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秀珠止步,緩緩眯起眼睛直視電視機,呼吸放得很沉。

病房門完全敞開,能清晰看見新聞的播報內容。

HJE三個碩大的鍍金字母猶如一把鑿子鑿得腦海血肉模糊!

宋棲棠憤恨移目,閉眼平複激烈心緒,瞥向臉色陰冷欲滴的阮秀珠。

溫暄日光遊走廊道,一格格偏轉,卻始終驅不散她周身肆虐的寒意。

夭夭迷茫抬頭,她不懂自己外婆為什麽變得這麽嚇人,可下意識不敢吭聲。

電視機裏,星城翡翠台的播音員用字正腔圓的粵語做播報。

久未聞鄉音,宋棲棠不覺恍惚。

HJE白色情人節發布的珠寶新品收獲如潮好評,大量訂單輸出到歐/美/亞,甚至某些國家的第一夫人也愛不釋手。

這對計劃將HJE推向全世界的起躍而言,無疑是天賜良機。

熟料,卻有網民實名舉報Dream係列之一的“懷月”涉嫌抄襲劄幌草根設計師的作品,而那件作品初步草圖不慎遺失過旅途中。

截止發稿前,被抄襲的設計師於自己的社交賬號發布草圖,電子稿落款的掃描時間赫然是去年春,且構思確實和“懷月”幾乎一模一樣。

爆料在網上掀起軒然大波,不止設計師準備提出控告,HJE的信譽同樣遭遇質疑,口碑暴跌,差評不斷,每天出現大批顧客退貨的現象。

兼之競爭對手的幕後操作,這艘剛駛進汪洋的船在狂風大浪中被刮得東倒西歪。

雖然起躍及時做出相關的危機處理,可惜收效甚微,連帶江宴行前陣子建醫院的好感都受到影響。

阮秀珠冷眼盯著屏幕上倉促露麵便走進商務車的江宴行,麵色立時寡白,緊攥的拳發抖,一蓬蓬怒火攻擊心髒。

許是她們駐足發呆的時間太長,那些病患疑惑地側目而視。

宋棲棠驟然醒悟自己失態,朝他們笑了笑,爾後握住阮秀珠僵硬手臂輕輕用力。

“嬸嬸,我們該回家了。”

阮秀珠木然側首,宋棲棠下垂的眼角不動聲色掠過懵懂的夭夭。

“對,回家……”她喃喃,失魂落魄轉身,剛才紅潤的氣色霎時灰敗。

夭夭懂事地攙住阮秀珠,“外婆,我新學了兒歌,回家唱給你聽!”

阮秀珠一言不發,機械邁著步,神思出離到渺遠的地方。

鬼使神差,離開那一刻,宋棲棠又回頭看眼電視。

無論是那個容色英俊涼薄的男人抑或光華璀璨的首飾,都已消失不見。

——

得知阮秀珠今天出院,樓棟內交好的鄰居紛紛送來禮物。

“人年紀大就得多注意身體,身體康複就好。”

“吉人自有天相,過了個險關,你們將來的日子肯定順風順水。”

“阮大姐,你侄女真沒話說的,你不在家,她忙裏忙外,別提多勤快。”

阮秀珠感動得熱淚盈眶,不太好意思地抹了把眼,“謝謝大家惦記我,平時還沒這麽深的體會,死裏逃生一回,發現人隻有活著才配談希望。”

“朋友圈那句話說得好,除了生死無大事!”隋母溫聲開腔,笑吟吟從人群走出來,主動扶著阮秀珠進門,“一波三折,總算平安回家。”

阮秀珠看到隋母滿臉堆笑不由一怔,隨後笑容更愉悅,熱絡拉著她手進門,“我住院三個多月,多虧你們家幫襯,不然棲棠哪兒忙得過來?給你們添麻煩了。”

“哪裏話,遠親不如近鄰,跟我還客氣什麽?又不是一天兩天的情分,你倒了,棲棠別提多擔心,往後一定得保重身體,定期到醫院複查。”

宋棲棠默默牽著夭夭,打量隋母和顏悅色的表情,溫漠秀致的臉孔泛起嘲諷。

“棲棠,阮姨,你們回來了?”

隋寧特意沒去服裝店,問宋棲棠要了備用鑰匙收拾房間。

“裏外我用鹽水消毒過,去去晦氣,”她拎著一串鞭炮撈打火機出門,風風火火越過宋棲棠,“我下樓放鞭炮,等會兒幫你做飯。”

見狀,阮秀珠非常動容,不停嘮叨隋家人古道熱腸,仿似隋安那件事從未發生。

宋棲棠偶爾附和兩聲,與隋母間或瞟過來的目光交錯,心裏隱隱萌生戒備。

嬸嬸出院是大喜事,可債務的問題還有江宴行那邊……

餘光捕捉阮秀珠若有所思的神情,她眉間一凜,心頭縈繞的陰霾厚沉幾分。

做飯的時候,隋寧悄聲開口,“江宴行聯係你了嗎?”

“就上個月打一次電話。”宋棲棠低頭炸鬆鼠魚,纖密的睫毛翕動,唇線毫無起伏,“他聯係我,我煩躁,他不聯係我,我更不踏實。”

“理解,定時炸彈嘛。”隋寧幫她剁雞,故意將砧板斫得砰砰響掩飾說話聲。

“下個月就拆遷到我們這一片,我們五月初也得搬走,既然江宴行準備建珠寶店,他應該那之前就會回濱城,不過我看新聞,貌似他家珠寶抄襲鬧挺大的。”

“這真是滾雪球,謊撒得越來越大,眼看蓋不住了。”隋寧瞅了眼外頭,壓低聲音,“你嬸嬸曉得珠寶店的事嗎?”

宋棲棠的眸底鬱色翻湧,搖頭,“沒說過。”

估計嬸嬸很快會知悉,自己總不能禁錮她的人身自由。

“我就知道!”隋寧忽而得意一笑,“還不謝謝我?”

宋棲棠一頭霧水,“怎麽了?”

“我騙我媽,那二十萬你要拿來還錢,囑咐她別告訴阮姨,我媽最近對你沒那麽大成見,答應我瞞著阮姨。”

宋棲棠眼睛一亮,笑顏維持不到半秒鍾,上揚的嘴角又無精打采耷拉,“不管用,黃姨守口如瓶,不代表其他人不露餡,我嬸嬸遲早得和街坊聊天。”

她持鍋鏟翻魚的手微微收攏,冷冷撇唇,“那瘟神,更不好打發。”

聞言,隋寧像從頭到腳被潑了冰水,飛揚的神色逐漸頹喪,呆滯著說:“要阮姨在家休養,別經常下樓,咱們瞞一天算一天,反正那些賠償的合同是你保管。”

宋棲棠眸光寂寂,動作愈加緩慢。

胸口仿佛被根無形的繩索勒出痕跡,呼吸扼製喉嚨,腦海因為缺氧而眩暈。

對最親近的人撒謊,罪惡感是頭頂隨時劈下的刀。

殺傷力難以想象。

“棲棠,阮姨的身體不能受刺激,要麽……”

宋棲棠當機立斷,“我提前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