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太後道:“每人幾百,加在一起不少了,女軍都有將近三千。再加上男軍,每天花錢如流水,你不心痛我心痛。”
秦朝知她素來節儉,這麽說毫不奇怪,哈哈一笑道:“女強人都改不了小家子氣。別擔心,本大爺有的是錢。”想起後世日本那麽多金山銀山都成了自己的私人錢袋,忍不住一陣得意。
高太後最厲害也沒能預知那些埋下地底的金銀有多少,嚴肅道:“說得輕鬆。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男強人都改不了大條。”
微微一笑道:“最氣人的是蘇大胡子。大筆一揮,便宜了別人,卻苦了你我。誰不知高薪養廉,但誰又能養得起?
俸祿抬上去輕鬆,降下來行嗎?
下麵不造反才怪。
但不降下來,等到養不起的時候,無錢寸步難行,看你怎麽辦?”
秦朝嗬嗬一笑道:“要我們不聽東坡先生的話,在後人眼裏,不是聽不進人言的昏君是什麽?”
高太後道:“虧你還笑得出來!”
秦朝道:“我知道,曆朝曆代的滅亡除了人口增長土地不增外,主要是財政危機,入不敷出。添加支出很容易,越添越大,想減少一點都很困難,阻礙重重,大失人心。”
高太後點頭微笑道:“那你還敢聽他那些話,還不如荊國公那些穩妥。一輪到自己操辦。蘇大胡子竟然比他還激進,比你說那新黨還新黨許多。”
秦朝心道:“是我非我,曆史書都這麽說。我這又是在盜版。”
嘴上道:“東坡先生知道跟下麵那些人講大道理沒什麽用,還是錢財最實在。這世上有奶便是娘的太多。但這很正常,當初我身無分文的時候,不都是說書賺錢過日子嗎?
誰不想過得好一些?”
高太後暗中對比他過去的落魄,越發感覺到錢財的可貴。
嘴上道:“你有錢有勢時,別人處處巴結你,自然而然會聽你的話。錢都給了別人。自己成了窮光蛋,別人鄙視你都來不及。誰還會聽你的話?”
秦朝道:“因此老百姓窮得賣兒賣女,朝廷卻越來越富,大臣們互相攀比。同級攀比,上下攀比。我一定要比你高,比你強,比你富,妻妾比你的美,房屋比你家大,奴仆比你多……
樣樣都要比,樣樣都要錢。
一個個都想盡辦法撈錢,貪汙**成風。皇帝一觸動大臣的利益,便寸步難行。被群起而攻。不觸動,要麽混吃等死,要麽同流合汙。加速朝代的滅亡。”
“你才混吃等死呢!”高太後顯然被擊中了痛處,冷著個臉道:“老娘原不想掌那個權,還不是被逼上去,下不來。”
秦朝道:“這我能理解。因為這方麵你和我性格很相近,要麽不幹,要幹就一幹到底。但連你一手撫養大的親孫子都不能理解你。當世能理解你的人還有誰?”
高太後撲哧一笑道:“難怪你那麽大的膽子,敢趁火打劫。摸老娘屁股!”
秦朝猛地縮回手。
苦笑道:“這些粗話跟我說沒關係,若是讓東坡先生聽到,不知又要怎麽怪我。”
高太後道:“若連說粗話的自由都沒有,那老娘還不如回宮裏去,繼續做菩薩,被香火供著。”
秦朝道:“菩薩下了位便是泥巴。”
“人死後,誰不是一杯黃土?”高太後一句一頓道,“再不分高低貴賤。不管是皇帝還是奴仆。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
秦朝微微一笑道:“人死之後化作黃土一杯,反過來,使女媧捏土造人的神話有了理論依據。”
高太後眉頭一皺,道:“不想當紂王第二的話,還是別說女媧娘娘的壞話好。”
秦朝道:“紂王的行為以前很難理解,原來是自己見識不夠。當一個人強大到一定的程度,對鬼神有了一定的了解,對那些神仙確實不再像以前那麽敬畏,難免會生出一些異心來。”
高太後抿嘴笑道:“是呀,男人不都是那樣!對太後娘娘都能生出異心,何況是看不見的女媧娘娘。”
又道:“但我勸你還是收斂一下的好,甚至連心裏都不能那麽想。正常情況下,以女媧娘娘的神通廣大,不會連‘讀心術’都不會”
秦朝道:“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不管神話傳說中那些天一般的大人物是否還存在,現在的我不會被她們放在眼裏,否則她們的成就絕不會那麽高絕。”
高太後笑道:“杜甫這《望嶽》,竟然還能這麽解!”
話一轉,分析道:“好比那些喜歡拿你我房中之事亂說的小人物多如牛毛,難道咱們會尋上門去一個個算帳?
但那些倒黴鬼被咱們撞見,不懲罰心裏不舒服,懲罰小了隻會加深仇恨,懲罰大了仇恨更大,殺人又太過暴虐。隻好眼不見為淨。或者說,不是見不著,而是不想見。”
秦朝感歎道:“因此紂王是個大倒黴鬼。女媧娘娘正好滿肚子火氣無處發,紂王撞了上去,替那些小人物頂了罪。”
高太後沉吟道:“你認為現在的我們,比那紂王還差了很遠?”
秦朝道:“紂王的實力,僅在女媧娘娘、一氣三清那些聖人之下,但成王敗寇,一再被人看低很正常。”
高太後道:“其實並不需要神話中的聖人,以你現在的實力,應該同樣可以製作一張‘封神榜’。”
秦朝道:“‘招魂幡’倒是勉強可以一試,‘北冥神功’與它有許多共通之處。但其中因果太大,沒完全悟通之前不敢輕舉妄動。‘封神榜’沒那麽簡單,想都別想。”
兩人東一扯,西一扯,時而夾雜著對十大方略的看法。
當年王安石以‘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財,取天下之財以供天下之費’為原則,從理財入手,頒布了農田水利法、均輸法、青苗法、免役法、市易法、方田均稅法,並推行保甲法和將兵法以強兵。變法最終以失敗而告終,局勢更加地惡化,使大宋朝野上下對變法比舊法還要畏懼和厭惡。現在蘇軾同樣是從經濟入手,以富國強兵為目的,基本上照搬了王安石的變法,主要是在細節處做了修改。
當年是一刀切,快刀斬亂麻,越快越好。
現在是分階段進行,步步深入。
僅從表麵看,高太後高舉反對變法的旗幟,一直是反對變法的舊黨首腦。其實暗底下對王安石的為人非常欣賞,實際上反對的不是變法,也不是非常反對急於求成。
總之,問題很複雜,高太後最多隻能看清那些壞處,怎麽都找不到解決的好辦法,隻好用笨辦法——鎮之以靜,以不變應萬變。
現在見了蘇軾的十大方略,暗下拍案叫絕,嘴裏笑罵道:“人人都說蘇大胡子聰明絕頂,從沒人說他是陰險小人。但我知道他是,不然寫不出那麽多妙絕天下的文章。”
誇的是蘇軾,罵的是秦朝。
秦朝道:“東坡先生很善於吸取別人的長處。別人看到的是王安石的失敗,是王安石身上的種種缺陷,東坡先生卻恰好相反。而且,不但看見了王安石的優點和成功之處,還將之融入自身,靈活運用。”
他這話,從另一麵看,狠狠地批評了高太後,怪她隻看到那些壞處,拖王安石的後腿,害變法難成。
高太後怔了怔道:“你對蘇大胡子太好了。”
說的是蘇軾,指的是王安石。
秦朝道:“你對蘇夫人不好嗎?”
高太後笑了笑道:“聽說他正是因為蘇夫人而跟你鬧不合。”
秦朝心撲通!撲通!地跳,平靜不下來,表麵若無其事道:“明明是因為你。別再亂說好不好?”
高太後道:“那是他自以為是,自欺欺人。為我是有些,但那是為了我好嗎?不是。那是大臣們的控製欲在做怪,看我不順眼,怪我沒按他們的心意走,還都自以為是為我好呢!”
秦朝苦笑道:“大部分漢人的父母對孩子都這樣:
我是為了你好,你為什麽不按我說的去做?不聽話對你沒好處。
若早按我說的去做,你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若還不知錯,不改正,不聽我的話,將來你會更加地慘。”
歎了一口氣,道:“當年你對趙煦不也是這樣嗎?”
高太後有些哭笑不得,感慨道:“人人都對控製別人習以為常,卻又十分討厭被人控製。父母是一片好心。他不是父母,最好心都用錯了地方。”
秦朝道:“隻因父母在孩子麵前是強者,東坡先生在你在前是弱者。強者控製弱者,弱者無力反抗。弱者控製強者比強者控製弱者還爽十倍、百倍,可你不聽話,不讓東坡先生爽一爽。”
高太後道:“你倒是很遷就他,寧可自己不爽讓他爽。結果他爽了後仍不知好好感激你,反讓你更加不爽。”
秦朝道:“這正是他在趙煦麵前呆不下去的原因。不是阿諛奉承的小人,十有**都不討上麵喜歡。紂王為什麽殺比幹?並不隻是紂王一個人的錯。比幹是好心,但好過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