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桑桑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會在值夜班的時候見到裴男,還是以患者身份進來坐下,她愣了一下後例行當職工作,麻利地給她測體溫與血壓,並詢問她怎麽了。
“有些頭痛,惡心。”裴男回答著像一個普通掛急診的病人那樣。
裴桑桑看著測量數值就知道了個大概,又見她穿得單薄清涼就讓她稍等一下,小跑著去換衣室拿上自己的外套過來給裴男披上。
裴男因為急性感冒引起發燒,可以選擇開些藥回休息兩天,但她為不耽誤上班而請醫生直接開了靜脈注射類的藥。將裴男安排坐到輸液區掛針後,裴桑桑接到一通來電,號碼是蔣東。
當天淩晨裴桑桑時正好裴男也輸液完成,她帶上裴男一起回家。這一晚裴男始終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麽大晚上的穿著小禮服在外麵,凍到感冒後也沒有回自己的住處。進入臥室後就疲憊而沉默地躺下,連妝容都懶得去清理卸除,拉過被子蓋過身體後閉上眼睛,任是旁邊裴桑桑詢問是否要喝杯熱水再睡,她都沒有應聲。
“二妹,明天再說吧,我今天真的已經沒有力氣。”
裴桑桑抿唇無奈,放下水杯後自己去洗漱。在刷牙時蔣東的消息又傳來,詢問裴男的情況如何,裴桑桑簡單地告訴他裴男已經在家裏睡下。
“發生什麽事,我從沒見大姐這麽喪氣。”裴桑桑反問蔣東。
此時,蔣東站在窗前低頭望著手機裏的詢問信息猶豫如何回答,最後也不知是不知道如何細講才好,或者是這個問題本就沒有答案,因為今晚於實際而言的確無事發生。
“我讓你覺得無趣了嗎?”蒂娜在背後的沙發上端著酒杯詢問,將蔣東拉回現實。
“你該走了。”蔣東回頭,淡淡回應。
蒂娜臉上優雅美麗如藝術品般的笑容出現裂紋,不過她還是保持著溫柔,放下酒杯起身走近蔣東,欲要將手搭上他的手臂,說:“我令你緊張嗎,急著讓我走。”
“是我有事,要忙了。”蔣東抬手握住蒂娜的腕阻止她搭上自己。
至此,蒂娜確定今晚的一切美食美酒並沒有讓她達成心裏的預期,蔣東自始至終保持著冷淡,他沒有果斷的拒絕自己,但也絕沒有接受自己的意圖。
“既然沒有興致理我,為什麽不在進門前拒絕。”
“因為我正好下飛機回來餓了,而你帶著食物與酒水,這就像是你在困的時候有人遞上枕頭,本性使然而已。你的廚藝不錯,帶來的酒也上佳,這是一頓很好的晚餐,謝謝。”
“你把我當作送食物的外賣員了嗎。”
“不不不,這不一樣。”蔣東像是聽到個笑話般鬆開手,將雙手習慣性插入西褲口袋。
蔣東的笑使蒂娜明白,原來她真的隻是恰巧此時此地出現又投其所需而已,一切無關風月感情,隻是人性裏的本能果腹需求,與他生活裏的任何一餐飯別無二致,是不是她根本不重要。蔣東如今看她,就像看任何一個最普通的芸芸世人一樣,她這段時間以來多次試圖從他身上找回的東西已經不複存在。
“是因為她嗎,裴男?”蒂娜垂下手,望著蔣東詢問。
“你還沒有明白嗎,我們之間的一切與任何人無關,是我與你的事。十年前我請你離開,十年後你再回來,我也不會邀請你留下。”
“我是被馮德勤騙了,我是被利用的那個人,是我當時太天真,這些年我一直在後悔反思。東,我已經付出了很多代價,你為什麽就不能原諒我一次呢,你想恨我一輩子嗎。”
蔣東笑了笑沒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走近沙發拿起她的外套與包遞上去,意在請她離開,並說:“萬玲,以後不要再來這裏。”
當蒂娜聽到“萬玲”這個本名時忍不住微微顫抖,她知道自己今夜再沒說話的餘地,隻得伸手接過自己的東西,微微咬緊牙關後撐著表麵的平靜轉身離開。
“我叫蒂娜,這是你給我取的名字,我會一直用下去。”蒂娜在門口時回頭說到。
“那是你的事情,不用告訴我。”蔣東轉過身麵向窗戶朝外看著淡淡回了一聲,並沒有親自送蒂娜出門。
翌日清早,裴桑桑睜開眼睛醒來時見到旁邊的**已經空無一人,被子整齊地折疊擺放著。她穿好衣服來到客廳時見到裴立業正一邊著看著早間新聞一邊吃早餐,陳慧秋一如往常地以雞毛彈打掃桌櫃,裴老太太正戴著老花鏡在看日曆上關於今日的風水運勢指點,提醒裴立業今天出門要小心,這上麵寫的今日不宜出行,大忌東北方向。
從眾人毫無異樣的形態裏,裴桑桑知道裴男昨晚回來過夜的事情她們並沒發現,今天早上裴男也早早離開沒留下任何痕跡。
的確,今日的裴男早早起床離開,在大多數人還留在夢中時,她已坐上一輛出租車返回公寓,洗漱過後做一份早餐,換上職業裝,然後往常一樣去上班。在公司樓下咖啡店遇到蔣東時她從容微笑點頭問好,沒有任何異樣。
“她隻是個曾經的熟人,不請自來,並無其他。”在等待咖啡的間隙裏蔣東先開口。
“不用向我解釋這些,這是你的私事。”
“你昨晚來找我,是想說些什麽嗎。”
“是。不過已不重要。”裴男微笑。
咖啡師將咖啡送上,熟絡地與裴男問好,猶豫之後向裴男發出一份邀請。他托口稱自己有附近某家餐廳的優惠券即將過期,因為是雙人套餐所以希望裴男能一起去,以杜絕浪費。這真是個十足明顯撇腳的謊言,一如往常所有他贈給裴男的那些咖啡是免費福利一樣荒唐易識破,誰都能看得出他的意圖在認識接觸裴男。
“好的,我們中午見。”裴男應下邀請,拿起自己的咖啡微笑作別。
蔣東隨裴男之後也拿到咖啡離開,在走出玻璃大門後說:“如果你這是為了反擊氣我,大可不必,我不會因為你和誰多吃一頓飯而忌妒。”
聞言,裴男笑了,沒有任何不悅的負麵情緒,輕輕歎息之後側頭看向蔣東說:“你曾在很早之前說他會在一周之內向我發出邀請,事實上是過兩個月。其實,你並不是對所有事情都洞悉。你說過,我在自信的表相裏有過度的懦弱才不夠從容,過於刻意。或許,你應該想想自己是不是也有同樣的問題。我接受邀請,隻是因為我願意接受,與你並無關係。”
“你這是什麽意思。”蔣東拉住在說完後欲要離開的裴男男反問。
“我們之間本沒有什麽約定。一如你當初說的,你不主動過問我如何選擇,是清楚問過之後就有責任,那是要付出承諾的。我們是同類,有多少生物的同類是喜歡接受另一個自己呢。其實我感謝昨晚有她出現,讓我冷靜清醒,否則如果沒有遇到任何耽擱的找到你,向你問出那個問題,你又能給我什麽回答?”
裴男將問題交給蔣東,蔣東卻給不出答案,拉握著的手臂緩緩鬆開力道,最終收回手。然後,又不甘心地說到:“你在我和他之間選了我,至少昨晚是那麽決定的。”
“是我選了自己。”裴男微笑回答,禮貌地頷首作別後舉步先行朝公司大樓去。
“我今天會做特助轉正答辯,再見到我時可以祝賀我。”一句有些俏皮的叮囑從裴男的背影飄來,似是補充解釋她前一句話的意思,她不會糾結於一段感情的得失,因為有覺得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另一邊,裴誠誠清早小心地清理了臉上的擦傷痕跡後趕往學校上課,在公交車上被人認出後拍過幾張合照,還有女孩兒提出要加微信,他尷尬地拒絕,為了早日脫身而謊稱已經到站,在離校區還有一站的地方匆匆下車。
在路邊稍作整理後裴誠誠掏出手機,看到陳慧秋發來的日常問詢,他耐著性子舉高手機自拍一張發過去,報告自己今天去學校,一切正常,吃得好睡得香,讓她不要操心。
才回完陳慧秋的遠程查崗,收起手機一抬頭的功夫他見到前麵路邊有個熟悉的身影,仔細一看竟然是安琪。她從路邊一輛顏色醒目的跑車內下來,低著身子在與駕駛員說話,臉上笑容甜美,之後揮手與車主作別。
裴誠喚了一聲安琪的名字小跑過去,詢問那人是誰,因為她昨晚稱自己在親戚家吃晚飯而沒有回去住,裴誠誠正想聯係詢問她的情況呢。
“哦,親戚家的人,順便載我一程到學校附近。走吧。”安琪笑著挽起裴誠誠的手臂。
“過幾天就是你生日,有什麽想法嗎?”
“最近你要忙畢業設計,就不要再為我操心了,我到時候回家探望父母去。”
安琪貼心地為自己考慮,連今年的生日都選擇不過,裴誠誠心裏一陣感動,暗自盤算日子想著一定要在安琪回家前將預訂的包包送給她,才能勉強表達自己的心意。於是,他點開網購平台查看物流信息,見貨物即將送達稍稍安心,又在看到催還貨款的消息時沉下心情,直接刪除不看。
又一條還款信息跳出,裴誠誠不能強行無視,隻得打開微信點出經紀人的對話框發出一則能否再預支一筆錢救急的詢問。
“裴同學,你持續在我這裏預支也不是個辦法,我也壓力很大。不如我們約個時間麵談吧,上次的提議可以再聊聊。記住,不要讓你女朋友知道哦。”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幾經猶豫,裴誠誠最終回複了一個字:“好。”
緊接著就是一筆轉賬出現,上麵的備注如從前一樣寫著預支借款,裴誠誠點開收款後心裏才稍稍有底,然後抬頭與安琪說說笑笑朝學校去。
時間如流水逝去,不舍晝夜,低眼抬眼的瞬息光景間秋盡冬至,天氣預報發出風雪警報提醒市民們做降溫準備,防寒防雪,注意出行,涇城將迎來今年冬日的第一場初雪。
裴桑桑的生活繼續向前,奔波於工作和家庭之間,偶有閑暇時光就與蔣西一起約會。他們如大多數普通情侶那樣去看電影、吃飯、看一些展覽,期間裴桑桑還受邀參加了一次蔣西同事間的非正式聚會,幾位老師相約帶上家屬或女友,蔣西就特意接上裴桑桑一起度過了個愉快的周末。
在這段感情裏裴桑桑開始有些後知後覺般享受到甜蜜,蔣西對她的陪伴與包容使她真實地感受到這個人,逐漸將心裏早先的猶豫遲疑打消,全心沉醉享受這段戀情。
裴桑桑沒有料到蔣太太會主動聯係自己,約裴桑桑一起去打壁球,當天她換好衣服下班朝外走的時候,就見到蔣太太在路邊的上車揮手示意。
蔣太太一如初見時的隨和易相處,邊開車邊與裴桑桑閑聊著近況瑣事,從廚房心得到街頭所見趣事,即未冷場也不讓裴桑桑有尷尬硬聊的感覺。到預訂的球場後,裴桑桑換上蔣太太事先已經按著她尺寸準備的服裝上場,握過拍子後她終是耐不住性子,詢問蔣太太特意找自己是不是有什麽事。
“我先教會你,再慢慢聊。”蔣太太笑說。
對於打壁球這項活動裴桑桑實在不太在行,蔣太太就耐心地教著她,一遍遍順著她的節奏你來我往,漸漸的裴桑桑手上的力道與角度更加嫻熟,偶爾也能與蔣太太來回多趟,從而找到這項運動的樂趣。
直到兩人都累了後收手在牆邊坐下,蔣太太才開始說明自己的來意。
蔣太太常年不在涇城住,偶爾回來也不會久留,這次算是近年來停留時間最長的一次,因為她看出蔣西在肉眼可見的變得輕鬆快樂,有空的時候就會回去陪她一起收拾花草或是一起下廚,這種氣氛她很喜歡,所以才多留了些日子。
“不過,我實是太不喜歡冬天,所以再待一陣兒就要去找個溫暖的地方過冬,短時間內不會再回來。我走後蔣西就交給你啦,希望你能陪著他,讓他一直保持這種心情。他的運動細胞一般,對各種比賽都沒興趣,唯獨喜歡壁球。有時候會和我打上兩局,更多的時候就是自己一個人對著牆壁打。”蔣太太笑望著球場解釋。
“所以,你約來這裏,教我打球是……”
“我教會你,是想方便以後你陪他打上幾局。”蔣太太笑答著,然後又說:“蔣西對誰都很好,看著陽光外向,但其實也很內向。他能對每個人友善,生活中不斷遇到各種人與他產生交集,可真正能走到他心裏使他信任和在意的人,少之又少。少到……時至今日,我隻見到你一個而已。”
“什麽意思。”裴桑桑皺眉。
“就這麽說吧,你覺得蔣西的條件如何?不論是長相,家世,學曆或是雙商,他都算是極佳的一類男孩子,這麽多年試圖走進她心裏的女孩數不勝數,不管是哪種類型的都有,但無一成功。你是他人生裏獨一份兒的存在,被寄予了很多美好。”蔣太太望向裴桑桑,顯露出一種懇切認真。
“你們是家人,也不能走進他的心裏嗎?”
“你如果知道當年發生什麽,就會明白,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很在乎,因你而快樂,你相信這一點就可以,其他的不用去想吧。請幫我們多陪陪他,當是我以他家人的身份對你的請求。”
蔣太太作為長輩給了裴桑桑一些托付叮囑,但始終又對一切的根源沒有詳談。在作別時,蔣太太留下了自己家裏的座機電話以及自己的私人號碼,讓她如果有任何需要幫忙的事情就盡管聯係,承諾會盡力協助,就當是她照顧蔣西的感謝。
當年到底有什麽事?蔣西與自己的一切是因為童年,而在重逢與交往後他也隻與自己談及童年舊事,超過的那些部分閉口不提。開始裴桑桑或許還相信真的大約是因為沒什麽可聊的,但這段時間她也越來越覺得蔣西在刻意回避些事情。
裴桑桑一路思考著緩步沿路朝家走去,在她還沒想明白任何頭緒時,一個蹲在路邊樹下的身影嚇了她一跳。在黑暗中再三辨認後,裴桑桑才確信自己沒認錯人,結束一切疑惑的思考,暫時將心思全歸於眼前,。
“裴誠誠?”
裴誠誠正以雙臂環抱著膝蓋蹲坐在樹下,聽到呼喚後才抬起頭,看到昏暗燈光下的裴桑桑立即鼻頭一酸,一句尋常的招呼聲沒說完就溢出哭腔。
“二姐……”
“這是怎麽了,怎麽弄成這樣。”裴桑桑走近,仔細打量蹲坐在那兒的人。
裴誠誠此時的模樣絕對算不上狼狽,相反還很精致,他的頭發染了銀灰色後精心打理過造型,帶著細致處理的麵部妝容,照著韓國男團風格搭配一身服裝與首飾,正是時下年輕女孩喜歡的模樣。如果不是他被凍得嘴唇微微顫抖,人也滿眼悲傷失意,沒人會覺得他現在有什麽不好。
“你一個人嗎?發生什麽事了?”裴桑桑再問,但麵前的人隻是忍著哭意沒有言語。
裴桑桑蹲下身去握了握裴誠誠的手臂,發現他居然在這麽冷的天裏隻穿一件薄薄襯衫,就不禁一陣心疼,趕緊脫下身上的風衣外套給裴誠誠披上,伸手擁抱住他順搓著他的後背希望能快點讓他的體感溫度回升一些。
“二姐……”裴誠誠也沒解釋,靠在裴桑桑的肩膀上用哭腔再次重複著喚到。
“沒事,沒事了,二姐在呢。”裴桑桑也不管發生了什麽事,隻是想先安撫著懷裏的人讓他不要害怕,有自己這個家人在身邊,天塌了都不會讓他一個人抗。
半個小時後,裴桑桑知道了在過去近一個月的時間裏發生在裴誠誠身上的事,沒有到天塌的地步,但也堪比地陷,終歸是場災難。
在與安琪搬去同住後裴誠誠享受了兩周很快樂的時光,沒人限製進出,不會有人過問一日三餐,除了必要的上課之外想睡到幾點就幾點,想怎麽吃喝就怎麽吃喝,自由到讓他覺得幸福人生才剛剛開始,從前被家裏人問東問西的人生像是虛度。
可幸福自由過後也一如當初裴桑桑擔憂過的那樣,他出現了嚴重的經濟問題。
首先就是與安琪生活的起居開支,同住一起後首先就需要考慮吃的問題,從前在家裏都是陳慧秋安排好一日餐食,他自己半點不用操心。現在就需要自立更生,偏偏他與安琪都五穀不分,四肢不勤,不要指望誰能做成點什麽,安琪唯一能煮的雞蛋麵在初時還是幸福甜蜜的象征,但再好吃的麵連吃三天也隻有厭棄。
然後便是穿,滿屋子的衣服無人收拾,不斷累積的髒襪子無人清洗,統統塞進洗衣機後再拿時出發現安琪的名牌衣物被洗得一塌糊塗,一件脫色的外套能毀掉他們所有的物件。開始還能將做家務當作互動樂趣,也不過是三五次之後便相互推諉,最後誰也不想動,眼看著環境越來越糟糕後心裏的怨氣不斷積壓,住的問題就接著出現。
當然,如果隻是環境差點那還可以協商解決,或者再花些錢請鍾點工上門收拾打掃也是好選擇,但如果全部費用由安琪支付性質就變了。今天,安琪終於因為家務矛盾說出了句讓裴誠誠難堪的話。
“她說,我現在吃她的、住她的、用她的,我們的賬號也是她一手打理,所有工作對接也是她在張羅溝通,她處處在遷就照顧我,可我就像是個長不大的孩子一樣不懂事,不能為她分擔還總嫌這嫌那,她覺得不像是在和我談戀愛處對象,而是在照顧一個有二十幾歲身體但思想隻是個未成年的孩子。”裴誠誠坐在路邊原話向裴裴桑桑轉述。
“然後呢?”
“然後,走出門我們還要裝作什麽事都沒有,在網絡上裝出相愛親密的樣子,在鏡頭前麵熱戀。今天我們完成拍攝素材後她就去和朋友聚會,走的時候連招呼都沒打。
我真的很難受,這和我預想的太不一樣,我以為堅持做賬號是記錄我的真實生活,與安琪愛情的延續,可現在我幾乎不知道這些事情對我來講算什麽。我以為選擇和她站到一起堅持做想做的事是將我們的距離拉近,但事實是越來越遠。現在除了工作和數據她幾乎不會和我聊其他的事情,幾乎不再私下說話,我發出去的消息她偶爾回複,有時候根本不理會我,但是在社交平台上一直保持更新。我覺得……我們不像是戀愛,隻像是談生意,還是騙人的那種。”
“隻是因為這些,你應該不會想到回家,還有別的事情吧。”
裴誠誠點點頭,他從口袋摸出手機打開遞給裴桑桑。裴桑桑接過手機見到是裴誠誠與經紀人的聊天溝通記錄,自從簽約後經紀人一直在試圖說服裴誠誠在自己的視頻裏麵加入更多廣告植入。裴誠誠雖然認為這種頻繁加入廣告的安排對賬號是一種傷害,但也明白商業的本質是利益,加上安琪向來相信經紀人的安排,他就支持配合,隻是希望廣告也能有審核和挑選,不隻看收益。
關於軟廣植入的標準裴誠誠和經紀人拉扯往來了許多,每次都以妥協告終,直到最近這幾天經紀人接到一個直播項目,開出比往常高一倍的價格,但是宣傳的內容則是最近暴出含致癌物醜聞的某家護理用品,裴誠誠堅決反對。
起初經紀人還會說些軟話盡量規勸,希望能夠說服他,在確定裴誠誠堅持不會鬆口後就改變了態度,讓他回去看自己簽下的合同條款,要求他遵從合同條約履行意義,否則公司方麵有權力鎖掉他的賬號,並且起訴賠償。
這幾乎是一場撕破臉皮的對話,之後就是一通近一小時的語音通話記錄,具體的內容不得而知,可以看得出這個經紀人行事很謹慎,在與人起意見爭執後就不再留下文字溝通記錄而是選擇直接對話,在語音通話結束後麵是一句頗有最後通牒意味的提醒。
“該說的我都說了,你自己考慮清楚吧。”
裴桑桑詢問裴誠誠這個經紀人說了什麽,裴誠誠隻是環抱著縮起身子低下頭不說話,並不想重複敘述。這樣的反應就讓裴桑桑結合前後文明白,那些語音溝通中肯定沒什麽好話,很可能是一些頗具威脅的言語。
“如果不行就回家吧,你從小到大哪裏受過這樣的委屈。”裴桑桑將裴誠誠身上下滑的外套重新提拉上肩頭,並順勢扶上他的肩膀邊柔聲勸到,邊將他拉到旁邊的凳子上坐下。
在裴誠誠針對裴桑桑的話作出反應前,幽暗的道路外傳來一聲呼喊,伴著些腳步聲小跑靠近。裴桑桑尋聲抬頭望過去,見到是安琪從主幹道上一路小跑過來,靠近後能看到她此時一身漂亮的裙裝配著名牌包包,身上除去香水味兒還能聞到娛樂場所特有的環境氣息混合著酒水味道,顯然剛從某個熱鬧的聚會上匆匆趕來。
“裴誠!總算找到你了!”安琪近前後立即張開雙臂俯身抱向裴誠誠,以至於旁邊坐著的裴桑桑都下意識朝旁邊挪動起身讓出位置。
“經紀人說人你忽然從直播間跑出去後怎麽也聯係不上,急死我了。你這是怎麽回事,是不是你家裏人又為難你了?”安琪鬆開裴誠誠後就立即詢問。
“話不能這樣講,你怎麽上來就覺得是我們家裏對他不好呢。”裴桑桑在旁邊接話,略有些不服氣地辯解。
“你們老是逼他做這做那,我每次聽他講完都覺得不可思議,他哪兒都沒去直接來這裏,是不是你們又一直催他回家?”安琪扭頭望向裴桑桑,言語裏頗有幾分不悅,然後似乎是為了佐證自己的言論又說:“你奶奶三天兩頭的到我們家裏,一去了就看這看那,恨不得把地板都掀起來看一遍,每次拉著裴誠到一邊說我不會做家務,說我麵相不好,說我們不合適之類的話。我都念在她是個老人家的份兒上忍了不去計較,你們這次又想怎麽樣?這麽大冷的天,他穿這麽少回家,不是因為你們還能因為什麽。”
“奶奶?去你們家?”裴桑桑大駭,她幾乎不敢相信地看向裴誠誠,以目光詢問他安琪說的這些事情是不是事實。
裴誠誠垂下眼睛回避裴桑桑的目光,這使裴桑桑明白安琪沒有說謊,這段時間裴老太太背著其他人持續有與裴誠誠往來。再仔細一想也對,按老太太的個性怎麽可能真這麽久放任裴誠誠不管呢。
在應付完裴桑桑後安琪的注意力回到裴誠誠上,拉住他的手臂開始道歉與撒嬌,說:“我知道,今天我說的話有些過分,還為了氣你而一個人去參加聚會,對你冷暴力都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我們在一起這麽多年,你知道我有時候就是會說話不過腦子,但絕對沒有惡意,你不要生氣了……”
安琪實在太了解裴誠誠,道歉加上撒嬌就像是必殺王牌,須臾間裴誠誠臉上的神色就起了變化,恢複往日的神色之餘甚至還露出微笑,回握住安琪的手說:“我不生氣,我也不對,我是男生怎麽能一直讓你照顧,沒去哄你還讓你來哄我,我也有問題……”
“好了,咱們回去,車子在外麵等我們呢,經紀人也很擔心你,特意一起過來找你,說想和你聊聊……”
“嗯,好。”
“唉……”裴桑桑想說今天主事兒不止是感情問題,還有與經紀人之間的矛盾,可話到嘴邊就被裴誠誠搶先起身打斷。
“二姐,那個……我沒事,你別擔心。”
裴誠誠顯然不想讓安琪知道自己與經紀人之間的矛盾,如此搶白了說話的先機,之後讓安琪先回去車裏,保證自己馬上過去。
在支開安琪後裴桑桑立即開口要求裴誠誠回家,而不是跟著安琪走,那個經紀人既然已經開始在威脅他服從,這樣回去低頭隻怕後麵的事情會更麻煩。
裴誠誠沒有對裴誠誠的分析提反對意見,但也沒同意,隻是將外套還給裴桑桑後搖頭,說:“我不能這時候回家去,否則真的就應了長輩們的想法,我就是個一事無成的廢物。況且,我借的那些網貸是從經紀人那裏預支錢還上的,至少我要把欠的錢先還上,不能惹了事就想著回家躲到你們後麵。”
“三弟,這事不能這樣想,你……”裴桑桑沒有接外套而是試圖再規勸他回家,但話才開頭即被裴誠誠打斷。
顯然,裴誠誠在見到安琪著後已原諒一切發生的事情,又回到之前的那種想法裏,站到安琪那邊。
“我今晚在樓下待了很久,想回家早回了,我不會在這種情況下像隻落水狗一樣灰溜溜的進家門,我自己做的選擇要自己負責到底,不能讓人小瞧。”
“裴誠誠……”
“好了,二姐,拜托不要說我回來過,替我保密這些,就像我從來也沒有說穿過你的事情一樣。能在樓下遇到你,和你說說話,我已經很高興,舒服多了。謝謝你,二姐。”裴誠誠將外套塞回到裴桑桑手裏,像是恢複原氣般深呼吸一口氣,然後快步朝著不遠處安琪所等候的位置追過去。
望著裴誠誠消失在視線可及的範圍內,裴誠誠重重吐出一口氣頗感無奈,她覺得裴誠誠這樣回去不是好事,後麵裴誠誠大概率還會再一身麻煩與失意地回來,可眼下誰說都沒有用,大約一定要他自己撞到南牆才會回頭。
裴桑桑提著外套返回家中時,屋中唯有裴老太太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問過之後得知陳慧秋又去看房子了,而裴立業則與同事去聚會吃宵夜。
“爸最近經常和同事們聚會。”裴桑桑邊換著鞋子邊隨口說到。
“家裏人沒有氣兒,空****的他看著心煩呀,回來早了也鬱悶。等到你媽搬出去後,可能他會整天不著家吧,畢竟回來也隻能對著我這個老太婆,多無聊。”裴老太太一邊換著電視台一邊悠悠感歎。
裴桑桑自然聽出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要她明白將家裏眾人拉回原位的重要性,但裴桑桑此時不想聊這些,於是主動換了話題說:“奶奶,你最近去探望過誠誠嗎。”
“嗯,去過幾趟,給他送點吃的用的。他從小都是被照顧著長大,哪裏離工家生活過呢,我不看看就總心裏記掛著不放心呐。他跟你說什麽了?”
“哦,沒什麽,隨口一提而已。奶奶你慢慢看,我先回屋休息。”裴桑桑到底還是沒有把裴誠誠回過來的事情說破,因為即便她不看好裴誠誠的決定,認為他或許會撞到南牆頭破血流後才知道後悔,但那那至少是他自己選的,裴桑桑想尊重一次。
“桑桑,過幾天去老家祭奠的事情你不要忘記提前和醫院請假。”裴老太太扭頭說到。
“唉,知道,都已經請過了。”裴桑桑應聲返回自己臥室。
翌日天陰,風急葉飛,整個城市沉浸於一片蕭索中,烏雲籠罩著天空,天光總是無法大亮。穹頂低沉沉地壓下來像是就在抬手即可觸及的地方,這使裴桑桑在出門後下意識埋低著頭不朝上看,因為感覺壓抑。
她提著一隻裝有冬日鞋襪衣物的袋子去裴男的公寓,自己開門後將東西放下,關燈離開時一開門便見到外麵正準備按響門鈴的蔣東。
看到從屋內出來的是裴桑桑,蔣東一愣,之後微笑招呼,說:“我看到燈亮,以為是你大姐回來了。”
因為時間還早,蔣東請裴桑桑在樓下茶餐廳一起喝早茶,裴桑桑便知道了裴男在公司更多近況。
“她升特助後譚亦舟力薦她接手主導一個案子的收尾工作,之後便以去了北方一個城市駐點辦公,算到今天已經整整一周。”
“我都不知道她又升職了,隻是知道她最近很忙。”裴桑桑喝著餐廳的招牌奶茶有點意外的微放瞳孔,然後又似是想到什麽,說:“她……又升職,是因為譚亦舟的關係嗎。”
“不是。那案子是她前任上司一手經辦,她的確是接手帶隊的不二人選,有天時地利的契機,加上她自己夠膽量去挑大梁,沒靠誰。若真論靠什麽,是譚亦舟現在靠她多些,後期他的總監之位能否順利轉正坐下去,你大姐的評價是關鍵。”
“大姐果然是大姐,走到哪兒都能獨擋一麵,不靠誰也能事事出挑。”裴桑桑點點頭。
“你大姐……最近有提起我嗎?”
裴桑桑搖頭,同時有點不理解,他們住在同棟樓又在同一家公司,遠比自己更容易溝通聯係,怎麽還會向自己打聽這樣的消息。
“你們……怎麽了?”
“沒事。”蔣東笑了笑,垂下目光拿起清水來喝。
“既然心裏記掛,你為什麽不自己聯係她呢。”
“她做了決定,我不勉強,應該尊重她。”蔣東又笑著拿起杯子飲水,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這是在掩飾局促。
“什麽決定?”
“她選了理性獨立地為事業奮鬥,感情是累贅,至少目前是。”
聞言,裴桑桑略作思緒整理後放下手裏的杯子,十指交叉後放到桌麵,微微前湊身子望向對麵的人,說:“告訴你一個秘密吧,除了大姐隻有我知道的秘密。”
“嗯?”蔣東略略偏頭,麵露疑惑。
“其實當年,她在被長輩們逼迫改誌願之前,就做了放棄去找譚亦舟的決定。這麽多年,大姐一直耿耿於懷的不是家裏對她的強勢安排,而是她明明主動選擇家人這一邊,我們家卻沒有選擇相信支持她。
我大姐因為要強而格外慎重,一般不輕易償試,但如果決定一件事就要做到底,不計代價,例如她年近而立時堅持從頭來過的事業。她因你做出選擇決定又中道放棄妥協,其實算打破了她的人生慣性,在我所知曉的人與事裏,她除了為自己的人生道路,唯一主動去追逐爭取過的就是你,你真的不知道這代表什麽嗎。”
“她不是那種感性衝動的人,理性而獨立才是她。”
“那你是感性的人嗎,望著扇不亮燈的窗戶被動等待,不覺得荒唐嗎?我想,如果此時出現另外一個你坐在對麵,跳出來以第三者視角看待這些,一定會嘲笑你的。感情從來不是能被歸類量化的東西,太聰明理性反而是劃地為牢,我大姐不是聖人,你也不是,再理性聰明都隻是凡人。
我大姐從不是個軟弱的人,認定的事情不管不顧做到底不計得失,問心無愧才是常態,這樣心存糾結畏懼後果才是異常,她會避讓疏遠你就是畏懼,因為問心有愧。”
“為什麽會主動幫我分析這些,據我觀察,你不是個喜歡幹涉別人的人。”
“因為我也想作為回報,請你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麽?”
“蔣西身上,當年到底發生過什麽事。”
蔣東向來是遇事不驚的性格,猶豫躊躇不存在他的字典裏。但被及問這個問題時還是忍不住回避裴桑桑的目光,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並且最後也果然拒絕回答。
“我不會勸阻你去找答案,但……我也不會支持你找到答案。所以,抱歉。”
為什麽所有人都對這個問題諱莫如深?裴桑桑沒有得答案,但也確定了自己想要確定的事情——蔣西的過往裏有著一件令所有人都刻意不說的舊事。
作別蔣東後,裴桑桑站在街頭裹緊衣袖吹著冷風猶豫了許久,她還是太想弄清楚到底是什麽事,最後掏出手機給從前的班主任打去電話約定半小時後到家中拜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