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餘、張耳有些憂愁。

不是憂愁如何才能在趙地重演一遍韓地事,而是在憂愁上哪去找一個趙國陳勝,不是隨便在黃土地上扒拉一個人,就能有稱王潛質的。

當然,這對二人來說也不算什麽大事。

二人賢名早在十年前就傳播出去了,朋友遍布七國,多為人傑,從中找一個坑很簡單。

但是這樣一來,他們不就步了陳勝的後塵了嘛?

陳勝殺掉與自己一起傭耕過的粟農,自毀“苟富貴,勿相忘”的承諾,失信於天下。

他們要是坑了朋友,這事傳出去,他們名聲掃地,所有故交都要與他們割袍斷義,哪個好人願意和賣友求榮的小人做朋友啊?

雖說是為了家國大義,個人榮譽應不羈於心。

又有言是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待到魏國君臨天下之際,自會有數不清的人蜂擁而上,自發為二人開脫辯解。

但說一千,道一萬,這終究是一件不道德的醜事,二人心中明鏡似的。

他們坑了陳勝那是計謀無雙,兵不厭詐。

坑了朋友那就是小人行徑,狡詐惡徒。

扮做商隊的馬車向著趙地不斷行駛,這寒冬臘月也隻有逐利的賤商不懼風雪,行走四方。

故意弄得極為普通的馬車車廂之內,陳餘、張耳喝著熱湯,烤著火盆,長籲短歎。

火盆中的木炭一端黑黝黝,一端紅彤彤,燃燒無煙,散發的熱量卻是烤人,乃是最上等的木炭,是魏王豹所增。

軲轆軲轆的車輪碾壓聲裏,溫暖無風的舒適車廂之內,張耳搖著扇子苦笑。

“陳兄,還沒想到辦法嘛?”

陳餘兩條臂膀都露在外麵,袖子擼到了肩膀,熱的渾身冒汗。

臉湊到車廂上的窗口,貪婪地呼吸著那颼颼的小涼風,有些後悔地道:

“你我就該堅定信念,不應下這差事,讓陳平那賤民來做這醜事。”

張耳持扇指著火盆中的木炭。

“事已至此,說這話還有什麽意義?魏王宮中的木炭都不如這個,享君恩,就得解君難,不然亦淪為小人也。”

陳餘悶頭應了一聲,打開窗簾一角,讓寒風透進來。

冰冷的寒風吹得他很是舒爽,但卻吹不開他心頭的鬱悶。

張耳說的道理他何嚐不明白呢?但凡事都是知易行難。

這一步邁出去,魏國大興不大興不一定,反正他陳餘的名聲是爛大街了,再也不好使了。

想他陳餘現在名聲在外,到哪裏都被人當成座上賓看待。

家中又有妻子從母族帶來的萬貫家財,兩人一輩子都難以花完。

世人追逐的名,利,他陳餘一個不缺。

真要為了魏豹這個小兒,而毀了一世清明嘛?

張耳一見陳餘神態,暗道一聲壞事,心下開始焦急起來。

他和陳餘太熟了。

世人盡知,兩人的友誼堪比廉頗、藺相如,是刎頸之交。

陳餘眉頭皺一下,張耳就知道其在煩什麽。

陳餘若是退了,那這事不就隻能落在他張耳身上了嘛?

他和陳餘不同。

二人雖都是魏國賢者,但張耳跟魏國綁定更深,他曾是信陵君魏無忌的門客。

複魏,是魏無忌的遺願,是他張耳當著魏無忌三千門客的麵應下來的。

陳餘能打退堂鼓,他張耳敢提一下鼓槌就是一個身敗名裂,甚至很可能還有殺身之禍。

信陵君三千門客魚龍混雜,好勇鬥狠,武功高強的江湖高手不在少數。

這些江湖高手文不能治國,武不能領軍,唯獨擅長刺殺人。

連自號始皇帝的嬴政這等人物,都沒防住刺客,在泰山被刺客帶下懸崖同歸於盡。

張耳不認為自己的防禦能超過始皇帝,卻認定信陵君的門客比刺殺始皇帝的更不要命。

他額頭汗珠如同黃豆一般滾落,也不知道是熱的還是嚇的。

手中扇子也不搖了,提氣,高聲喊了一句。

“悟空!”

車簾起,寒風入,一年輕人隨之到廂中。

隻見其相貌堂堂,穿著一身虎皮製成的大衣,斑斕花紋極為搶眼,一看就是一副不好惹的模樣。

約摸歲數在二十上下,臉龐凍得發紅的虎衣男咧嘴一笑,兩排牙齒像雪一樣白,在白布窗簾透進來的天光下,閃爍著森森寒光。

“師傅,你找我。”

熱的臉龐通紅的陳餘放下卷起的衣袖,舒服地籲口氣。

虎衣男帶進來的寒風擠出了不少熱氣,讓炎熱的車廂清涼了許多,轉為溫暖。

虎衣男對陳餘認真見禮,陳餘友善地衝虎衣男點點頭,

陳餘很熟悉這個叫悟空的虎衣男,虎衣男是好友十年前就收下的徒弟。

好友對這個徒弟信任至極,就像是信任他陳餘一樣。

好友和親生兒子,枕邊細君都瞞著不說的事,卻從不瞞著這個叫悟空的徒弟,有什麽棘手的事都會說。

張耳一見悟空,臉上不由自主有了三分笑意,指著火盆。

“不急,先暖和暖和。”

順從地應了一聲,悟空聽從師名,搓著雙手,蹲在火盆邊烤火,笑得憨厚。

“師傅有事,盡管與弟子言,弟子服其勞。”

“這次事可大了,也不知你那小聰明還能否用的上。”

調笑一句,張耳便一五一十得將心中猶豫,魏國局勢盡皆說了出來,毫無隱瞞。

悟空聽的認真,待師傅說完,立刻笑了起來。

張耳佯怒。

“劣徒因何發笑?是笑為師乎?”

悟空擺著手連道不敢,笑容不散。

陳餘的目光也挪到了悟空身上,笑著說:

“不是笑你師傅,那就是笑我陳餘了?”

悟空急忙止住笑意,一本正色解釋道:

“悟空絕無此意。

“發笑是因為想到一計,能解張叔,師傅所愁之事,故而歡喜。”

張耳、陳餘對視一眼,麵麵相覷。

他們從大梁愁到山陽,想了一路也沒想出來解法,悟空聽一遍就想出來了?妄言罷!

二人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不信之色。

張耳麵有羞慚之色。

自覺徒弟說大話,以致其在好友麵前失了麵子的他轉過頭麵對劣徒,怒道:

“看來為師往日對你太過放縱,疏於管教。

“這是你戲言的場合乎?怎如此分不清輕重!滾出去!”

悟空略微抬頭,眼中閃爍兩點紅光,那是火盆中炭火的倒影。

“悟空若妄言,自斫頭顱予師傅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