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遠山張嘴正準備說什麽,忽又停下,望向穀口。

“阿彌陀佛!”未聞其人,先聞其聲。

“玄慈方丈。”喬峰話沒完,又聞一聲“阿彌陀佛!”頓時眼淚汪汪,跪倒倒地,叫了聲:“師父!”

蕭遠山一聲冷哼,扭過頭去,明著顯露出心中的不滿。上次既然失手受阻於兒子,顯然又是那秦朝提前預知到,反正是沒能殺死兒子的授業恩師玄苦,這樣的情況該怎麽避免?

幸好這裏就隻這麽幾個人看見,無傷大雅。

“哼!老不死。峰兒現在隻用一隻手,你再修煉幾十年都不是對手,還有什麽資格再做峰兒師父?”蕭遠山心中說不出地鬱悶,對兒子都不好實話實說,也不好再下殺手。

喬峰帶鍾靈不遠萬裏趕到少室山搶先布置,才得以從父親手底救出養父、養母和師父玄苦,心中對秦朝感激之至,卻不敢過於表露,怕父親惱羞成怒,遷怒於他或他身邊的人。

鍾靈的聲音緊跟著傳來道:“玄慈大師已經不是少林方丈了。”吃了一驚,心念電轉,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聽她語氣一轉道:“恭喜!恭喜!玄慈大師終於可以放下了。”

聽玄慈道:“多謝女施主帶路,請回避一下如何?”

聽鍾靈笑道:“你們不知道的,我都知道了,不知道也可以問秦大哥,還有什麽可回避,掩耳盜鈴嗎?好玩。”

蕭遠山突然心煩氣躁,不耐煩道:“都磨磨蹭蹭地幹什麽?”說完立即覺得不妥,知道再不平心靜氣,暗傷又得發作了。隻怪前麵那一戰,沒想一百武士聯手比想象中還恐怖。

在這緊要關頭,對方越磨磨蹭蹭,對自己隻會越有利。怎麽反而怪起對方來了?

怎麽說都得力爭恢複,剛才那一戰用時雖短,損耗可不小。兒子最厲害,想來也不像表麵那麽輕鬆。開弓沒有回頭箭,空手對箭技,一對一都不好受,以一敵百,太過托大了!

正自懊惱,見玄慈現身穀中,帶著一身血淋淋地杖傷。

“這?”

喬峰瞪大了眼。

玄慈合什道:“這得多謝蕭老施主。蕭總教頭。”

蕭遠山以前在大遼的官職相當於大宋的禁軍總教頭,位高權重,卻很少有外人知道。見玄慈叫破,心中隻稍微一驚,便冷靜下來,笑道:“老和尚犯了色戒,這是受了多少刑杖?”

隻見玄苦怒目而視,悲聲道:“師兄死不肯運功護身,哪裏經得起這兩百棍刑杖。”

打死了?

怎麽不死?

聽到這兒。蕭遠山腦中靈光一閃,豁然貫通,羨慕道:“原來是死過一次,得藏經閣聖僧點化。有望成佛,恭喜!恭喜!”

玄苦也和喬峰一樣,瞪大了眼睛。師徒倆忽然相視一笑,心中也都放開了不少。

“峰兒。”玄苦打了個起身的手勢。喬峰對師父砰!砰!砰!磕了三個頭後才站起。

然後。又一臉尷尬,該怎麽麵對父親?

目光下,不由一陣心驚肉跳。暗歎:“這不是在逼父親對師父下殺手嗎?我怎麽這麽傻!受不得半點誤會。一點都不知道變通,這三個頭完全可以放到以後再磕,到時再賠罪。”

又想:“師父都已經知道了父親那倔脾氣,也知道打起來完全不是對手,竟還當著他的麵喊‘峰兒’,表現出寧折不彎,寧死不屈,這……”一時不知該怎麽辦才好。

大家都沉默不語,其實都已經十分克製了。

突然,玄慈道:“蕭老施主要報仇,可否第一個找老衲?”

蕭遠山控製不住又火冒三丈,怒視道:“嘴裏說得很好聽,還不是又在欺騙峰兒的感情。”

玄苦聽了,臉色也不好了,語氣不善道:“峰兒可不像你。”

蕭遠山恨不得一掌劈死他,但還沒糊塗,不想中了激將法。

腦筋一轉,不理他,對玄慈笑道:“別以為我很喜歡殺人,至少你兒子沒死吧!但也別以為我很好欺負,這就看你有沒有誠意了。”

玄慈想到兒子虛竹,想到葉二娘這些年所受的苦,心中一痛,問道:“怎麽才誠意?”

蕭遠山恨聲道:“明明你也是中了陰險小人的計,為什麽一直維護他?到現在,你都還不肯說出來?我是傻子嗎!你以為你可以死,以為我會傻得成全你去死,太小瞧人了吧!”

玄苦恍然中望向玄慈,臉上又多了詫異和不解。苦熬了片刻,第一個等不及,問道:“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為什麽不可以說清楚?恩是恩,仇是仇,何事不可說?”

玄慈仍沉默不語,但已無法再保持泰山壓頂而麵不改色的大師風範。

突然,見他一屁股坐下。這下誰都看得出,他才是最不好受的那個。

鍾靈突然開口道:“秦大哥有時也不知該不該說,不知是對是錯,但終究還是說了。”大發感慨道:“其實秦大哥完全可以選擇不說,誰知道他知不知道。這事他不說,誰又怪得上他。說了,錯了不用說,名譽受損都是輕,對了也很吃力不討好。至少很得罪人。”

玄慈笑了,歎道:“他那張嘴不得罪人才怪了。”

臉色一肅道:“都三十年了,老衲仍執迷不悟,至今仍不知該怪誰,怪自己,怪姑蘇慕容,怪大宋趙家,怪……算了,沒什麽好怪。”

語氣一轉道:“我和那慕容博多年交好,素來敬重他的為人。那日他向我告知此事,說道契丹武士要大舉來少林寺奪取武學典籍,老衲自是深信不疑,以致釀成種種大錯。”

玄苦麵對蕭遠山怒火滔滔的目光,直言無忌道:“錯是錯了,但今日得到的消息卻是半點都不假,契丹武士隻多不少,隻強不弱,楊家軍中都找不出這麽一支可抵萬軍的精兵。”

他這叫什麽,找死嗎!

找死?

見到他這明顯找死的行為,蕭遠山反而恢複了一絲冷靜,尋思:“不急,這麽多年都等了,不急在這一時。你以為死很容易,想學《尋秦記》,像元宗殉道度化秦龍,騙峰兒,騙去我大遼未來的希望。老子偏不如你意,以後叫你也嚐嚐生不如死是什麽滋味。”

卻也不由自主對玄苦有了些敬佩,不再像以前一樣小瞧他。覺得有這麽一位慈悲為懷到舍己為人的佛門大師做師父,也不算太委屈自己兒子。武功是沒得比,人品卻值得尊重。

突然,玄慈又開口了。

聽他道:“老衲再也見他不到。後來聽到他因病去世,老衲好生痛悼,一直隻道他當時和老衲一般,也是誤信人言,釀成無意的錯失,心中內疚,以致英年早逝,哪知……”

“唉!”

在他這一聲長歎中,包含了無窮的悔恨和責備,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好!”鍾靈驚叫道,“契丹武士怎會還不見有半個人找來?”

蕭遠山臉色大變,罵了聲:“卑鄙!”話音未落,人已到了穀外。

喬峰稍一猶豫,最終還是擔心父親的安危占了上風,追了過去。

鍾靈沒走,想了想,更擔心的是玄慈和玄苦,直說道:“看來咱又中了調虎離山的分兵之計,小心西夏‘一品堂’的‘悲酥清風’,除了用那個,契丹武士絕不會那麽好對付。”

玄慈沒有因為被她小瞧而生氣,反而點頭道:“大意了。”

以他在武林中的絕頂身份,以他那大了幾倍的年齡,鍾靈想不被他感動都難,不由很慶幸剛才沒選擇和喬峰一起離開,心想:“喬大哥絕不會因此怪我,蕭老爺子可就難說了。”

玄苦一時理不清千頭萬緒,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等不及隻好問道:“怎麽辦?”

玄慈朗聲道:“沒想大遼也會有賣國賊,不然時間不會拿得這麽準,看來這些契丹武士有難了。蕭遠山再難得到遼主重用,蕭峰也會因此而大受牽連,英雄無用武之地。”

玄苦先是覺得很佩服,心頭卻生出不好的感覺來,喃喃道:“這不會起反效果嗎?”

“哈哈……聰明!想嫁禍姑蘇慕容,得先過小僧這一關。”鳩摩智的聲音遠遠傳來。

緊跟著傳一個年青男子的聲音:“多謝國師!‘聚賢莊’英雄大會見。”

鍾靈譏笑道:“慕容複,怎麽每次見到我,你都要落荒而逃。上次有借口北喬峰,這次又打算借口誰?有本事就過來,咱公平一戰。有玄慈、玄苦大師監督,還有什麽不公平!”

玄苦疑惑道:“慕容複?”不明白慕容複為何恰好出現在附近,又為何匆匆而走。而且聽鍾靈的嘴這麽毒,實在看不出他有什麽理由強忍住。就算隻亮一手,再走也不遲。

玄慈指了指鍾靈正在擺弄的信號彈,玄苦搖頭表示沒看明白。玄慈又指了指鍾靈的閃電貂,見玄苦還是不明白,幹脆直說道:“聲東擊西是想殺了我們,等蕭峰父子再來,就成了眾目睽睽下的掩飾,百口莫辯。但現在隻用這閃電貂突圍就可以反將一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