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在這也算是謀而後動,卻沒啥了不起。如果這也是心計,那誰沒心計?”奚長老語氣一轉道,“別擔心。至少老陳過去立下那麽多汗馬功勞並沒有假,繼續呆在權力中心是不好,怎麽也得讓他光榮退休,以比較體麵的方式淡出。嗯!‘退休’這詞不錯,越說越有意思。難怪有人說那‘還看今朝’是語言大家!白話說得比官話還好聽,簡簡單單地組合,往往能化腐朽為神奇。但若還是個預言大家,那可就……就……”
吳長風接道:“就吃力不討好了。”
奚長老點了點頭,歎道:“若非他武功高絕,早被人剁了。”
吳長風哈哈一笑道:“談到這兒,憋了這麽久,總算談到了為什麽要寬恕老陳。”
聞言,奚長老精神一振,張口卻無聲,因為那些話都被即刻吞回了肚子,生怕打斷了吳長風下麵的話。
很快,便聽他娓娓道來,第一個說的竟是王語嫣。隻聽王語嫣皺眉道:“這路武功我在書上沒見過,他拳腳是‘通臂拳’,使那麻袋的手法,有‘大別山回打軟鞭十三式’的勁道,也夾著‘湖北阮家八十一路三節棍’的套子,瞧來那麻袋的功夫是他自己獨創的。”她這幾句話說得並不甚響,但‘大別出回打軟鞭十三式’以及‘湖北阮家八十一路三節棍’這兩個名稱,聽在‘長臂叟’陳孤雁耳中卻如轟轟雷鳴一般。
他本是湖北阮家的子弟,‘三節棍’是家傳的功夫,後來殺了本家長輩,犯了大罪,於是改姓換名,舍棄‘三節棍’。決不再用,再也無人得知他的本來麵目,不料幼時所學的武功雖然竭力摒棄,到了劇鬥酣戰之際。自然而然地便露了出來。心下大驚:“這女娃兒怎地得知我的底細?”還道自己隱瞞了數十年的舊事已為她所知,這麽一分心。被‘江南一陣風’風波惡連攻數刀,竟有抵擋不住之勢。
陳長老性情乖戾,往年做了對不起家門之事,變名出亡。老是擔心旁人揭他瘡疤,心中忌憚喬峰精明,是以和他一直疏疏落落,並無深交。丐幫一直暗助大宋抗禦外敵,保國護民,然為了不令敵人注目,以致全力來攻打丐幫。各種謀幹不論成敗,都是做過便算,決不外泄,是以外間多不知情。即令本幫之中,也是盡量守秘。陳孤雁一向倨傲無禮,自恃年紀比喬峰大,在丐幫中的資曆比喬峰久,平時對他並不如何謙敬。
“你越說,我怎麽越聽越糊塗。”奚長老神色怪異道。
吳長風道:“我隻會幹巴巴地轉述,你當然聽得沒勁,別急嘛!”
奚長老再聽一陣,才知陳孤雁對一個叫阮星竹的女子有大恩,間接對阮星竹的女兒阿朱有大恩,也不知怎麽便與蕭峰扯上了關係,窮根尋底涉及到禮教大防的社會矛盾。
“這,這,這,老吳,你就不能說清楚點嗎?東一句,西一句,當真把我搞糊塗了。”話雖如此,奚長老何嚐不知——遇上這種事,百般掩蓋都來不及,叫人怎麽說!特別是關係到大理鎮南王段正淳,更不好對那阮星竹母女說三道四。
誰讓湖北阮家是個家教很嚴的傳統家族,阮星竹不得已將兩個女兒阿朱、阿紫送給別人扶養,隻各自給了一個段字刺青和一個刻有鑲有自己名字的詩句的鎖片做為記認,自己也無法在家族中生活下去,獨自搬到常人難到的小鏡湖方竹林居住……家族內唯一能給她溫暖的同輩,怕是隻剩下陳孤雁一個了。但是看兩人的年齡,未免也相差太大!不過在大家族內,這種年齡小輩分高的情況倒也常見,有小孩論輩分比百歲老壽翁還大。
吳長風連連擺手道:“別問這麽多,咱們繼續談。接著說說白世鏡,別看他晚節不保,毀在美色上,還越陷越深,如吸毒上癮,就說他是偽君子,這對他很不公平。”
“別怪我直言。”奚長老搖頭歎道:“這可不像是你能說出來的話。”
吳長風的關公臉更紅了,鬱悶道:“鍾幫主說我無趣,我看你更加無趣。”
奚長老笑了笑道:“白世鏡的問題原本極好解決,隻要咱給他作證,證實康敏那賤貨是馬副幫主送他即可。但是杏子中那麽一鬧,怎麽都行不通了。這叫自作孽不可活。”
吳長風一肚子話不知該怎麽說,於是又背了一段《天龍八部》。
此刻室中的情景,蕭峰若不是親眼所見,不論是誰說與他知,他必斥之為荒謬妄言。他自在無錫城外杏子林中首次見到馬夫人之後,此後兩度相見,總是見她冷若冰霜,凜然有不可犯,連笑容也從未一見,怎料得到竟會變成這般模樣。更奇的是,她以言語陷害段正淳,自必和他有深仇大恨,但瞧小室中的神情,酒酣香濃,情致纏綿,兩人四目交投,惟見輕憐密愛,哪裏有半分仇怨?
桌上一個大花瓶中插滿了紅梅。炕中想是炭火燒得正旺,馬夫人頸中扣子鬆開了,露出雪白的項頸,還露出了一條紅緞子的抹胸邊緣。炕邊點著的兩枝蠟燭卻是白色的,紅紅的燭火照在她紅撲撲的臉頰上。屋外朔風大雪,鬥室內卻是融融春暖。
隻聽段正淳道:“來來來,再陪我喝一杯,喝夠一個成雙成對。”
馬夫人哼了一聲,膩聲道:“什麽成雙成對?我獨個兒在這裏孤零零、冷清清的,日思夜想。朝盼晚望,總是記著你這個冤家,你……你……卻早將人拋在腦後,哪裏想到來探望我一下?”說到這裏,眼圈兒都紅了。
蕭峰心想:“聽她說話,倒與秦紅棉、阮星竹差不多,莫非……莫非……她也是段正淳的舊情人麽?”
段正淳低聲細氣的道:“我在大理,哪一天不是牽肚掛腸的想著我的小康?恨不得插翅飛來,將你摟在懷裏,好好的憐你惜你。那日聽到你和馬副幫主成婚的訊息,我接連三日三夜沒吃一口飯。你既有了歸宿,我若再來探你,不免累了你。馬副幫主是丐幫中大有身分的英雄好漢,我再來跟你這個那個,可太也對他不起。這……這不是成了卑鄙小人麽?”
馬夫人道:“誰希罕你來向我獻殷勤了?我隻是記掛你,身上安好麽?心上快活麽?大事小事都順遂麽?隻要你好,我就開心了,做人也有了滋味。你遠在大理,我要打聽你的訊息,不知可有多難。我身在信陽,這一顆心,又有哪一時、哪一刻不在你的身邊?”她越說越低,蕭峰隻覺她的說話膩中帶澀,軟洋洋地,說不盡的纏綿宛轉,聽在耳中當真是**氣回腸,令人神為之奪、魂為之銷。然而她的說話又似純係出於自然,並非有意的狐媚。他平生見過的人著實不少,真想不到世上竟會有如此豔媚入骨的女子。
蕭峰雖感詫異,臉上卻也不由自主的紅了。他曾見過段正淳另外兩個情婦,秦紅棉明朗爽快,阮星竹俏美愛嬌,這位馬夫人卻是柔到了極處,膩到了極處,又是另一種風流。
段正淳眉花眼笑,伸手將她拉了過來,摟在懷裏。
馬夫人“唔”的一聲,半推半就,伸手略略撐拒。
蕭峰眉頭一皺,不想看他二人的醜態,忽聽得身側有人腳下使勁踏著積雪,發出擦的一聲響。他暗叫:“不好,這兩位打翻醋壇子,可要壞了我的大事。”
……這書還沒背完,奚長老早已臉紅耳赤,聽不下去。
“老吳啊!你這樣不對……”奚長老欲言又止。
吳長風一聲冷哼道:“我要換了自己的口氣說,幹巴巴的,那才是不對。”
奚長老雙手捂臉,道:“反正,我是不敢再聽下去了。你愛怎麽說都行,別在我耳邊說了。”
“秦朝說,這也是他的盜版。”吳長風撲哧一笑,“你信嗎?”
奚長老哈哈大笑,道:“盜版?連還沒發生的事都盜版了去,豈不更厲害!信呀!為什麽不信!反正這天下第一說書人的帽子,他是戴定了,沒誰搶得過。”
又道:“我也知道,比起《尋秦記》,那裏頭的情,那裏頭的色,這不過是小巫見大巫。難怪當初說‘玫瑰仙子’和‘閃電俠女’越想聽越是聽不下去,那不跟我現在的心情一樣麽!”
吳長風強忍住笑。
想到奚長老百般阻止他那些女兒、孫女看《尋秦記》,卻隻會起反效果。但這不也說明他自己看過麽?還怎麽說服得了別人!除非他自己不看。但那也沒什麽可阻止的了。看都沒看過,連最基本的發言權都沒了。這道理簡單,可是為人父母!
吳長風越想越要笑。
奚長老掩麵而逃。
吳長風再也忍不住,哈哈哈一陣大笑,直到蕭峰出現在門口。
“我不進去了,這酒也不想喝了,實在沒心情了。”蕭峰說完,搖頭走了。
“你能忍住三天不喝酒,我跟你姓。”吳長風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