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扔了竹竿,將她從竹筏上抱了下來,找了塊平地將她放好,他冷眼看了一會,轉身一言不發的去找藥草,他沒那些講究,也沒那個耐心,將藥草放在口中嚼碎了便抹在了她的傷口上,又將退熱的藥材嚼碎了擠了些藥汁她的嘴巴裏。

到了晚些的時候,風靈雀又被痛醒了,意識昏昏沉沉,整個人迷迷糊糊。她哼哼著,眼淚不受控製的一直流著,她好痛,好想父親,也好想祖母,好想祖母還可以再抱抱她……

如果祖母肯抱著她,她一定就不會痛了。

“祖母……祖母……我好痛……”風靈雀小聲的呢喃著,“祖母……您再抱抱我吧……”

她的眼淚一直不停的流著,好像永遠都流不幹淨。

隻有祖母在,她才可以做個孩子,可以任性的哭鬧,可以大哭怯懦。

大概是快要死了吧,她真的感覺到了祖母,祖母輕輕的將她攔在了懷裏,一下又一下,輕輕的撫著她的背,“阿雀,我的好孩子……”

祖母的懷抱幹燥而溫暖,她的身上軟軟的,輕飄飄的,聲音遠遠的,又好像很近,她慈愛的摸著她的頭,眼中有著濃濃的不舍,“好孩子,奶奶要先走了,阿鐸,就交給你了,你們姐弟以後相依為命,你要照顧好他。”

風靈雀不知道祖母在說些什麽,她隻是抱著祖母撒嬌,依依的賴在她的懷裏,怎麽也不肯起來,她死死的抓著祖母的衣服,嘴裏不停地叫著,“祖母,祖母……祖母……”

眼淚大顆大顆的流了下來,她陷在粘稠的夢裏無法脫身,她想要看看祖母,可是淚水模糊了視線,她什麽都看不清,她悲泣著,“奶奶……”

“阿雀,奶奶真不忍心拋下你,你那麽要強,以後不要逼著自己,你要哭,你要笑,你要開開心心,快快樂樂的,阿雀,不要替我們報仇……不要背負痛苦活著……”

風靈雀趴在祖母的身上哭的泣不成聲,她感覺到有人狠心的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她被迫著鬆開了手,眼睜睜的看著祖母慢慢的離自己也越來越遠,她再也抓不到了。

“祖母……祖母……不要拋下我……”

風靈雀一邊睡著,一邊小聲的啜泣著,她緊閉著眼睛,哭的不能自己,覃燕台站在一旁冷眼看著,就看著她慢慢的把自己縮成了一個小團,像一小塊被人遺棄的抹布,狼狽不堪,淚水漣漣,高燒亂語,看著十分可憐。

“轟”的一聲,大地傳來一陣輕微的震顫,覃燕台看著聲音傳來的遠方。

那是聊城的方向。

“轟”的又是一陣劇烈的震顫,重型火炮朝著城牆上猛地一擊,便是再堅固的頑石也經不住這樣的轟擊,城牆嘩啦啦被砸毀了一大塊,牆體裂開了巨大的縫隙。祝氏拄著拐杖在一陣濃煙中緩緩現出了身形,冷眼看著下麵密密麻麻,已經看不出數量的燕北大軍。

“重型火炮,穿山甲。這是大溍造的東西。”祝氏的心裏早已翻不起任何的波瀾,“你們連大溍的火炮都有,老身已無話說。”

覃燕行悠然的騎在馬上,身上再看不到半分之前病的半死不活的樣子,他脊背挺的筆直,鳳眸冷銳,嘴角沁著並沒有溫度的笑意,“祝老前輩,我最後再問你一次,你降還是不降?你若投降,父汗必會保你安享晚年,可你若不降,那便拿你這把老骨頭祭城。”

“哈哈哈哈哈!”祝氏仰天長笑,“我兒風毅已死在你的手裏,我的孫女下落不明,我這把老骨頭,還有什麽臉活著!覃燕行,讓我投降,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祝氏轉身大踏步下了城牆,她萬萬沒有想到,燕北居然還有大溍的火器,大溍的火器自來是他們最強大的武器,有了火器,他們這座聊城,早已沒有了堅守的意義。

這就是火炮的威力啊!大溍,又一個叛徒!

祝氏翻身上馬,大聲喝道:“我祝瑛十七歲領兵打仗,這一輩子有勝有負,卻從沒有辜負過任何一個將士,我對得起身上的鎧甲!今日我誓與聊城同生死,願意隨我一起的,就上馬罷!”

“誓與聊城同生死!”

“誓與聊城同生死!”

跟隨著祝氏一起抵死堅守聊城的將士們紛紛上馬,祝瑛大叫一聲,“開城門!殺敵!”

“殺!”

“殺!”

頑守了多日,聊城大門打開,無數南涼士兵呼喊著衝了出來。

覃燕行輕輕揮了揮手,冷淡道,“轟吧。”

“轟!”

又是一聲聲的炮響,炮聲響了整整一夜,覃燕台一晚沒睡,他已經預感到發生了什麽。

他還是晚了,被覃燕行捷足先登,他甚至討到了大溍的秘密軍事武器,火炮穿山甲,這一場大戰,全成了他一人的風光。

他們正踩著敵人的鮮血全城歡慶,大概不會有人記得,還在崖底苦苦求生的他吧。

他要趕在覃燕行派下殺手來殺他前,回到聊城。

第二天,他又開始了獨自一人的獨孤劃槳,風靈雀昏迷不醒,人好像當真快要死掉了。如今還帶著這個累贅,無非是他已向蒼狼神發過了毒誓,必不會在崖底叫她死亡,要死她也得到了崖頂上再死。

風靈雀漸漸退了燒,人卻也變得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恍惚,覃燕台懶得理會她,照常忙碌自己的,一日兩人在岸邊生火烤肉,覃燕台悶頭吃著的東西,忽然聽風靈雀輕輕開口,“我前幾日做夢,夢到我祖母了,她是不是死了?”

覃燕台停下吃肉的動作,抬頭飛快的看她一眼,沒有說話,繼續低頭吃自己的東西。

“還有我爹,我已經好久沒有了他的消息,他還一個人在釣魚城,我卻幫不了他。”

覃燕台想要出言說些什麽,風靈雀卻突然露出了涼淡的詭異微笑,“再有兩日,就該到聊城了吧。”

覃燕台看著她不說話。

“到時候咱們的協議作廢,互幫互助的情誼一筆勾銷,別指望我會手下留情,覃燕台,你的命是我的。”

覃燕台冷冷笑著,“走著瞧,誰勝誰負還不一樣定呢。”

風靈雀狠狠地啃了一口肉,食之無味,入腹惡心,可她忍耐著,大口大口的吃著,便算是拚盡最後一口氣也一定要爬到崖頂,一定要活著。

父親……祖母……弟弟……

大家一定都在等著她呢。

這是她活下去最後的信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