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是北方一座普通的中型城市,一座沒有曆史滄桑的工業城市。

由於近年來的擴建,它早已變的碩大無朋。各式樓房高高低低明明暗暗的拚接起來,沒有章法。城市龐大的、深灰色的軀體之內是無數人繁雜的生活,他們步履匆匆,行走在七拚八湊的建築林中,無論走到哪裏都是喧囂:從魚目混雜的菜市場不過三五步便到了高級商場的門前;商場的大櫥窗裏是屬於塑料模特的永恒的、靜止的奢華;商場的小店員們每天從它們身旁經過,她們邊討論著業績,邊鑽進路邊窩棚一樣的小吃店吃酸辣粉;街上的汽車像盒子一樣一排又一排,它們不厭其煩地響著自己的喇叭;小商小販們像他們售賣的商品一樣處處都是,滿而雜亂。

整個城市都是滿而雜亂的——滿是自己的,雜亂是旁人的。

王覺非在這個城市中生活了很多年,從初來時的興奮到後來的麻木。這個過程其實很短,初來上大學時見到如此繁華自是一番感慨,他和同學們網吧、酒吧、遊樂場、KTV……全都玩個遍,但是沒過多久就膩煩了,那些娛樂活動大同小異,除了喧囂再也沒有其它的了。王覺非漸漸退出了他們的團體。

大學四年王覺非最經常做的事就是坐在宿舍樓頂上發呆,隻有在那裏才能看到最大程度的日出日落。後來周圍的建築紛紛拔地而起,王覺非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夕陽淹沒在一片灰色的樓海中。

他時常會想起要幫孟秋實現的願望,他突然有種很渺小的感覺,在這個鋼筋水泥的城市裏他是渺小的,在浩瀚的人群中他也是渺小的,如塵如土。他曾笑孟秋的夢想太小了,可他連她那麽小的夢想都無能為力。

曾經以為整個星空都屬於自己的少年,後來慢慢意識到自己的身後並沒有翅膀。曾經那片令他不屑的低空,現在卻高不可攀……

他總是呆在那裏想一些遙遠的不可觸及的事,想一些他一生都無法到達的地方。

王覺非就讀的科技大學處於市裏鬧中取靜的地帶,離市中心不遠,卻有著難得的僻靜。學校周圍除了小商小店也沒什麽大規模的建築,學生們生活於此盡享著校園的舒適和便利。校園自是簡單明朗的校園,長發及肩的女生走在草坪間的小徑上,像天使在天堂裏漫步。這裏是他們走向社會前最安逸的營寨,這裏的生活是一生中最值得眷戀的時光。那時的他們擁有著世間所有的奢侈品,年輕、活力、時間和夢想。

王覺非大學期間最好的朋友自然是同宿舍的幾個兄弟。大家來學校第一天互相見麵就親兄熱弟一般,自報家門後又一番排輩論長,王覺非排為老三。老大孫強,東北人,人高馬大,性格豪放自不必說。老二周同樂,南方人,瘦瘦高高,十分儒雅的小夥子。老四李子華,和王覺非一樣是本地人,不過李子華更像農村的一些,小夥子個頭不高,見人就“嘿嘿”一笑,頗有幾分憨樣,所以王覺非和他處的最好。

剛入學時幾個人一條心,風風火火的混各種社團,參加各種活動,樂不可支。但是沒過多久,他們就各自懶在宿舍裏了。

“王覺非,看這個妞正不正?”周同樂拍拍上鋪的王覺非。

周同樂入學不久便買了台電腦放在自己的床邊,從此以後他的床就成為革命根據地。除了上廁所外,終日不離。吃飯、睡覺、玩電腦,人生三件大事混然一體。有時候大家半夜裏醒來還看到他在電腦前奮戰,有時候中午時看到他睡趴在鍵盤上,口裏還含著沒有咽下去的麵條。

王覺非象征性的瞄了一眼,是網上到處都有的眼睛鬥大的女孩,說了句:“唔,漂亮!早點睡吧!”

“好!就她了!”周同樂打了個響指興奮無比。

忘了說一句,周同學還有件人生大事,那就是約會。周同樂同學做事從不千篇一律,約會也是如此,如果他約同一個女生兩次,那肯定是把網上的信息搞錯了。

每每到周同樂要約會的時候宿舍就會一陣天翻地覆。一直窩在一角的周同樂一躍而起,又梳又洗,又是翻箱倒櫃,不幾分鍾他便一掃平日癮君子的形像,化身為陽光帥哥。臨出門時,還不忘在衣領上噴灑些古龍水。

說實在的,王覺非還是很佩服周同樂的。拋開他的絕活哄女生不說,他還多才多藝、廣見博識,而且口才甚佳、人緣極好,和誰都聊的來。當王覺非一夥人在KTV隻會吼《痛哭的人》的時候,周同樂卻在聲情並茂的唱《Yesterday》。周同樂會跳街舞,每每隻擺個POSE就會惹一幫女生尖叫。周同樂還認識很多服裝品牌,甚至可以從香水的味道中辨別出它的牌子。周同樂是個風流才子,甚至可以風流的不受肉體約束。

老大孫強還住宿舍的時候,周同樂每次約會回來,兩人總湊一塊嘀嘀咕咕的交流一會兒,並不時的發出猥瑣的“嘿嘿”的笑聲。

看著王覺非和李子華傻傻的樣子,孫強兩隻胳膊分別搭在他們兩人肩上說:“兄弟別急,有時間大哥帶你們出去見識見識!”

“見識啥呀?”李子華傻傻的問。

“女人!”孫強詭異一笑。

“哦!女人俺見過!”

“我不是那個意思!”孫強把眼一瞄。

“我知道你啥意思,我……我有女朋友的,嘿嘿!”李子華不好意思的笑笑,大家都為之一驚,李子華接著說,“我們村的,等我大學畢業回家,我們就結婚,人在家等我呢!”李子華說的滿臉幸福。

這時王覺非突然發現大家的目光都轉移到他的身上,王覺非突然覺得如芒在背,他張口說:“大哥,我不是那種人!”

那三個人先一是愣,接著哄堂大笑。從此以後這件事就成為了笑柄,時不時的被提起。周同樂和孫強每每都以瞻仰的目光來看他,像是看一具時代的活化石,令王覺非惱羞成怒。不過這尷尬情境沒維持多久,自從大哥孫強搬出宿舍後,就沒人帶頭起哄了。

孫強上大學沒多久便交了個女朋友。他女朋友比他大兩歲,已經工作了,是名護士。據孫強稱,他因家裏有個妹妹,所以不喜歡愛撒嬌的小女孩。因此專挑比自己大的,而這女生還是個護士,溫柔體貼已成為了職業道德。兩人認識沒多久,孫強就在外麵租了房,兩人過起了幸福的“家庭生活”。隻有很偶爾的時候才會回宿舍來看看曾經甘苦與共的兄弟們。

孫強每次回來都紅光滿麵,精神那叫個好啊。那三個天天窩在宿舍的宅男可就差的遠了。早就風聞孫強以前情史浩瀚,沒想到現在還能如此高投入、高效率的戀愛。不過這次孫強似是動了真情的。他在一次聚會上,半醉半醒的說了句驚天動地的話:“大哥我這輩子,啥都玩過了,就差沒玩過天長地久了!”

王覺非他們也見過“大嫂”的,和“大哥”是挺般配的,至少外形很配,都高高大大的,不過說起話來卻顛覆了她的外表,“大嫂”說話是溫聲細語,聽起來能讓人骨頭都酥掉。她人長的說不上漂亮,也說不上醜,是很平常、但很溫暖的感覺。也許就是這種溫暖和平常使她迸發出一種母性,每個粗獷的大男人其實都有對這種母性的渴望。因此上天便成全了他們。畢業典禮的時候,孫強是挽著他的新娘來參加的——他是班上第一個結婚的。

孫強每次回宿舍都會看著三個難兄難弟苦口婆心一番。先是周同樂,孫強勸他:“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不要貪得無厭。弱水三千,也隻能取一瓢,該收手時就收手。”然後是王覺非,勸他:“不要一直孤芳自賞,長此以往別人會覺得你這個人不正常。要該出手時就出手!”至於李子華,孫強沒的勸,每次隻是說:“兄弟再堅持一下,大學四年馬上就會過去的!”

總體來講王覺非的大學生活還是比較頹廢的。課程很少,所以大部分時間都無所事事。入學以後,為響應學校號召,王覺非和周同樂都買了電腦。孫強因為經常不在宿舍,也經常不上課,所以沒買。李子華因為家庭條件不好,也沒有買。於是王覺非經常讓李子華用他的電腦學習。李子華是個好學的家夥,但對於電腦上的東西總是不靈光。學編程學了好久還沒弄明白“複製”是“Ctrl+C”還是“Ctrl+V”。而周同樂則開始了他坐擁電腦的美好而空虛的生活。

從此以後便常常出現這麽個現象,李子華和周同樂在宿舍玩電腦,王覺非自己一個人在外邊瞎溜達。到吃飯的時候,他會拎著三份或四份飯回宿舍——因為周同樂有時候要一次性買兩頓的飯。

然而總在外邊走,就難免會撞到桃花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