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蕭峰在聚賢莊的表現後,慕容複臉色陣青陣白,久久不語。包不同和風波惡都張大了嘴麵麵相覷,不知該說什麽好。到這時候了,難道還要自欺欺人下去麽?

‘北喬峰,南慕容’明顯已不屬於同一個圈子。

甚至可以說,兩人不再位於同一個世界。

那當然不是事實,卻還是可以這麽說。

即便是麵對麵站著,也可以這麽說。

鳩摩智卻是盯著段譽不放,臉上似笑非笑。

段譽不由心生忐忑,始知別人能忍受自己更長千百倍時間盯住不放是多麽了不起。原該心生懺悔,但如果那別人不是別是王語嫣,那自己不是外人是段譽,情況則不一樣了。

王語嫣卻沒那麽多想法,直言道:“我在杏子林中不就說過嗎?北喬峰的武功確實強多了。再加上傳言中最近他奇遇連連,武功大進,今日有這表現也很正常,不是麽!”

這話,大家早已聽她說過不止一遍。

王語嫣已有口下留情,不然就會說:“表哥雖然習武的資質絕佳,心態卻不好,特別是最近半年,越來越急功近利,所以進步反不如從前快,這也很正常,不是麽!”

慕容複聽了,仍火冒三丈,直想殺人。

可在這急需助力時候更不敢得罪這表妹,一臉鬱悶道:“難道你要我學我爹,假死過日子。”下麵那句話被立即吞回了肚子:“不然你叫我以後還怎麽見人?”

段譽不傻,知道他這話不該對自己這外人說。

見勢不對,忙又屎遁,嘴上道:“我去方便一下。”腳下全力展開輕功,沒跑幾步臉上就禁不住淚如雨下,實不忍離開王語嫣。卻跑得更快更凶更猛了。

鳩摩智心中矛盾重重難解,隻本能地追了兩步就自主停下,嗬嗬一笑道:“這小王子的輕功還真是了得,再過兩年。怕小僧都不是他對手了。”

眾人都聽出他言下之意。是笑話慕容複更不是他對手。那麽一來,就不隻不敵北喬峰。至少還要加上一個南段譽。至於那‘還看今朝’,就更不屬於同一個圈子裏的人了。

慕容複望著段譽離開的方向,久久不語。之前一直想要他滾蛋,滾得越遠越好。卻用盡辦法都趕不走,貌似比蒼蠅還纏人,還討厭。可現在,想留下他,他卻也不傻。

王語嫣稍作猶豫便道:“段公子的武功日新月異,確有爭天下第一的潛質。”這話雖然是在捧段譽,但若叫他聽到。絕對是心如刀割。捧殺,捧殺,軟刀子殺人不見血。

鳩摩智道:“比起王姑娘,他還差很遠呀!”

王語嫣隻道:“國師好無禮!”就沒再說了。

鳩摩智嗬嗬一笑。不由又想念起王語嫣的外婆——西夏皇太妃李秋水。

直覺不能比,王語嫣最美都還差了很遠很遠,心知真正令段譽著魔的其實是另一個‘神仙姐姐’。不是說他自己不知道,但是,知道了又怎麽樣?

自己不也知道,而且比他還先知道許多年。

不知過去了多久,慕容複終於還是開口問道:“還去麽?”隻說三個字都覺得臉麵大失,羞愧難當。但是,這一行人雖然是以鳩摩智的身份和武功最高,卻隱隱以慕容複為首。事已至此,不說都不行——越等越等於心怯,不說也隻會越來越丟臉。

風波惡和包不同相繼發言,說了一大堆,在慕容複看來都是廢話。

直到王語嫣開口,說是要看大雪山‘大輪明王’如何舌綻蓮花戲群雄。

眾人素知‘大輪明王’鳩摩智是吐蕃國的護國法王,傳聞中說他具大智慧,精通佛法,每隔五年,開壇講經說法,西域天竺各地的高僧大德,雲集大雪山大輪寺,執經問難,研討內典,聞法既畢,無不歡喜讚歎而去。但傳聞畢竟是傳聞,近距離接觸越多越不願相信傳聞,直到被王語嫣點破,才發現這是一招妙著,無不讚同。

慕容複心中越是讚同也越氣惱,怪自己失策,表現又不如表妹好。雖然也知是好心好意,但還是不免大傷自尊。

鳩摩智可不想犧牲自己去捧慕容複,心知女人果然是越漂亮越得罪不得,王語嫣最單純也不會毫無報複之心。但卻沒拒絕,等於是默認。腦海中各種念頭急轉,最後還是決定趁機顯露‘少林七十二絕技’,提升知名度。不然還沒爭天下第一,氣勢上已輸給‘還看今朝’。反正這秘密不再是秘密,交由那秦嘴口中道出,不如由自己先一步使出。

聚賢莊晚上燈火通明,熱鬧非凡,後莊的小會廳中卻一片死寂。廳中九人除遊驥、遊駒外,無一不是大有身份之人,眾多目光都聚集在玄難手中一封金光燦爛的信上。

信封是用黃金打成,上用白金嵌出文字,乃是梵文。玄難識得寫的是:“書呈聚賢莊群雄”,從金套中抽出信箋,也是一張極薄的金箋,上用梵文書寫,大意是要替南慕容接下這梁子,卻不忍傷人,欲公開演武以和平化解,用‘少林七十二絕技’會會中原群雄,報答慕容博贈他上乘絕學之恩。信末署名“大雪山大輪寺釋子鳩摩智合十百拜”。

箋上梵文也以白金鑲嵌而成,鑲工極盡精細,顯是高手匠人花費了無數心血方始製成。但那當然不可能,因為時間上根本來不及,材料和匠人都在身邊都來不及,隻能是那大輪明王以高深武功親手辦到。這事實更難讓人接受,反不如前麵的推測可信。單是這一個信封、一張信箋,便是兩件彌足珍貴的寶物。

大輪明王的豪奢,可想而知。

玄難揭開跟信一同送來的一隻黃金小箱,從中取出三本舊冊。隨手翻動,見冊中有圖有文,都是朱墨所書。心知這三卷武功訣要多半是那慕容博當年手書,裏麵果然闡述了少林派七十二門絕技的要旨、練法,以及破解之道。記起鳩摩智在信中說:“慕容先生將此三卷奇書賜贈,小僧披閱鑽研之下,獲益良多……”

他看完後眾人又輪流看了一遍、兩遍、三遍,但是除了玄寂外,再無人敢多瞧一眼那三本秘笈。現如今,少林最關注的不再是如何對付‘北喬峰,南慕容’,而是護送好秘笈。

失去了少林的支持,丐幫又自顧不暇,群雄更一盤散沙。

“唉!道消魔長,多災多難。”玄難臉現羞愧,語氣卻十分堅定。

玄寂穩穩放好秘笈後,雙手緊緊將那黃金小箱抱在懷中,咬牙道:“欺人太甚!”具體卻不知該怎麽說,過了會又道:“欺人太甚……”具體還是不知該怎麽說。

難道怪鳩摩智派人送信先通知一聲,顯得太光明正大,害少林想遮都遮不住?又或怪他不該在這群雄聚集的時候送回‘少林七十二絕技’,應該等一等,找個最佳時期悄悄來?

總不能自認少林連保護秘笈的實力都沒,從此很長一段時間都要飯吃不香,怕被人下毒;覺睡不好,怕遭人偷襲。群雄不但不再是助力,反而成了阻力,正邪難分。

“怎麽辦?”玄寂向玄難密語傳音,問他道。

玄難道:“還能怎麽辦!當然是演武後邀請慕容複一行同回少林。可笑啊可笑,這時候最信不過的反而是朋友,最能信得過的反而是敵人。‘大輪明王’確有大智慧。”

“雖然不甘心,但我怕夜長夢多,連演武都可免了。”玄寂道。

玄難搖頭道:“他都敢堂堂正正來,咱卻不敢堂堂正正地接招,那不但輸了武功,弱了氣勢,連正氣都丟了,以後還怎麽怪他立身不正,偷學咱少林武功?”

趙錢孫突然站起身,向玄難、玄寂拱手道:“論武功是蕭峰更可怕,論智慧卻是這大輪明王更可怕。如果兩位大師能信得過我和小娟,請準許我倆隨行保護至少林寺。”

玄寂還在猶豫中,玄難已經點了頭,但沒說半句客氣話。換在平時,趙錢孫早已拂袖離開,這時卻更感到肩上擔子沉重,自己倒不怕,就怕連累了小娟。好在武功有突破,多了些底氣。

趙錢孫微微一笑,開解道:“相比三十年前雁門關亂石穀一戰,這次是實實在在地要保護少林秘笈不外傳,卻還遠不及上次可怕。”既表明態度和決心,又證明清白。

玄難道:“可恨又讓南慕容多了道護身符!”

譚婆搖頭道:“到現在南慕容還算得了什麽,即便他傻得把秘笈送給契丹賊子,比得過蕭峰父子的威脅大麽?有三十年前那一戰,南北已成死敵,殺母殺妻之仇哪還能和解!”

趙錢孫大聲鼓掌道:“說了這麽多,還是小娟說得最透徹。雖然我很欣賞北喬峰,雖然我過去很對不起他;雖然我很鄙視南慕容,雖然我越來越看不起那慕容複。”

玄難道:“我現在也不讚同將所有胡人等同,一貶到底。友好之外國邦兄,近有大理,遠有天竺。不然也不用開這英雄大會,不用再討論,直說人人得而誅之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