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過後裴家眾人各自出門去上班上學,裴老太太換了身鮮少穿的正式衣服,戴上金首飾,又讓裴桑桑幫自己梳了頭發,用了些香水,最後讓她叫了一輛出租車。
經裴桑桑詢問過後得知今天是老太太友人的孫子婚禮日,她今天要過去吃席送禮。不管家裏有多鬧心,對外的樣子總是要一絲不苟的做到位,這樣不論外人誰看起來家裏都是和睦光鮮,一切安好。
在送完老太太回家的路上,裴桑桑收到蔣西發來消息詢問周末是否有時間一起看電影,裴桑桑回了個不可以的表情包,有些疲憊得連字都不想打。
“不開心?”蔣西回來消息。
“沒事。”
裴桑桑隨手回複著消息,恰巧一個陌生號碼打進來說她有快遞到,裴桑桑扭頭就看到快遞員拿的著包裹在幾米外,便招手走過去簽收。拿到包裹後裴桑桑才想起因為自己早先打算這個周末帶全家人去郊區秋遊,於是訂了野餐的毯子和一頂帳篷,本想著能修複一家人的關係,但眼下的局麵這些東西是用不上了。
一個小時後裴桑桑再次到了城中心的高新區,她聯係不上裴男男,就按著公司地址找到樓層找進去。一入內,她就感受到那種商業公司特有的風格特色,這裏的人從衣著模樣到言談舉止都很不同於自己在體製內所接觸到的那種工作氛圍氣息,有種更理性或者說更明確的目的性,即便是站在那兒看似閑聊的人身上也都沒有太多鬆馳懈怠,在這裏好像每個人都知道要幹什麽去得到什麽。
前台在接待裴桑桑後打了電話進去,隨後告訴她裴男男不在位置,應該在接待,讓她稍等。裴桑桑坐在前台沙發上一等就是半個小時有餘,直到中午員工們陸續去用餐後她也依舊沒有等到人,想找人問一問但前台也已經午餐去,隻留下她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你好,您是……”蔣東其實已經在幾次經過前台時看到沙發上坐著的人,一直沒太留意,直到午休時看她還坐在那兒便出於禮貌前去詢問。
“你好,我找裴男男,在這裏等她。”裴桑桑回答。
“裴秘書已經從後麵的電梯出去了。”
裴桑桑懵了,沒想到自己等了個寂寞,人早就不在公司。裴桑桑握緊手裏的包帶不知道怎麽辦,蔣東則在迅速審視後似是想到什麽,問昨晚是不是她在淩晨打過電話找人,在裴桑桑茫然錯愕地點頭後蔣東伸出手去與裴桑桑正式認識。
“你好,我是江東,你姐姐的同事。”
等不到人的情況下裴桑桑起身作別離開,但心裏又有些不死心,畢竟前一晚全家都在擔心。蔣東看出她的猶豫,於是掏出手機編了消息發出去,不一會兒的功夫裏他收到回信,就追上進了電梯的裴桑桑讓她跟自己走。
時間已至中午,蔣東帶裴桑桑至附近一家高層餐廳,入內後裴桑桑就一眼看到臨窗戶的位置有個熟悉的背影與兩位西裝男士正在談話,正是裴男男。
裴桑桑因昨晚一鬧沒睡好而有些倦怠疲憊,但裴男男在承受那麽多事情的同時依舊看著容光煥發,精神充沛地正與人談著工作,無半點疲態。為了不影響裴男男談事情,蔣東示意裴桑桑繞行至左邊的角落處坐下,意在等裴男男談完事情後她們姐妹可以聊聊。
蔣東讓裴桑桑點些食物,裴桑桑出於沒有需求而禮貌婉拒,之後又想到自己這是托了別人的人情來找人,其實是應該請客還禮才是,便又拉回餐單點了食物又請蔣東點餐,並表示自己請客。聽到這話蔣東笑著抬眼打量一臉真誠又乖巧的裴桑桑,覺得這小姑娘倒是與她姐姐很不相同,沒半點相似之處。
“您和我大姐很熟悉嗎?”裴桑桑試探地詢問。
“還好。你姐姐是個很不錯的同事。”蔣東回答的即保守又言之無物。
兩人也沒什麽好聊的就各自坐著,不一會兒蔣東接了個電話暫時走開,裴桑桑的注意力就落在裴男男的身上。因為是反向視線死角的位置,裴男男絲毫沒有察覺到裴桑桑的存在,但裴桑桑卻能看清對方並隱約聽見所閑及的事務。
裴桑桑平常隻覺得大姐對一切很冷淡,話少,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種不易親近的疏離麻木感。此時看她工作的模樣卻有種特別的鮮活,倒不是說模樣的變化,而是那種由內而外的自信與氣質所賦予的感觀,談著專業的問題,有禮有節,不卑不亢,細致處能找準重點不被人糊弄搪塞,處處正中紅心,但也不會咄咄逼人的居高臨下,一切適可而止的讓對方也有台階下,從容微笑間盡是因沉穩智慧所散發出的美。
原來,不是大姐內向冷漠,而是她有著所不為知曉的另一麵,可以睿智而美麗,隻是從前沒有人在意過。
陡然間,裴桑桑不禁在想,或許大姐想出來自己工作並是單純的叛逆胡鬧,她是真的擅長且熱衷於這件事情,將她困在派出所的那方小辦公桌上的幾年,或許才是對她真正的消耗與浪費。
約半個小時後裴男男與那兩位男士談完事情起身握手作別,兩人離開後裴男男低頭翻頭翻看手機。應該是收到了蔣東的消息,她回身朝裴桑桑的方向看過來,繞過綠植後見到裴桑桑有點意外又不算詫異,之後放下手機在對麵坐下。
裴桑桑的來意很明顯,就是想勸裴男男回家去和家裏人坐下談一談,認個錯,事情已經發生就隻能麵對,不論如何家人就是家人,離家出走是不對的。
裴男男對裴桑桑的提議並不拒絕,甚至是認同。她說,自己昨晚離開不是要出走,隻是為了避免一切更糟糕,在那種情況下留在家裏沒有任何好處,她隻要多說一個字或許整棟樓都會聽到爭吵。她不想在像十年前那樣大吵大鬧,做無用的口舌之爭,鬧得人盡皆知,所以隻想讓所有人都冷靜點再對話。
“那你可以把想法說出來,而不是一走了之,家裏就不會擔心一晚。”裴桑桑說。
“你覺得,有用嗎?”裴男男反問,頓了一頓又說:“桑桑,我永遠不會再像你那麽聽話順從,這大概就是我最大的錯誤缺點。”
“對家裏人就這麽沒有信心嗎?”
“我的信心,在十年前幾乎用光了。”裴男男笑了笑,之後又繼續說:“我晚上會回去給家裏一個解釋說法。不過,你也可以先告訴家裏,我希望他們能夠尊重我的決定。”
裴男男態度堅決,裴桑桑向來溫吞不善於說服人,於是便沒什麽能再多說的,低頭喝掉麵前的飲料後借口還有事而先行作別。在叫來服務生欲要買單時裴男男示意不用,她稱會記在自己的一起,畢竟裴桑桑實習的薪水本來就低,工資卡還在家裏管理。
裴男男越來越武斷,裴桑桑不喜歡,但也不想因為這種事情而多說什麽。倒是又想起蔣東,便忍不住回頭多問了一句他們是不是很熟悉,他好像對裴男男的事很熱心。
“你想說什麽?”裴男男立即意識到裴桑桑話裏的試探意圖,便警覺起來反問。
“沒事,我先走了。”裴桑桑搖搖頭,性子裏的本能讓她沒再多追問。
裴桑桑走後蔣東才從另一側回來,拉開椅子在裴男男麵前坐下也沒說什麽,隻是取過餐巾鋪至腿上後開始用餐,直到裴男先開口詢問他這是什麽意思,把人帶來這裏算什麽。
“她等了你很久。而且,我覺得或許你的家人應該了解一下你,明明你不應該隻是個坐在固定的小桌子麵前兩點一線的人,有野心也有能奈朝上博一博。”
“你覺得,你就了解我?你們才認識沒多久。”裴男男有點冷淡地反問,帶著不悅。
“不了解。不過,至少比你的家人多點。”蔣東切著牛排之餘抬頭看了裴男一眼,看裴男男依舊神情冷漠,就又補充笑說:“你是個愛冒險的人,裴秘書。在這一點上,我絕對比你的家人更清楚。他們不了解你,甚至……應該從未想過了解。”
說話間蔣東將切好的牛排推到裴男男麵前,裴男男看了一眼後將其推回,自己取餐具用麵前那份餐,再不說一個字。裴男男其實有點生氣又有點難過,生氣的是這個與自己認為並不久的同事這樣置喙揣測自己,難過的是他說的似乎沒有大錯處。
她所做的的這一切一意孤行,歸根結底是裴家人沒有誰願意真正了解她的想法,這麽多年從未有誰真的關心過她的理想與目標。一個才相識不久的同事都能看出的問題,朝夕相處近三十年的親人們卻都茫然不知,這一切未免太過諷刺傷人。
與此同時的另一邊,涇城的一家酒店的宴會廳內正熱鬧地舉辦著一場婚宴,賓客們熙熙攘攘地相互寒暄,新娘與新郎站在燈光下不停與來賓們一一合影,新人雙方父母親人一邊收著紅包隨禮一邊笑逐顏開地與人說話。
裴老太太在入場時新娘的母親立即眼睛一亮,趕緊招手示意一對新人過來迎接,熱情地接待裴老太太,說起當初自己生新娘時因為家裏人不在身邊,就是老太太一路從家裏到醫院陪產鼓勵,半點沒猶豫地墊付醫藥費才讓她完成生產。新娘母親一直感激老太太在最緊要的時候幫了母女兩人,所以要新人們今天一定也敬杯茶給裴老太太。
在舉行婚禮中老太太也果然被請上台接受了新人的敬茶,在老太太入席落座後新娘的母親又過來敬酒,因為今天的一對新人都才剛過法定年紀,比裴家最小的孩子還小一歲,比裴男男更是小了許多。但順勢問起裴男男的婚事,不由說起些催勸的話,裴老太太都嘴上笑說著小輩的事情不多過問,都是自由安排,但心裏還是不由生出迫切之感。
待敬酒過後同桌的婦人們七嘴八舌說起自己家的事,有的孩子上學,有的正在孕期,期間又有人就小聲說起今天這對新人其實已經懷上,是倉促辦下的婚禮,原本女方家裏不太看中男方,但孩子已經懷上就由不得女方家裏再提條件,各項目事宜從簡不說,原本說好的房車其實也都暫時懸而示決。
“說到底,談戀愛這種事情還是女方吃虧。談的越久,吃虧越大。”末了,有人煞有其事地做出總結,贏得桌上眾人連連點頭同意。
裴老太太保持得體笑容坐在那兒,聽著這話又是一陣思索。
另一邊,裴桑桑去街道辦找了陳慧秋將自己找過裴男男的結果轉述,陳慧秋一聽就很不高興,稱裴男男這是一點沒認錯悔改的態度,搞得跟談判一樣,還是單方麵的不平等條約。裴桑桑則打著圓場說好話,勸陳慧秋務必冷靜些,就算心裏著急上火也別說重話,畢竟大姐也是個成年大人,不要再拿教訓小孩子的態度對待她,否則會事得其反。
“唉,你說的對,女大不中留,的確是她年紀不小了。我們說點什麽,她還覺得我們妨礙了她。”陳慧秋不鹹不淡地感歎。
與此同時的另一邊,裴男男坐在教室裏盯著手機屏幕在猶豫,那是個申請網貸的軟件,他測試出額度為五萬塊,糾結是否要填寫資料後提款。正在這時候微信跳出幾則安琪的消息,說是昨天晚上掛到平台上的招聘消息已經收到許多簡曆,她挑了兩個覺得不錯的讓裴誠誠看看,如果覺得可以就約出來麵試。
事情已經到這個地步,箭在弦上,裴男男不想在安琪麵前丟人,也更覺得老是這麽被家裏人小看太窩火,如果自己把這個事情做成了就能證明自己是對的,最終掏出自己的身份證進行信息錄入,按下了提取額度的按鈕。
當天晚上,裴家人都按要求在晚上七點前回到家,裴桑桑因為是上淩晨的晚班所以一直在家,就特意準備了水果和晚餐,泡了一壺水果茶備放在桌上。她沒辦法改變這場對話的嚴峻隻希望能將輔助工作做到位,希望至少麵對食物時眾人或許能不那麽衝動。
裴老太太是最後一個回家的人,穿著華服參加婚宴的衣服,看了一天別人的歡聲笑語,被別人的孩子敬酒奉茶,還因為推辭不掉而一起去看了新居,此時頗有疲態。見到所有人都齊了,裴男男也已經坐在桌邊等待,她就走過去借著裴桑桑攙扶迎接的手坐下。
“說說吧。到底怎麽回事?”裴老太太起頭,揮了揮手示意。
“其實挺簡單的,就是我覺得自己還年輕,想趁著還有時間和機會做些努力與嚐試,不想在張一呈不變的桌子麵前坐到五六十歲退休,一輩子就耗費在那兒。”裴男男接話解釋。
“還年輕?你真的是覺得自己還是個小姑娘嗎。咱們家算開明了,對後輩從來不要求望子成龍,望女成鳳,就指望著一輩子平平安安,不愁吃穿,就夠了。我們對你的要求從來很低,知道你不愛說話,不喜歡跟家裏講自己的事情,我們不追問,給你空間和尊重。但是你忽然這樣辭掉工作,去外麵開始給別人打工,就是任性過頭了。”裴老太太盡量克製地說到,然後衝旁邊的非立業使了個眼色。
“是呀,你知道多少人擠破頭想進去體製裏,你還反其道出來,你這是沒吃過生活的苦呀。”裴立業輕咳一聲,然後附和式的接話。
“你現在這個年紀出去開始找工作,能找什麽像樣的好工作呢。聽桑桑說你現在給人做秘書,那種崗位就是給人端茶倒水看人臉色的事,放從前女孩子做這個是最讓人瞧不起的。你好端端的正經崗位不去,去給別人當丫頭使喚,奶奶我先不說這事兒對不對,我是真心疼你去受那份兒氣。”
“奶奶。你的確對我們沒什麽要求,從小就告訴我們做事兒不用太拔尖,差不多就行。所以從小到大我們沒什麽壓力,上學隨便上上,做事隨便做做,別家的孩子學這學那我們就隻管能吃能睡健康就行。你說,這是是不給我們壓力。其實,那是因為你從來沒覺得自己家裏的後輩能成龍成鳳,不相信我們能成為更好的人。
在你們的想法裏,我就活該隻是個普通的大多數人,就待在一個城市,生活在一個圈子,走大多數人同樣的路,過大多數一樣的生活。從來就沒想過也許我不想成為大多數呢,就是願意賣力辛苦的去做些事情,不甘心成為平凡普通的輕鬆人士。可能,我就願意辛苦,並且樂於辛苦呢。”
“人一輩子生老病死,命中注定。食不過三餐,睡不過八尺,我是希望你們能過的輕鬆,一輩子少點憂愁。難道還錯了?”裴老太太反問。
“您沒錯。可,我有上進心,想憑自己的努力更好一些,走自己想走的路,讓人生更充實些,有錯嗎?”
“你那是沒吃過苦,不知道過日子的苦,沒挨過饑荒,不知道活得平穩有多難。你爺爺去了之後我帶著你爸爸吃糠咽菜過日子,最苦的時候居無定所,差點要去過討飯的日子,你就是活得太安逸舒服,不食人間煙火了。”
“奶奶,您所謂的人間煙火,就是讓我要待在固定的一個圈裏縮進來,捂上眼睛,束上手腳,就這樣縮著過一輩子,還要不停告訴自己這個圈子裏縮著就是一輩子最好的事。可我不想呀,我就是想走出這個圈子去看看,不管後麵多慘多可憐,我都不會因為站起來走出來而後悔。您吃過苦,那是您的人生,您不能用您的人生經驗就把我捆死。時代變了,奶奶。”
“我看不是時代變了,是你心野了。”
“您要這麽說也行。但這個根本原因不是我,是您一開始給我劃的圈,是您從一開始就看不起,也不相信自己的後輩。”
“你已經快三十了,不知道嗎?”
“我知道。所以更明白自己已經錯過最佳時機,要抓住當下不再猶豫的走出去。。”
眼看著桌上的氣氛到了白熱化,坐在旁邊的陳慧秋輕咳了兩聲,張羅招呼著既然飯菜都已經做好在桌上,不如先吃點東西再說話,不管怎麽樣飯還是要吃。
隨後,陳慧秋邊給眾人取碗添湯,邊放柔了聲音對裴男男說:“這事兒,說到底你千不該萬不該,你不該私自做主張。但凡你早點說一聲,我們也好替你規劃規劃。你真要是不喜歡現在的崗位,咱們也還能想想辦法調崗,你要不是樂意會辦公室也能調別的部門去外麵。可你一聲不響的就直接出來了,這事兒就說不過去。”
裴男男聽陳慧秋說的話雖然不認可,但不想情況變差就沒有接話,於是陳慧秋就又說:“我看了你藏起來的資料和考過的師級證,你這是背著我們備習考試有一兩年了吧。其實家時也不是不讓你上進,你可以和我們說嘛,家裏出高學曆的後輩沒人不高興的,還不都是希望你過得好。現在既然出來了咱們也就不說已經發生的事情誰對誰錯,就想想後麵怎麽辦。我今天問了單位裏的同事,他女兒在銀行負責人事,過兩個月行裏會有招聘,我把你的簡曆轉了一份過去,那邊說條件是夠的,到時候你過去參加應聘,我再給你打打招呼這事兒就穩定了。”
聽到陳慧秋對自己的安排,裴男男原本要接下湯碗的手就停下,抬頭看向陳慧秋露出不敢置信。
“這麽看著我幹什麽?”
“媽,您在做事情前,就沒有想過問一下我的想法嗎?
“你現在工作沒了,總不能真讓你給人端菜倒水的當什麽秘書,你做著辛苦,說出去也難聽。我當媽的還能害你不成,投資料過去是為了給你安排個好的工作,公務係統你不喜歡,那就退而求其次的進銀行,跟你學的專業還相關,這還不好嗎。”
聽陳慧秋說得一副有理有據的模樣,裴男男忽然不怒反笑,將接過的碗放到桌上,抬手撐著額角盯著桌麵餐上的餐桌兀自笑得搖頭,許久卻隻字不言。
“你笑什麽?”陳慧秋在旁邊出聲。
“媽,我是忽然想起當年拒關於留學的事情,你也是這麽說的,一模一樣的態度。當時也是坐在這張桌子前,其他人也是,奶奶,爸爸,你們坐的位置、臉上的表情、說出來的話幾乎一模一樣。這麽多年過去大家真的是一點沒變,我都差點以為自己穿越時間了。”
“媽,從小你就跟我說要聽話,聽信過來人的經驗。高考報誌願我想報國際貿易,你讓我報財會,我不同意,你就說我是為了談戀愛追著別人跑,把我的東西翻了個底兒朝天,指著我鼻子教訓我做人沒出息。你就沒真的想過,我是真的不想學財會專業嗎。我最後聽了你們的,報你們喜歡的專業,上了四年學我也認可了這個專業,我想繼續好好學走遠一點有出息些,你們又來攔著說沒必要,女孩子差不多就行了。
為了讓我放棄留學的念頭,你咬死說家裏沒條件,沒錢供我。可我知道,家裏不富裕但絕對有能力買一張給我的機票,是你們壓根兒不肯,一轉頭的功夫我親眼看到你去銀行買了一大筆理財。
工作也是,你們安排我考公我就去考,坐在那兒一晃幾年過去,都不知道這些年做了些什麽,可你們就覺得這樣好,持續到我過完這輩子到退休都別變。
我活到快三十了,回頭看看自己這過去的幾十年,一直在想我是不夠聰明還是不夠努力呢,都不是。是因為不管我做什麽事,再怎麽樣做到好,隻要你們覺得不好的事就得中止停下。所以這次我想要跳出來從頭來過,你們又來了,問也不問,再替我安排好了。這又跟從前有什麽區別呢,如果是這樣,我做的這些還有意義嗎?”
“你這麽說話,是覺得這個家害你了嗎?”
“媽,你不會害我,隻是別再說是什麽為我考慮,你是在為自己假想的人生考慮。”
“男男,你怎麽說話的呢。”裴立業意識到裴男男的話峰陡轉,便出言提醒。
“爸,你向來不說話,對事情都沒什麽意見。從小到大問你什麽都說好,隨遇而安,當父親該做的事情一件不落,但稍有點多餘的事情你就是個打太極的高手,永遠說著那句去問你媽。你還記得那時候,我留學備考是先問過的你,你說好呀,女兒有上進心是好事,還特意每個月多給我一筆錢讓我買資料和備用。可是後來呢,媽媽和奶奶覺得一個女孩子要漂洋過海去留學幾年不安全、沒必要、不支持。你就轉了風向,扭頭就跟著也說要不算啦,你一個女孩子名牌高校本科畢業已經很了不起了,不用再多吃苦。我當時就在想,說好的是你,說不好的也是你,我都不知道你是真的這麽想的,還是根本不在乎。”
裴立業被這樣一說就抿嘴不語,即是有些不悅又是有些心虛的不再發話。
“男男,心裏有氣也不能這樣和父母說話。”裴老太太語重心長的提醒。
“奶奶你好像是幹涉我最少的人,從頭到尾都沒強迫過什麽。但其實我知道主意最多的就是您,您就是借著我媽的嘴來張羅安排而已。她都聽您的,聽了幾十年聽成習慣,所以才也想我像她一樣聽話,聽她的。您知道她為什麽最近堅持要離婚嗎?其實我早就料到有這麽一天,隻是沒料到……來的這麽晚。”
”裴男男!”裴立業終於被裴男男的話點燃脾氣,伸手在桌上一拍,驚得桌麵的碗碟都震顫得發出伶仃脆響。
“你這趟就是來跟我們翻舊賬,就是覺得我們耽誤了你。對嗎?你是要挨個開批鬥,指責我們,連你奶奶都不放在眼裏。”裴立業少有地顯露出直接的憤怒不滿看向裴男男。
“你就是一口怨氣記了十多年呀,從當初看了你的日記開始,這麽多年你就一直恨著家裏的每個人。這些年你冷心冷麵的對我們,我們都沒說話,是,就當是當初我們沒尊重你,做得貿進了些。可十年了呀,天天朝夕相處對你的好都沒半點讓你心軟放下嗎。這麽多年,家裏事事順著你的脾氣來,就算是欠了你的,對不起你,還沒夠嗎。”陳慧秋在旁邊補充追問。
“不是。我對你們沒有怨氣不滿,更不是要指責批鬥。我想說的是,我錯了。”裴男男平靜地後挪了些身子,將雙手放下落在腿上,沉了沉氣又說:“是,從前我是怨過你們,一直覺得是你們耽誤了我,錯誤引導讓我錯失良機。
最近我見了以前的老同學,其實當初同學們都非常羨慕我,她們成績不如我好,學東西不如我快,有兩位想放棄進修的時候還是我一再鼓勵支持。時間過去幾年她們都變了,我還是像當初一樣,我忽然才發現我一直以來怨錯了人,記錯了仇。這些年裏,我一直為自己開脫,將自己的平庸歸結為是你們導致的問題。其實不是你們,是我自己,誰的人生沒遇過阻礙難處呢,是我自己沒堅持,太懦弱了。
我想明白了,覺得還不晚,想彌補這年在自己心裏壓了許多年的遺憾。是,可能最後證明這件事情我做得不值得,但是我就是想試試。我想……自己做一回決定,僅此而已。”
箭拔怒張的氣氛在裴男男最後陡然調轉的話鋒裏沉寂下來,眾人終於聽明白了她的所想,從十八歲的一口悶所憋屈到十年之後,她如今的決定不是因為怨恨,正是因為放下。她接受已經發生的一切,不再自怨自艾的總重複地想著如果當初的事情,而是決定在當下做些事情重新開始,朝前看,放下這場持與家人續了十年的怨恨。
“我原諒你們了,當我決定走出來重新開始的時候。”裴男男最後抬頭望向對麵的三人輕輕舒出一口氣,像是一種終於宣之於口的放手,露出淺淺微笑。
話至此處,桌上其餘幾人都沒再說什麽,好像也沒什麽能再說的。幾個長輩不論心中如何想著,但此時都說不出指責的話,這場隔閡在裴男男與家人中間十年的怨氣消散,是所有人雖然不說出口但都一直期望發生的事,誰能說這不是件好事呢。
裴桑桑則暗自慶幸著,雖然開場局麵難以控製,但好在後麵的收尾不算壞,一切是積極的。
“吃飯吧。”裴桑桑出聲提醒。
“對,吃飯吧,桑桑吃完還要去上晚班。”裴老太太接話。
“是呀,先吃飯。”陳慧秋繼續取碗盛湯。
眾人不再僵持,紛紛取筷,裴男男也順應著拿起碗勺,每個人都不是真的想故意引起戰火,能應勢而下的持續和平場麵就無人願意逆勢而行。
裴誠誠今天少有的即不饞又不抖機靈,一直沉默地坐在旁邊有種難得的溫順,裴桑桑就以手臂撞了一下他,他才抬頭趕緊接過陳慧秋遞過來的湯碗後開始用餐。裴桑桑問他在想什麽,裴誠誠就隻敷衍地說今天鍛煉累了。
“你不是從小最討厭體育鍛煉的嗎?”
“我長大了,轉性了。”裴誠誠嗬嗬一笑,低頭喝湯不多說話。
晚餐過後裴男男收拾自己的東西稱自己想暫時去外麵住幾天,目前落腳在朋友家。對此家裏並不同意,認為她大可不必去麻煩其他人,但裴立業難得在這時候出來說句話讓大家別攔了,相信裴男男能處理好,緩過勁兒就回家來住,在外麵待幾天也不是大事。
想一想,如今雖說似乎將話說開了,但到底還是氣氛微妙尷尬,讓裴男男在外麵住幾天先冷靜各方情緒也是好事,最終沒有人再反對。
裴男男出門離開時裴桑桑也稱要去上班隨後跟上,兩人一道下樓去公交站台,在等車的間隙裏裴桑桑問裴男男,是不是真的原諒了家人。
裴男男握著手裏的挎包低頭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主個問題,隻說:“這重要嗎?其實不重要。畢竟這是家庭,哪裏真的有那麽多是非對錯,誰贏誰輸呢,總要有人收場。”
“所以,你還是怨家裏耽誤了你的留學和青春。說那些話,隻是為了收場。”
“二妹,我從小就覺得自己與眾不同,比同齡人聰明又早熟,一直堅信自己能成為了不起的人,但是家裏一再告訴我就應該當個普通人,平平凡凡過一生。我在猶豫與疑惑中度過了三分之一的人生,在青春時順應別人的意願做了攸關人生前途的選擇,把自己人生最有可能性的十年浪費在中間。再回頭時,一切已經不能回頭,庸碌得幾乎不認識自己,你覺得我又應該怎麽看待這件事呢。人生是不能反悔的,遺憾也永遠不可能真的被彌補,原諒……是一種兩害相較取其輕的妥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