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沉入水底的秘密,終於浮上來了一角。

孟寧越結過婚。

新娘是宋雲。

那麽小多……蕭年猛地睜大了眼睛。

她想起來了,小多被拐走的前一晚上,她剛好有事,孟寧越又難得心情不錯,便主動提出來給小多洗澡。

小多被遺棄時隻有幾個月大,現在已經快要六歲了,長相上變化很大,而且和孟寧越與宋雲都不太像,隻看麵孔的話,恐怕即便是生身父親也很難認出自己的兒子。

但是……小多的肩胛骨上有一塊胎記。

孟寧越之前從未見過,但是在他幫小多洗澡的時候,一定是能看見的。

這就是第二天,小多被帶去做親子鑒定的原因。

蕭年還是太嫩了,她認為孟寧越不會直接把自己暴露在明麵上,孟寧越也是猜準她這個心思,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打消了蕭年對自己的懷疑——事實上,小多在離開前和孟寧越通電話時,電話裏的男人很有可能就是孟寧越本人。

可是宋雲到底是為什麽去世了?以及林心兒、劉曉東……

一些秘密已經浮出水麵,然而剩下的仍然沉在深淵之中看不見蹤影。

就在蕭年大腦一片混亂之際,突然,她的電話鈴響了起來。

突如其來的鈴聲嚇了蕭年一跳,她手忙腳亂地接起來:“喂?”

“您好,這裏是綺夢婚紗設計所。”一個甜美的聲音傳來,“請問您是蕭年女士嗎?”

“是。”蕭年狐疑。

“您好,您的婚紗什麽時候來取呢?”

“我……我沒有訂過婚紗吧?”

“是這樣的。”對方溫柔而耐心地說,“今天是18號,一個星期前,林心兒小姐把她的婚紗寄存在了這裏,並且對我們說,如果她18號前沒有來領的話,就打這個電話,一位叫蕭年的女士會幫她領回去。”

“您看您什麽時候過來方便呢?”

兩個小時後,蕭年抱著一個碩大的袋子坐在出租車上。

真是詭異——林心兒和榮成宇結婚時要穿的禮服,居然到了她的手上。

到家後,蕭年把這條華美的裙子攤開在臥室的**——泡泡袖,魚尾裙擺,點綴著花朵的褶皺,就是林心兒當時發給自己的照片中的那一條。

她為什麽會叫自己來取?

猛地,一個奇怪的想法冒了出來——

林心兒難道提前就預知到……她有可能沒有機會穿上這條裙子麽?

可是她毫無征兆地死去,沒有留下任何遺言。

遺言……遺言?!

蕭年的腦海裏猛地閃過自己拿著裙子離開時,導購小姐的話——

“林心兒小姐親手參與了這件婚紗的製作呢,是她完成了最後一步工作,把這些水鑽一顆一顆地釘上去,然後才把裙子又寄托到了我們這裏——真奇怪,按理來說她自己保管就好了,不用再送回來的。”

林心兒自己參與了這件婚紗的製作……

一個大膽而瘋狂的想法出現在了蕭年的腦海裏,她忽然伸手到床頭櫃裏,取出了剪刀。

抱歉了,心兒。

抱歉你最終沒能走上婚禮殿堂成為這世上最幸福的新娘,而現在我連你心愛的婚紗都要毀掉。

但或許我隻是為了……完成你最後的心願。

如果你留了什麽遺言的話,拜托了,請讓我看到吧。

蕭年閉上眼睛,刺啦一聲響,剪刀劃開了潔白的綢麵。

婚紗的裙子層層疊疊,蕭年剪開裙子,很快發現了內層的蹊蹺——有一處被縫過兩次。

也就是說,有人把先前縫好的部分拆開了,之後又重新縫好了一次。

這個人……應該是林心兒吧?

蕭年拆開內層——

她看到了兩行用銀線繡上去的字。

準確地來說,是字母和數字的組合,蕭年很快就感覺到,這兩行應該是什麽東西的賬號密碼。

沒有“@”符號,那麽不是郵箱。

賬號中帶有字母,那麽顯然不是銀行卡、不是qq。

隻剩下那麽幾種可能了……蕭年憑借著對林心兒的了解,把各種社交平台全部試了一遍。

出乎意料地——都不對。

突然,蕭年想到了一種可能。

網盤。

事實證明,這一次她對了。

那是一個空空****的網盤,裏麵隻有一個文檔,和一個視頻文件。

蕭年率先打開了視頻。

那是一個用手機拍攝下來的視頻,像素不高,而且鏡頭晃得厲害,然而蕭年看著那個視頻,她的心跳漸漸飆升了起來。

一分鍾後,蕭年衝進衛生間,開始幹嘔。

沒有任何詞語可以描述她此刻的心情,眼淚鋪天蓋地地從她的臉上流下來,她一屁股坐在衛生間的瓷磚地上,抱緊自己,一邊哭一邊顫抖。

大概哭了五分鍾後,蕭年撲回了電腦邊,她打開那個文檔,淚水模糊得她幾乎看不清上麵的文字,大腦混亂得她幾乎讀不進去整句的話,以至於她需要輕聲讀出來,才能勉強讓自己的反射弧工作起來,把信息傳遞給大腦。

“致……致……小年……”

“致小年:

我並不希望你看到我留下的這封信,因為如果你看到的話,那麽證明最壞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是的,這封信是我的遺書。

請原諒我用一種複雜的方式把它留給你,原因是我的心情也是同樣的複雜——或許我對你的感情也是一樣,包含著友誼,也包含著羨慕、嫉妒以及愧疚。

所以我並不確定自己究竟是希望你看到這封信,還是不希望你看到,於是我把找到它的辦法藏進婚紗,你能不能找到它,就全憑你的造化了。

事實證明,既然你看到了這裏,那麽想必是找到了——不要為此感到高興,這對於你而言,恐怕未必是一件好事。

因為你要接受的信息量過於龐大,它們遠遠超過了一個正常人能接受的範圍。

為了讓你能夠稍微容易接受一些,請允許我從最輕的部分講起。

那麽就從頭開始吧。

我在進入大一前的那個暑假認識了榮成宇,當時的項目中我們被分為了同一個小組——這些你想必早就知道了。

你不知道的是,我從那個時候起,就非常,非常,非常地喜歡他。

明白了嗎?早在我遇見你之前、早在你遇見榮成宇之前,我就已經愛上了他。

你是不是要問我有沒有告訴過他?

有的,早在開學前,早在我們認識的第三天,頭腦被愛情燒昏的我就表過白。

隻是沒有成功。

但是那個時候的我仍然瘋狂地喜歡他,我幻想自己是他的女朋友,在夢境中我和他天長地久。

現在,讓我們換到另一件事——你有沒有注意到榮成宇很喜歡用薰衣草氣味的東西?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告訴過你,他喜歡用這個味道的東西是因為一個筆友姐姐告訴過他,薰衣草可以安神,於是他就一直用了下來。

他的那個筆友姐姐……”

讀到這裏,蕭年的眼睛猛地一痛,她閉上眼睛,內心震撼到無以複加。

“他的那個筆友姐姐,名字叫做宋雲。

那個時候的我對榮成宇的迷戀已經到了瘋狂的地步,我很容易就偷偷地記下了他的解鎖密碼,然後趁他去洗手間的時候偷偷翻他的手機,我看到他和一個叫“宋雲”的女生聊天,而就在我偷看的時候,宋雲發了一條短信過來,問要不要周六在齊山公園見麵。

我那時候並不知道宋雲是一個比我們大很多歲的姐姐,當時的我想當然地認定那是榮成宇的網戀曖昧對象——於是我回複了答應的短信,然後趕在榮成宇回來之前,刪掉了我們的聊天記錄。

請原諒一個剛剛高中畢業,從來沒有談過戀愛的小女生的幼稚和瘋狂——我當時的計劃是,我要裝成榮成宇的女朋友,代替他去公園和宋雲見麵,告訴她榮成宇已經在和我戀愛了,請她離榮成宇遠一點。

一切都發展得很順利——宋雲提前在短信裏說了她會穿黃色上衣,戴淺粉色棒球帽,清晨齊山公園的人很少,我很快就找到了她。

於是我跟著她一起上了山,這時候,我突然看到她迎麵遇到了一個男人。

她和那個男人說了幾句話,之後男人就抱住了她,他們一起在山間的小路上靜靜地擁抱著,我內心幾乎狂喜起來——我要把這一幕錄下來發給榮成宇,讓他看到他的網戀對象已經有男人了,和他聊天不過是在玩弄他的感情。

然而就在我剛剛開始錄製的時候,變故陡然發生了。

那個男人把宋雲推了下去。

那個地方的山坡很陡,宋雲順著山石滾了下去,然後她的頭磕在了一塊石頭上,我看到血流了出來——然後她不動了。

那個時候公園裏本來就沒有什麽人,那個男人抬起頭來,開始環顧四周。

我嚇壞了,握著手機躲在樹林裏——還好,直到他離開,都沒有發現我的存在。

我當時害怕到完全不知道怎麽辦,隻能跌跌撞撞地下了山,我把衣服褲子上的泥土全都抖掉,然後出了公園,找了一家麥當勞坐了一天。

齊山公園那個時候還是個小公園,遊人非常少,管理設施也不完善,應該是沒有攝像頭的——大概到下午的時候,我才看到警車和救護車開了過來。

我拿著我的手機悄悄地走了。

那段視頻被我存在了這個網盤裏,小年,你可以看了。

請不要詢問我,這一切到底和你有什麽關係,隻要你看了視頻,想必不難發現——

那個男人是孟寧越。

是的,蕭年,這是我最愧對你的地方。

我犯了錯。

我應該拿著這段錄像去找警方的,但是我沒有。

那個時候我也很窮,我在夜間輾轉反側的時候,魔鬼找上了我,他在我的腦海內偷偷對我說——這可能是一條發財的路。

我藏下了這段視頻,覺得未來可能會有用到它的地方。

果然,僅僅半年後,我就在一篇網絡報道裏看到了孟寧越,他作為行業新秀被邀請介紹經驗——通過這篇網絡報道,我找到了孟寧越當時的辦公室地址,然後把這個視頻存在U盤裏,匿名寄了過去。

——然後開始了我漫長的勒索生涯。

不必告訴你多少錢了,小年,不是一個小數目,但我並不覺得孟寧越會在意,我有很小心地維持在一個不會觸怒他的邊界點上。

你理解為什麽我說自己愧對你了吧?

你肯定會覺得我很可怕吧?

是的,當我看到追求你的人居然是孟寧越的時候,我驚訝到幾乎不能呼吸。

然而我在明明知道這個男人殺過妻子的情況下,在你認識他的時候沒有阻止你,在你成為他新娘的時候也沒有阻止你。

因為我真的太愛太愛榮成宇了。

我本來已經打算放棄了,我懷揣著這個秘密,連帶著也畏懼起榮成宇來,我甚至害怕警察順著宋雲查到榮成宇再查到我,雖然我知道這可能微乎其微。

所以在你和榮成宇一起的那段時間,我幾乎沒有去打擾過你們,我當時是真的打算放棄了——但是小年,是你自己選的。

是你自己選了孟寧越,一腳踢開了榮成宇。

對不起,我對不起你。但是我真實的想法確實是這樣的——隻要孟寧越把你帶走,榮成宇就可以被留下來給我了。

所以即使……即使知道一切,我依然什麽都沒有告訴你。

我需要你和孟寧越結婚,這樣才能斷掉榮成宇的念想。

你恨我吧,我確確實實愧對你。

很多次地,我去你家找你玩,和孟寧越遇上的時候會彼此禮貌地點一個頭打招呼——而每次我的心都會狂跳。

他並不知道我就是那個多年來一直伴隨著他的勒索犯。

然而……小年,他最後還是知道了。

我不知道他是通過什麽手段知道的,但是確實做過的事情就一定會有破綻,而孟寧越又是那麽聰明的人。

不,他並沒有來找我對峙,自始至終我們沒有過任何交流,隻是當我走進婚紗設計所,付我婚紗的定金時,前台告訴我:“一位姓孟的先生已經幫您付過了,祝願您新婚快樂。”

你明白嗎小年,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孟寧越一定是知道了。

在那之前,那家婚宴設計所我一直是一個人去的,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包括榮成宇。如果不是刻意地跟蹤,孟寧越不該知道我來過這裏。

孟寧越用這種方法告訴我,他掌握了我的一切行蹤。

——那麽他就必然能查出是我在勒索他這件事。

你是不是會笑我傻?笑我為什麽明明提前有了預知,卻不報警?

那我就要失去一切了啊,小年。

我勒索的數目足夠我在監牢裏度日到老,榮成宇會知道我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我將徹底失去他對我的一切感情。

那我寧可死,小年,我林心兒這一生,要錢,要愛,要自由,沒有的話,我寧可去死。

我猜孟寧越是要滅口的,沒有任何理由,我就是這麽猜的,事實證明,既然你能看到這封信,那麽他應該就是這樣做了。

於是在我死前,我把最後的一切留給你。

我不知道得知這一切對於你而言究竟是好是壞,我隻能說,我終於把生活的真相還給了你,之後的福禍,恐怕都要你自己承受。

小年,如果還有什麽最後想說的話,那麽就隻有一句——你是我這一生最好的朋友。

你肯定要生氣了——我害了你這麽多,還有臉說這樣的話。

可是確實是如此的,小年,我嫉妒你,恨你,愧對你,但也把你當作朋友,本來我想找一個遠一點的地方呆著,這樣孟寧越發現我想必會發現得不那麽容易一些——但是小年,我還是選擇了留在這裏,因為我要留在你身邊,這樣孟寧越要害你的時候,我能夠保護你。

不說了小年,想必你無法理解我的友情,何況我確實承認,我對你的感情,敵不過我對榮成宇的愛。

那麽就到這裏了,小年。

林心兒的故事已經結束了,而蕭年的故事還要繼續。

之後的一切,望你多多保重。

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