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細回溯,自己好像是聽爸爸提過舅舅三兩句,但印象確實不深。
每次清明或者中元,也不見爸爸拜祭。
“宋家從沒聊起舅舅,原來我有舅舅的嗎?”
媽媽莊如願自幼父母雙亡,娘家早沒什麽親戚了。
阮秀珠環顧四下,將聲量壓了幾度。
“你舅舅叫莊儒品,由你媽帶大的,姐弟兩相依為命,感情特別深厚,你爸對他同樣有知遇之恩,那時候,他們郎舅再加上……”
尾音漸消的後文被路過的公車淹沒。
阮秀珠沒再繼續往下說,神色間的怨恨使臉龐陰沉,話鋒一轉,“可惜你出世的前兩年,他代替你爸去BKK談鑽石生意,遇害了。”
宋棲棠眉骨動了動,“為什麽沒見我爸祭拜過?”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陪著一同去的人說親眼目睹儒品被害了,可你媽無論如何不接受,不答應立碑,他們姐弟相差十歲,你媽為了養大他吃不少苦,哪能輕易相信死訊?”
思緒沉浸當年的往事中,阮秀珠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悵惘歎息。
“況且他算是替你爸擋災,你爸非常愛你媽,派往BKK搜查下落的人就沒斷過,始終杳無音信,直到你媽去世都放不下他。”
宋棲棠抿唇沉吟須臾,眉梢凜然一挑,“BKK的珠寶產業鏈發展蓬勃,會不會是因為見財起意內訌,我舅舅才遭他們毒手?”
“可能性微乎其微,據說涉及當地的某些勢力鬥爭,你懂的。”阮秀珠眯眸,回憶道:“我記得BKK的佛寺曾有位出名的大師到星城遊曆,你爸找他查證過,你舅舅興許早不在人世。”
“儒品十分敬重你父母,既然明知自己失蹤會惹出多少軒然大波,倘若還活著,不可能不現身,除非真有不測。”
“總而言之,這是樁未解之謎,你爸尊重你媽意願,一直沒立碑。”
“人隻要沒出事,總該落葉歸根,總不至於失憶或者被囚禁那麽狗血,”宋棲棠眸波深深,若有所思頷首,“看來確實遇到了凶劫。”
“話又說回來,假如儒品沒死,以他的手段,宋家未必會淪落至此,你更加不必受這麽多苦。”
阮秀珠的眼底逐漸彌漫淚花,苦笑,“全是壓箱底的記憶,我平時克製著不去想,今天重提舊事,挺難過的。”
這一點,宋棲棠深有體會。
越回憶往日浮華,越難耐如今落魄。
——
敲開雯雯家的房門,夭夭正與雯雯玩跳舞毯。
見著宋棲棠,她眼眸亮亮,立時迫不及待跑向門口。
昨晚的動靜不算太大,沒能驚到夭夭。
隋寧早上推說阮秀珠生病,是以拜托鄰居暫時照顧。
“糖糖,你接我回家嗎?我超想你們哦!”她抱著宋棲棠腿撒嬌,大眼黑白分明,踮腳朝後望,“外婆呢?”
宋棲棠瞧著夭夭稚嫩的小臉,笑容滯了滯。
一天一夜未見,頗生恍如隔世的感覺。
她這麽疼愛夭夭,固然是彌補可馨,其實也包含了對自己女兒的思念。
經過昨夜那場拆骨剝皮的折磨,好像整個人從頭到腳輕鬆不少。
以後應該不會再逃避,能誠實麵對自己究竟失去過什麽。
“外婆也和我一起接你回家。”她蹲下抱起夭夭,向雯雯媽柔聲道謝。
雯雯媽笑得和順,“不用客氣,我家雯雯跟夭夭玩的來,你們家有什麽事走不開,隨時把她交給我照顧,我很樂意幫忙。”
夭夭趴著宋棲棠肩頭,親了親她臉頰,側頭,興高采烈招手,“外婆!”
阮秀珠緩步上台階,交接夭夭明澈視線,眸色深淺的變幻稍縱即逝。
“外婆,你身體好點了嗎?為什麽突然生病?”
“沒生病,是吃多了。”阮秀珠慈愛一笑,預備抬起觸摸夭夭腦袋的手倏地留半空,凝過一秒,重新握住夭夭小手。
“我的小寶貝,想沒想外婆?”
“想的哦,我還很聽話。”夭夭轉眸瞅著雯雯媽,“不信你問阿姨。”
房裏的音樂暫停,雯雯梳著羊角辮探出半個腦袋,“阮姥姥,宋姨姨好,過兩天周末,夭夭還能繼續住我家嗎?”
宋棲棠自然應允。
——
回家裏,阮秀珠掃視被隋寧匆匆收拾幹淨的客廳,忽略桌上少了一隻玻璃杯的茶具,麵色如常囑咐宋棲棠。
“把我做的鰻魚幹送點給雯雯,小丫頭愛吃。”
“曉得。”宋棲棠放下包,纖影閃進廚房,捧著一個罐子出門。
夭夭移開黑瞳,捏著粉色裙角悠閑轉圈,爾後,腳步噠噠湊近阮秀珠。
“外婆,我幫您捶背。”
阮秀珠沒吭聲,盯著天真爛漫的小家夥兀自失神。
腦海不自覺浮現剛剛夭夭捏裙打轉的畫麵,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真是……像。
夭夭覺得外婆看自己的眼神莫名其妙,撓撓頭,乖巧繞到她身後捶背。
“您累不累?外婆,我唱歌給您聽。”
軟綿綿的拳頭落肩膀,阮秀珠身形驟僵,耳聞悅耳的童聲,黯淡無光的眸陡然迸發無限深暗的厲光!
恍惚著轉頭,一股強大的衝擊力瞬時撲來!
阮秀珠凝視夭夭可愛的眉眼,臉色逐漸慘白,仿佛被一把刀子戳臉頰,臉皮火辣辣地疼,胃部劇烈翻湧。
無數零碎的情景猶如剪輯過的片段閃放大腦,它們是平地而起的炸雷,更是遮蔽天幕的滾滾烏雲,隨時能顛覆周遭的一切!
“外婆……”
夭夭不明所以,迎視阮秀珠格外深晦的目色,縮著雙肩驚疑不定後退。
好嚇人啊。
外婆幹嘛這麽看著她?
是她做錯了事嗎?
阮秀珠遲疑良久,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
“雯雯姥姥做的蝦餃,我們晚上不用煮飯。”
清潤的女聲倏然驚醒阮秀珠。
餘光斜斜投向玄關,宋棲棠揚了揚手中的食盒,神態愉悅放鬆。
她錯眸,掩飾性的起身,“我拌點夭夭愛吃的調料。”
宋棲棠關門,隨手擱下鑰匙,忽覺氣氛莫名詭異。
一絲微妙難言的情緒來不及捕捉已消逝。
掀眸望去,阮秀珠蹣跚著邁進廚房,步伐比平時沉重許多。
“糖糖,外婆是不是生我氣?”夭夭無措地揪著手指。
宋棲棠換鞋的動作頓了頓,“外婆最疼夭夭,哪舍得生你氣?”
話落,卻無意見阮秀珠的步履拖得更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