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聿放下手中的玉決,掌心還拿著白色手帕,撫開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起身看向阮璃璃,“下來吧。”

阮璃璃看了看斯聿,伸手撥開了些車簾,薄霧日光入目便幾分溫和。

下車阮璃璃才發覺,這是帝京邊城的城牆。

駐守城牆的將士看見斯聿,直接側身讓開一條路。

阮璃璃站在馬車前,略有些疑惑,沒有敢上前。

斯聿走了幾步,發覺身後小姑娘沒有跟上來,回頭看她,“怎麽了?”

阮璃璃順著城牆石磚,仰起頭看了看,“沒,沒什麽。”

她撥弄了一下鬥篷,小步跟上了斯聿。

城牆駐守將士護送在兩側,阮璃璃遲疑了片刻,“師父,你跟這裏的人還挺熟的?”

“還好。”斯聿走上城牆,手裏握著方才的那塊玉決。

阮璃璃跟在後麵。

城牆上日光破雲而出,散開迷霧,隱隱可以看到山川江河。

斯聿站在城牆邊,遠遠的望著遠處風景。

阮璃璃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山川是深冬的青灰色,混合著還未散盡的迷霧,多有幾分恢弘浩**。

斯聿深吸了一口氣,“你知道那邊是哪裏嗎?”

阮璃璃看著他說的方向,沒有回應。

“是嵐靈。”斯聿靜靜地望著,“這裏是帝京和東吾的城邊,過了那座山,那邊,就是嵐靈。”

“嵐靈荒了十幾年,被圈為禁地,那裏的孤魂野鬼也飄了十幾年。”

“如今歸屬東吾,打通封界。北秦王被派去嵐靈,重規重建。”

如今歸屬東吾……

阮璃璃腦袋裏盤旋著這句話,上前幾步,手掌放在城牆石磚上,冰涼的觸感才有幾分真實。

歸屬東吾。

阮璃璃瞳孔輕晃,“師父,你想說什麽?”

斯聿沉默了片刻,轉過頭來看她,“你跑出來這麽久,也不想跟他說一聲?”

阮璃璃手指輕動了下,移開目光,“他忙著,我就想靜靜。”

“忙什麽?”斯聿漫不經心的開口,就這麽望著她突然俯身。

阮璃璃一時沒反應過來,斯聿已經壓低了身形。

“除了你,他還能忙什麽?”

他溫潤如玉的手掌上覆了一塊白紗,隔著層層厚重的衣衫,碰到了她的小肚子。

阮璃璃感覺到腹部的觸碰,微微一怔,抬頭正對上他深邃的眸子。

“你覺得孩子不是他的?”

阮璃璃低頭,沒說話。

“其實你都清楚。”斯聿手指微動。

隔著白紗和衣物,阮璃璃還是能感覺到他極其克製的溫柔。

斯聿猶豫了片刻,冷不防的問了一句,“當初不知道的時候,你都懷疑過誰?懷疑過我嗎?”

阮璃璃被他這個問題問的嚇了一跳,立馬搖頭,“沒有的,我怎麽會懷疑你呢師父。”

斯聿漆黑的眸子微微一動,掩去些落寞,旋即是悵然的笑。

阮璃璃看他握著白紗,收了手。

斯聿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還盯著她遮蓋起來的小肚子。

你果然是從未拿我當一個正常的男人看待過。

永遠都是師父。

斯聿移開目光,突然溫聲喚她,“璃璃。”

阮璃璃聞聲看過去。

迎上她那雙如黑曜石般的眼睛,斯聿有些恍惚,恍然間覺得,好像是多年前,三歲大的小姑娘仰起頭那雙水潤的眸子一眨不眨的望著他。

斯聿屏住呼吸,把手裏擦了一路的玉決放在她的手心裏,沉聲道,“這個是當年你身上帶的,一直交由我保管,現在物歸原主。”

阮璃璃秀眉輕蹙,“師父……”

“你昨天跑出來,他很著急。”斯聿伸手輕碰了下她的發頂,“乖乖的,我先走了。”

話落,斯聿轉身離開。

阮璃璃望著他,追了兩步,“師父,你去哪?”

“璃璃,他能給你的東西,我給不了。”斯聿溫潤的身影,在這樣的深冬時節,顯得有些許蒼涼,“而我給你的全部,他都能給你。”

斯聿不懂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妥協的。

大約是北冥淵獨身攬下所有罪過,被削權抄家,貶為庶民。

又或者是他站上刑台,背了九十九鞭,被扔到亂葬崗。

也可能是平川上,萬界冥火中,他轉移了弑魔珠,替她受了蝕骨之痛,焚心之苦。

替她搶下嵐靈,打下萬裏江山,承擔了她的過去,又送給她未來。

人都是貪心的。

斯聿慶幸自己當年不費吹灰之力就做了她的師父。

總有借口,讓她能有片刻的偏心和照顧。

可這樣的借口,相比北冥淵,能算什麽。

隻是師父罷了。

阮璃璃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下意識的停了下來,驀的轉身回頭。

他一身玄色蟒袍,披風散開,氣息有些亂,看上去像是剛剛趕到,跑上來才見到她。

看到她的一瞬間,北冥淵緊蹙的眉微微展開,神色還是一如既往的沉靜。

阮璃璃錯愕的望著他,又看了看斯聿消失的方向。

才後知後覺的明白,自己這是又被安排了。

在北冥淵走近的時候,她下意識的後退了幾步,言語有些慌,“你們……你們又串通好……”

“早前多次聽聞嵐靈的昭妍小公主嬌氣又任性,如今看來,流言倒是屬實。”北冥淵牢牢地看著她,“身嬌體弱,又好多小脾氣。”

他說話間,已經走到了她麵前。

阮璃璃咬著唇,垂下眼簾,有些不服氣,“哪裏敢跟王君使脾氣,都怪小女子愚鈍,不識尊駕。”

男人溫涼的手指輕碰著她的下顎,俯身低頭,“昨夜反思了一晚上,確實是本君照顧不周,覺得若能有師尊半分善解人意,會照顧人,想必你能滿意許多。”

“王君抬舉了,不敢這麽多要求。”

“那你說什麽要求,公主殿下才肯下嫁本君。”北冥淵壓低了聲音。

阮璃璃微微一怔,抬頭看他。

北冥淵從衣襟胸口抽出兩張略有些褪色的合婚庚帖,捏了下她泛紅的鼻尖,“這樣嬌氣的小公主放在別處定然是養不好的,考慮下父憑子貴?給我個機會。”

阮璃璃低了低頭,看著那兩張舊合婚庚帖,突然心口酸澀。

當年的合婚庚帖,世事繁亂,她以為早就被毀了。

庚帖上,還是當時寫的:

卿為日月星海,吾心之所向。

君若山河風光,吾餘生所喜。

北冥淵眼看著她眼眶微紅,杏眸一片水霧,小模樣可憐又抓心,“乖,別哭,如果不願意給機會那我就再等等。”

那小姑娘突然踮起腳尖,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附在他耳邊。

“能不能給我個機會,我想給你摘星星?”

像是她無數次夢中囈語,卻又真實的令人心動。

可我隻想要你。

我的餘生光輝,都是你。

浮生三千,惟願日月星海常輝,山河風光長青。

歲歲常伴,歲歲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