登汗王養精蓄銳難保不會對羽翼未滿的他們痛下殺手,風靈雀此刻若離開,便是置敕麗的性命安危於不顧,她是有責任心的人,絕不會讓他的母親陷入那樣的險地。

她早已深陷其中,沒有了自由選擇的機會。

心中晦暗酸澀,麵上卻還是微微笑著,“多輪巴叔叔,沒想到又見到您了!”

兩人熱絡地聊著,好像都忘了就在不久前,多輪巴還親率大軍駐紮在蒼狼山北,做巴林部的先鋒呢。

世界上沒有永恒的敵人,隻有永恒的利益。

今時今日,此時此刻,他們都順其自然的將對方劃到了友方的那一梯隊。

將多輪巴和幾位大將迎入屋中,他們在雪地裏馳騁久了,風餐露宿,滿身的霜雪,屋內燒著地龍,溫暖舒適,他們身上的寒霜立即融化成了水,濕溻溻的有些狼狽。

多輪巴的大胡子上掛上了水滴,看上去不怎麽威嚴,還有幾分滑稽。

這中原人的房子裏就是暖和,簡直比他們的帳子舒服多了,屋頂也夠大夠寬敞,視野明亮,幾人忍不住四下打量著,均被這舒適至極的環境吸引了。

多輪巴和海宴青閑聊了半晌,態度和善,像是來探親的舊親戚一樣,從海宴青小時候開始回憶起,一直到長大成人的點點滴滴,分明隻見過幾麵的人,這會好似是他看著長大的一樣。

海宴青微笑著聽他回憶過往,多輪巴一口喝幹了熱酒,長歎兮一聲,“時間過的可真快啊,一眨眼你們個個都長的這般大了,我們也老嘍。”

海宴青給多輪巴添了酒,微笑著,“叔叔您還是不減當年,如今隆冬臘月正是冷的時候,便是年輕人這樣來回跑一趟也要掉半條命,您卻還是這麽精神煥發。”

多輪巴哈哈笑著,“不行嘍,壓著這點銀子走一趟雪路也是累的夠嗆,對了,一直閑聊差點忘了正事,宴青,不瞞你說,我這次出來的確是找你有件事。”

“什麽事?”宴青回身看著他,不知為何對他的所求竟有些許的期待。

“咱們草原經曆了點變故,現在我們巴林部冬糧不夠,怕是挺不到明年春天,所以特意過來走一趟,想拿銀錢來你們大乾買些過冬的口糧。”

海宴青心裏微微一跳,他自己就是從草原出來的,怎會不知草原人的一貫做法,他們什麽時候會想到好好來買糧食了,可他不敢打聽的更多,怕太過明顯,露出破綻說了不該說的。

“糧食?你想買多少?”

“十萬石。”多輪巴獅子大開口,“我們這有白銀萬兩,更有無數奇珍異寶,你盡管拿去,這些對我們都用處不大,我要把這些銀錢全換成口糧。”

如今正是冬天,又正逢大乾戰爭不斷,糧食對他們而言也是寶貝,何況十萬石不是小數目,可比起糧食,他們更缺銀錢,尤其是他們在秘密的研製自己的火器以壓製大溍的穿山甲和琉璃火,他們需要更多的錢。

海宴青斟酌了片刻,見他沒有立即作答,多輪巴有些緊張又有些著急,“你若覺得十萬石太多,八萬石也湊合,再不能少了。”

到了不得已翻越蒼狼山來大乾買糧的程度,看來巴林部的危機已經迫在眉睫,部民無米果腹,怕是都在餓著肚子呢。

他忍了又忍,很想再詳細的問問,可到底是忍住了,可他的沉默落在多輪巴的眼裏還當他是不願意,急道:

“宴青,過去的話咱就不說了,以前咱們的確受大溍蠱惑,辦了些蠢事,可咱們畢竟都是蒼狼神的子民,我們也遵守承諾,沒有翻過蒼狼山半步,這次說是買糧,也算是賣我們燕北人一個人情,你若在我們危難時刻伸出援手,日後若有用得著我們的,我們燕北也必定賣你們的麵子,來日方長,好來好往,多個朋友總好過多個敵人。”

“十萬石不是小數目,我需些日子才能購齊。”海宴青輕歎了口氣,“可能要多留多輪巴叔叔幾日了。”

多輪巴沒想到他這麽痛快的答應了,忙不迭的點頭,“無妨無妨,多留幾日就多留幾日。”

海宴青道,“柝河北地,景致卻也不錯,大家翻山越嶺而來,有事情能想到宴青,我倍感榮幸,這幾日便陪著幾位長輩在柝河逛逛,看看我們大乾的風土人情。”

“那自然更好了!”多輪巴沒想到海宴青待他們這麽客氣,還要帶他們去逛逛,原本打算偷偷暗中觀察的任務放在了明麵上,這下他可以好好的看看柝河到底是怎麽個情況了。

當晚多輪巴幾人便被安排在了柝河城內休息,海宴青著人去清點了他們帶的大批銀兩,原來他們兵分兩路,多輪巴隻是先遣部隊,次日海將軍率領大軍駐紮在蒼狼山以北負責押運銀兩和運糧。

若他們對多輪巴態度不佳,他們便會立即攜帶銀兩逃回草原深處。

海宴青對他們的試探視而不見,整日帶著多輪巴幾人在柝河城內遊玩參觀,這一日,海宴青帶著他們去了軍營大帳,就見風師的帳子整齊劃一,將士的盔甲簇新,刀劍鋒利,軍隊整齊肅穆,進退有度,偌大的軍營居然鴉雀無聲,如入無人之境。

多輪巴被風師的將士們震懾到了,這些將士們各司其職,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整齊劃一,一動不動,若不細打量,還以為這些都是雕像呢!

想起自己軍隊中那些懶懶散散的草原將士,想起他們陳舊的武器和鎧甲,多輪巴的心裏直冒冷汗,海宴青輕輕揮了揮手中令旗,“開始。”

“是!”

一聲震懾九天的應答整齊直如一人,震得多輪巴原地一跳。

原本一動不動的將士們突然動了,他們呼喝著開始了日複一日的操練,多輪巴從來沒有見過動作那麽整齊,氣勢如此強大的軍隊,他遠遠地望著,感受著他們的腳踩踏大地帶來的震顫,隻覺得拳拳都打在了自己的軟骨上。

一套演練看了下來,他額上的冷汗在寒冬裏流個不停。

海宴青微笑著看著他,“多輪巴叔叔覺得我這風師如何?”

多輪巴歎服道:“軍紀森嚴,強兵良將,大乾果然強勝!”

海宴青幽幽歎道,“可是我們風師在三師中隻排得第三,陛下的狼師,才是大乾真正的最強王牌。”

這樣的軍隊在大乾居然隻能在三師中排最末位?多輪巴無法想象狼師該是一隻多麽強悍的軍隊,而大乾又該有多強大。他們燕北當初是被大溍灌了什麽迷魂湯,居然妄圖用三十萬騎兵攔住這樣的軍隊,他們怎麽可能會贏!

這些大溍人自己找死,還要拉他們下水,真不是東西!

多輪巴冷汗涔涔,說話也結結巴巴,再沒了一開始的氣勢,他又敷衍著聊了幾句便匆匆找了借口離開了。

海宴青看著他離開的方向,垂眸沉思,在他身後的崇明到底是沉不住氣,小小的扶著胸口緊張道,“還好嚇住了他。”

海宴青回頭看他一眼,崇明立即閉上了嘴巴,不敢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