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宴青輕輕睜大眸子,所以剛才說了半天,全是白說了嗎?他一點也沒往心裏去,從始至終隻記得風靈雀那點事。
見他不說話,剛才兩人和諧飲酒暢談的畫麵驟然消失,像夢一樣破碎,覃燕台冷笑著,“怎麽,不敢嗎?”
“阿台。”海宴青在心中無力的歎氣,不知道他這份不死不休的執著勁究竟為何而起,“如果你還當我是朋友,就放過她行麽?”
“正是因為拿你當朋友,我才更不能放過她。”
話題聊了一圈,居然又回到了最初的死點。
覃燕台不為所動,鷹眼如電地盯住他,赤誠無欺,“海宴青,你太善良了,我不能讓她毀了你。”
海宴青少見地有些情緒,他回眸同樣盯住覃燕台,兩個人的目光來回交錯,誰也不肯低頭,良久,海宴青垂下眸子,“阿台,你知道的,整個世界,我最不想與你為敵。”
覃燕台靜靜看著他,半晌,慢慢點點頭,“好,既然你這樣維護她,那我願意退一步,你給我看記錄,我保證不動她,如何?”
海宴青沒有立即答應他,垂著眸子細細思考這樣是否會對風靈雀不利。
覃燕台看著他笑,“若她當真沒有半分可疑,為什麽怕給人看?隻是記錄而已,我已經答應了你,如果她的資料當真沒有問題,我絕不會動她。如何?”
海宴青十分珍惜的小心保護著風靈雀,對她秘密監視,已經讓他覺得自己愧對他們之間的情誼,可那是他必須做的,風靈雀身為南涼敵將,她不穩定,且帶有一定的危險性,便算是他們之間的私人感情如何深厚,他都不能忘記自己的職責,和他忠誠的國君。
幸好兩年來,風靈雀安安靜靜,本本分分,沒有任何逾越。
她的腿傷的很重,即使休養了快一年,仍舊有些跛腳,她長得美,人卻十分隨意,不甚在意,可海宴青每每看到她的跛腳都覺得無比心疼,覺得是自己沒有照顧好她,哪個姑娘不愛美呢,何況是她那樣漂亮的女孩子,跛了一隻腳,無論走在哪裏,都要忍受旁人的異樣目光和指指點點。
因著她的這點殘缺,海宴青對她更加憐惜了。
一麵加倍的想要待她好,一麵卻又密切的監視著她,他內心煎熬著,忍受著自己的背叛,卻又細細記錄了她日常的一舉一動,兩年間從未間斷過,現在覃燕台要她的所有記錄,像是揭開了他偽善的麵具,露出內裏充滿謊言的假意。
覃燕台耐心的等著他,看著他那樣清潤秀挺的麵容漸漸蒼白,看看,這女人多麽惡劣的心思,利用男人對她的心軟和善良,達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他非要,揭開她的殼子不可。
他是最敏銳的獵手,無論他的獵物多麽善於偽裝,他都能憑借本能將它抓獲。
覃燕台仍舊在等著他,看來今晚不能得到滿意的答複,他是不會離開的。
海宴青敗了,他擔心若今晚不給他,覃燕台不定又要做出什麽出格的事,他擔心風靈雀會受到傷害,覃燕台的性子他最了解,他什麽都幹得出來。
他慢慢朝著屋內一處櫃子走去,聲音清淡脆弱,“阿台,你為什麽就認定她會有威脅呢?”
覃燕台目光追隨著他的動作,眼神堅定銳利,“直覺。”
海宴青慢慢開了櫃子,一邊開著,一邊似乎沉浸在某種甜蜜的回憶裏,他輕笑著說,“阿台,你多慮了,她真的是個特別好的姑娘。她很乖的,也很聰明,知道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我監視了她兩年,她從沒有過任何的不該有的動作。她怕給我添麻煩,從來不接受我的幫助。”
他絮絮叨叨的說著,以此來掩蓋內心的淒哀,“她腿好了以後,性子慢慢也轉變了些,尤其是她的弟弟過來陪著她,兩姐弟相依為命後,她便為著弟弟活著,因為不願意接受我的幫助,她說想做點什麽事情養活自己,她說跟著祖母學過做豆腐,便跟弟弟開了個豆腐坊,賣些豆腐和豆花,日子雖然清貧些,但也安穩,阿台,我真不想你打擾到她,她已經放下了過去,開始新生活。”
覃燕台認真的聽著,心中隻有對海宴青無限的憐憫,海宴青口中的那個女人,與他所知道的風靈雀完全判若兩人,或者說,海宴青從未見過她真實的樣子,他所看到的風靈雀,隻是風靈雀願意展露的那一麵,她卻還有更多不為人知的那些麵,他根本一無所知。
可他知道海宴青現在已經在中了風靈雀的毒,便算是說破了嘴,他也是不會信的,隻有拿出證據,才能徹底讓他清醒。
覃燕台微笑著不說話,等著海宴青將一個卷軸遞給了自己。
覃燕台終於拿到了今晚來的目標,輕輕揚了揚手裏的資料,笑得一臉光輝燦爛,“謝了,我看過之後就還給你。”
說完,他起身就要走,海宴青忙攔住了他,“阿台,你答應我的事?”
“放心吧,我不找她麻煩就是了。”
覃燕台心情大好,拿了東西再不多留,轉身推門而去。
回到了住所,赤金已經睡下了,覃燕台挑亮燭火,立即興致勃勃地看了起來,他本來最討厭中文漢字,每次一打開書本看不過幾眼就困的要命,這會兒看到感興趣的東西,居然連著看了整整一晚上,他把風靈雀兩年來的點點滴滴全部看了個遍,然後發現,海宴青說的不錯,風靈雀的這兩年過的格外幹淨,她什麽都沒有,就跟個普通人一樣安安分分的生活著。
每天的生活簡單,單調,早起磨豆子做豆腐,擺攤售賣,然後晚上回家休息,平淡無奇的生活,沒有一點有意思的地方。
覃燕台扔了書卷,這會終於覺得有些累了。
如此扁平無趣的生活經曆,的確沒什麽可疑的地方。
可覃燕台是誰,他何其敏銳,他合衣躺在**眯上了眼,反複思考著卷宗上的內容,這實在是太幹淨的一份內容了,完全沒有任何可疑點。
那麽問題在哪呢?他迷迷糊糊中思考著,人雖然困倦的不行,大腦卻興奮的不停在運轉。問題在於,她不死尋常的普通女子,她是風靈雀,南涼赫赫有名大將軍的愛女,她剛剛死了父親,死了祖母,又被滅了國,她統領的將士們死的死,降的降,被徹底打散了全然不複存在,如此深仇大恨,她卻還能和一個沒事人一樣成天磨豆腐?
他們是同一類人,彼此最能觸摸到對方最隱秘的內心。
他豁然睜開眼睛,風靈雀太平靜了,她這麽平常才是最不正常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