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橫眉冷對千夫指

濟南府發生了一件大事,剛剛進入濟南府的林婉兒煮粥放糧,衙門以前不是沒有做過這種事情,山西難民急匆匆跑到衙門口,伸出碗筷眼巴巴的盛著米湯,驟然發現,那清湯清澈見底,哪裏能夠稱為米湯啊。

可是林婉兒的煮粥放糧不一樣,真真切切的大米倒入鍋中煮的恰到好處,拿一根筷子插到米湯中,筷子能夠屹立不倒,此外還提供了饅頭和醃製的鹹菜。

有個從山西那邊來的孝子跟在父母後麵可憐兮兮的看著冒著熱氣的米粥,狠狠咽了一口口水,等米湯入口的一刹那,哇哇大哭起來。

林婉兒看到這一幕,將手中的長勺遞交給陳笑笑,走到孩童麵前,開口問道:“孩子,怎麽哭了?是不是米粥不好吃?還有饅頭。”林婉兒說著又將幾個饅頭放在孩子的懷中。

孩子止住了哭聲,看到眼前的漂亮姐姐有些害羞,臉色微紅的低下頭:“我隻是傷心,傷心如果明天吃不到這麽好吃的米粥怎麽辦。”

林婉兒啞然失笑,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腦袋,衝著滿街的人喊道:“明天還有米粥可喝,饅頭可吃,大家夥敞開了肚子吃,吃窮了算我林婉兒的,就是不能不吃飽。”

人群中一陣歡呼,然後呼啦啦跪倒一片人,口中齊聲呼喊“林婉兒,林婉兒”。

林婉兒看向孩子,問道:“這樣行不行?”

孩子臉上**漾起如同陽光般的笑容,猛的點頭,旋即臉色又是一黯,小心翼翼的問道:“那後天呢?”

林婉兒說道:“也一樣。”

煮粥放糧確實是一件大事,購買大米的銀錢不用說,光是維護秩序就是一件挺麻煩的事情,到了後來寶玉和玉寶都扛著兩個大長勺,站在冒著熱氣的大鍋後麵,氣喘籲籲的幫忙。

這件事情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在濟南府炸開了鍋,按理說,煮粥放糧是天大的善事,但是卻經過讀書人的嘴巴變了味道,說是這林婉兒越俎代庖,看似接濟百姓,實則是在搗亂,試問如若天天煮粥放糧吸引山西難民來濟南府,那麽濟南府會麵臨人**炸,本就拮據的官府可能連放粥的銀錢都沒有。退一步再說,難民多是少教養的粗魯之人,不服管教,救活一個還不如死一個。

風言風語不斷在濟南府傳播,傳到難民耳朵裏,也傳到林婉兒耳朵裏,難民皆是群情激奮,組隊要去濟南衙門討個說法。

不過林婉兒卻依舊優哉遊哉的煮粥放糧,全然沒把流言蜚語放在心上,私底下還開玩笑說:“這群讀書人真是吃飽了撐的,稀裏糊塗的說了一大篇罵我的話,還不如直接給我按上一個‘把社會主義羊毛’的罪名來的簡潔明了。”

眾人不解,開口問道:“何為社會主義?”

林婉兒解釋道:“有衣同穿,有飯同食,無處不溫飽,無處不平均的一個地方。”

眾人對林婉兒時常蹦出奇言已經見怪不怪,隻是覺得如果世間多幾個像林婉兒這樣的善人,說不定那個“社會主義”真會到來。林婉兒搖搖頭,不想繼續深究這個問題,因為那還要涉及到生產力和生產關係,解釋起來又是很複雜的。

雖然有不利於林婉兒的言行,但是官府並沒有多麽阻攔,而且還無形之中多有幫助,比如運送糧車,多有衙役明裏暗裏的幫助。煮粥放糧的客棧前多有衙役走動,幫助維持秩序。明顯是受到上級暗示,這讓林婉兒對府尹陳和的感官多有改善。

林婉兒的煮粥放糧還引發了一個連環效應,難民本身便是耕農,平日裏下地幹活慣了,如今吃飽了卻隻能躺在陽光底下曬太陽,就感覺身體擰著一股勁,渾身難受,然後自發性質的將濟南府上上下下“打掃了”一邊,比如濟南府以往很著名的黑虎泉,由於泉眼堵塞,泉水溢出,平時臭氣熏天,難民們將泉眼疏通,引流入護城河,如今泉眼清澈,泉水甘甜如昔。林婉兒煮粥放糧的水就是這黑虎泉的泉水。

一日,像往常一般,林婉兒準時煮粥放糧,難民很有秩序的排隊。林婉兒忙乎了整整一早上,腹中也是,隨手端起一個最大號的碗,自己給自己盛了一碗米粥,然後拿起一個饅頭,抄起幾塊鹹菜,找了一個凳子坐下。

周圍難民自覺給林婉兒讓出一個位置,有些人眼圈微紅,林大善人真是沒有架子的大善人。

林婉兒心滿意足的坐下,咬一口饅頭,吃一口鹹菜,喝一口米粥,米粥入胃,渾身暖洋洋的。

林婉兒對麵坐著一位老者,老者慈眉善目,穿著樸素,雖比難民好上不少,但是衣服上也有不少補丁。老者也在美滋滋喝著碗中米粥,抬頭看了一眼林婉兒,林婉兒也抬頭和老者對視一眼,善意一笑,開口問道:“老人家,這米粥不好喝?”

老者搖搖頭,指了指身前的米粥,說道:“從未喝過如此美味。”

林婉兒覺得老者舉止不凡,如果是難民想來以前也是讀書識字的人,隻是天災非人力所能抗拒,流落到此。

老者捋了捋額下白須,開口問道:“老夫問林大善人,這世間人可分三六九等,七十二行?”

林婉兒不知道這老者為何問了這麽一個問題,點點頭,說道:“當然,農者耕田,商者行商,醫者醫人,鐵匠打鐵,官者為民,世間行業三百六,人人在其位,做其事,才能國泰民安。”

老者也是點點頭,再次問道:“姑娘說的不錯,既然世人應在其位,若是有人僭越規矩,農者打鐵,商者行醫,醫者耕田,鐵匠經商,那世間豈不是大亂,天下豈不是左右顛倒,上下不分?這山西難民本有其命運,生老病死自有天注定,林大善人煮粥放糧,看似是善人之舉,卻不是強扭他人命運?”

林婉兒搖搖頭,覺得這老者胡攪蠻纏,開口說道:“老人家,您這話不對,若是途遇孩童倒地而不扶,路遇劫匪而不報官,人人自保,自私自利,這世間人與人之間冰冷無情,漠不關心,這世間又有何意義?”

老者無聲大笑,輕輕喝了一口碗中米粥,繼續說道:“姑娘說的在理,可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途遇孩童倒地上前輕扶,卻被汙蔑拐賣兒童,路遇劫匪而報官,卻被定為私通劫匪,這種事情本就常見,事事出頭,引火燒人,自保都難,敢問這種情況如何處置?”

林婉兒不想再和這位老者聊天,而是徑自站起身來,說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坦然處置。”

老者喝完最後一口米粥,起身彈了彈衣衫,像林婉兒抱拳,轉身離去。

劉宏達此時從客棧內走出來,來到林婉兒的身前,開口問道:“林大家,剛剛那位就是諸葛正我。”

林婉兒絲毫不覺得驚訝,而是微微皺眉,望著老者遠去的身影:“哼,胡攪蠻纏,沽名釣譽,世間有這樣身居高位的讀書人,真是天下人的不幸。我看這諸葛正我不是引咎回濟南府,而是因為性情卑劣,被那陳諾諾趕出了大學士府,礙於情麵才說什麽教無可教。”

劉宏達不知道林婉兒怎麽得出這種結論,開口問道:“林大家怎麽知道?”

林婉兒眨眨眼睛,說道:“因為我和陳諾諾論戰過啊。”

劉宏達更是疑惑,隻是簡簡單單的論戰,連麵都沒有見過,怎麽可能知道對方的性情。

林婉兒一連煮粥放糧幾天,卻突然接到諸葛正我的邀請函,邀請函上麵寫著:“諸閣建成,請濟南諸位賢者上閣品酒論詩,聞澶州林大家入了濟南府,特邀到閣一敘。”

陳笑笑讀完邀請函,將邀請函隨隨便便的丟在一旁,冷哼一聲,說道:“真是虛偽,婉兒姐,這種惡心人的事情,咱們可不能去,省的到時候惡心反胃,好幾天都吃不下飯去。”

林婉兒喝了一口茶水,將邀請函又看了一遍,遞給青竹娘,說道:“我倒想去看看這諸閣,權當散散心,而且也想趁著這個機會看一看能不能將濟南的市場打開,好讓《西廂記》出版,方便以後老五將生意做到濟南這邊來。”

一聽到林婉兒提到老五林任重,冬蟲夏草神情黯然,雖然離開了澶州城一段時日,但是也不知道五少爺怎麽樣了,是不是還熬夜,早上不吃早餐。

林婉兒伸手拍了拍冬蟲夏草的兄,算是安慰了,轉頭望向青竹娘,問道:“青竹姐姐,你看明日我帶誰去呢?”

青竹娘和林婉兒相識不久,但是性情上麵更為穩重一些,平時大寶、寶玉和玉寶的事情都有陳笑笑打理,遇到了事情林婉兒更傾向於和青竹娘商量。

青竹娘低頭沉吟片刻,說道:“這群讀書人心黑的很,說不定就做出什麽出格事情,李公子應該跟著去。二喜也應該去,困難的時候胡攪蠻纏一番,也夠那群讀書人喝一壺的。”

林婉兒輕輕點點頭,覺得這樣最好。

青竹娘話鋒一轉,有些擔心的說道:“可是二喜看不慣李公子,萬一兩人之間再有所口角可就壞了。”

林婉兒嗬嗬一樂,青竹娘說的很對,最近楊二喜算是和李慕白杠上了,而且都是一些細枝末節的事情,比如李慕白吃一碗米飯,楊二喜偏要吃兩碗,李慕白不飲酒隻喝白開水,楊二喜偏偏頓頓喝酒,還陰陽怪氣的說道:“喲,不喝酒啊,不喝酒還算是男人嘛?”這話在李慕白耳朵中風輕雲淡,但是寶玉和玉寶卻聽得極不舒服,覺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侮辱,孝子不是男人嗎?吵著要飲一杯。青竹娘狠狠瞪了楊二喜一眼,楊二喜縮著脖子不再言語。

林婉兒開口說道:“沒問題的,二喜知道輕重,到時候肯定不會誤了事情。”

到了那天,林婉兒收拾妥當,便去了諸閣。

這諸閣坐落在千佛山腳下,臨著極為著名的寶龍泉,寶龍泉原本叫作寶虎泉,大魏國內能以龍命名的地方隻能在那座金碧輝煌的紫禁城內,濟南多文人,皇帝陛下特意來過濟南一次,不僅賜了一副“泉城”的墨寶,還留下了“寶龍泉”三個字。千佛山下,寶龍泉邊,本是寸土寸金的地方,但是諸閣能夠在這個地方建立,可以看出來諸葛正我在濟南文人眼中的地位。

林婉兒走到皇帝陛下留下的“寶龍泉”三個字麵前,心中忍不住有些想發笑,說道:“這皇帝陛下的字寫的也不怎麽樣嘛。”

諸閣坐北朝南,麵對著千佛山,閣樓後便是寶龍泉,閣樓分三層,不是那種金碧輝煌,盡顯奢華的閣樓,而是古色古香,隱隱藏在青山綠水之間,和周圍環境和諧共處,兩個力透紙背的“諸閣”字未經裝裱掛在閣樓之上,愈發顯得天人合一。

林婉兒登樓上了三層,一大批文人早就在閣樓之上“靜候”林婉兒,諸葛正我站在正中央,還是那日樸素的打扮,眯眼望向林婉兒。諸葛正我身旁坐著另一位麵容肅穆的官員,想來就是那濟南府府尹陳和了,陳和對著林婉兒點頭示意。

眾位文人穿著華麗,色彩明亮,身上自有一股子讀書人應該有的氣質精神,冷眼看著林婉兒,對這位能上文榜的女子不免有些輕瞧,雖然一口氣上了小文榜八篇詩詞,但是還是有些瞧不上眼,一小女子而已。

林婉兒和文人之間形成一條鴻溝,雙方相互對視,林婉兒毫不怯場,瞪著大眼睛將對麵的文人掃了一遍。

一文人站出身來,雙指指著林婉兒喊道:“來者何人?”

楊二喜忍不住掏了掏耳朵,這麽大聲音幹什麽,斜眼看了看雙手後背的李慕白,挺拔如劍,自己也忍不住挺了挺腰板,雙手背到背後。

林婉兒不卑不亢,說道:“澶州林婉兒。”

那文人又是冷哼一聲,語氣不屑的說道:“小女子一枚而已,何足掛齒。”

林婉兒一笑,回擊道:“你媽的,你媽也是女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