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爾茲舞曲正放到臨近結尾的部分。

那聲起初調子揚高後被壓製的呼聲沒完全被旋律吞沒。

一時間,不少男女紛紛停了舞步,循聲望去,見到一個雍容富態的女人驚惶掩住腰身。

為營造浪漫氛圍,燈光師特意事先調暗舞池的光度。

饒是光線幽微,眼尖的依然能一下子看出女人禮裙的側邊部位走了光。

江宴行立刻交代傭人帶歐陽蕊去休息室換備用的禮服,並沉聲叫江連翹作陪。

餘光紅影一閃,他折眉,側首看向引起小波混亂的舞池,眉心倏忽輕凝一道褶皺。

——

宋棲棠離歐陽蕊較近,意外突發之時,不假思索便上前用手捂緊裂縫,“歐陽夫人您別慌。”

歐陽蕊怎麽能不慌?

她體形豐腴,精心定製了符合自己身材特征的禮裙。

沒曾想,不曉得是剛剛跳舞的動作幅度太大還是質量又或者體重問題,腰後至盆骨猛然劃拉崩開一條口子!

那格外丟臉的瞬間來襲,歐陽蕊活半百的人,差點羞得想鑽地縫!

更要命的是,休息室在樓上,總不能這一路都揪著衣服上樓,簡直丟死人!

她丟的不僅是自己的臉麵,還有丈夫的。

“您別慌,放鬆。”

宋棲棠溫聲安慰歐陽蕊,盯著裂口認真思索片刻,忽而眼睛一亮,順手取下綰發的發夾。

蓬鬆柔軟的大波浪霎時如具生命力的瀑布落滿雪白肩背,在暗沉燈影中爍耀焦糖色澤。

她迅速收攏禮裙裂縫,用那枚發夾端正固定捏出花朵形狀的半圈褶子。

確定發夾不會掉,她微微笑,退後兩步滿意打量,“好了,您看這樣可以嗎?”

先前六神無主的歐陽蕊恍惚低眸,臉上失措的表情忽而凝固。

隨著宋棲棠的退步,其他有意無意圍觀的人也都看清了她的補救方法。

歐陽蕊今天穿的銀灰禮裙,別上那枚黑玫瑰鑽石發夾之後,整體高級感有增無減。

發夾上雕琢的花型精致華貴,黑紅花色閃爍淺金絲絨的微光。

也就是這時,眾人才赫然發現,原來宋棲棠綰發的夾子竟是獨特的黑美人造型。

女人素來喜歡紅玫瑰,她卻偏反其道而行,戴著更神秘風情的黑玫瑰。

怪不得出場便從各方麵豔壓群芳。

“歐陽夫人,宋小姐這主意真是不錯。”

“灰配黑本就很有質感,顏色也不花俏,顯得您氣質特別沉穩。”

歐陽蕊出身老牌名門,丈夫是駐外大使,逢迎拍馬的人一開腔,周圍人不管作何感想,眾口一詞開始誇她風姿綽約,連帶宋棲棠都囊括入內。

宋棲棠笑而不語,靜靜駐足一側。

歐陽蕊方才有多自覺丟人現眼,眼下被人吹捧便有多揚眉吐氣。

摸了摸別致的發夾,思緒一轉,抬眸望著宋棲棠,“給宋小姐設計造型的大師有心了。”

“說來真是不好意思,我是馬大哈,因為太沉迷設計工作忘記去造型屋,”宋棲棠眉眼低垂,抿嘴笑笑,“隻能自己上,我舅媽被放鴿子,還因此數落我一通。”

塞伊達適時接口,“仗著自己會設計,就不愛聽專業人士的建議,不訓你訓誰?”

宋棲棠咬了咬嘴,秋波漾漾的黑瞳睃一眼塞伊達,深陷的酒靨透著窘迫,“舅媽,給我留點麵子,這裏這麽多人看著,我下次可不敢放你鴿子了。”

她天生長相偏幼,直鼻鹿眼,笑渦甜美。

哪怕年近而立做小女生的姿態亦不惹嫌,甚至引得許多人憶起舊日光景,心底不僅感慨萬千。

彼時宋家小公主是圈內獨一無二的明珠,豔烈驕縱,一眾名媛中活得最恣意灑脫。

歐陽蕊端詳宋棲棠,回憶當初的幾麵之緣,不禁百感交集,隨口道:“發夾也是你自己設計的?式樣和配色挺美。”

宋棲棠笑容溫靜,緩慢點頭,“嗯。”

歐陽蕊挑眉,指尖撫觸黑玫瑰繁複紋理以及底部的logo,和藹一笑,“這麽個小物件兩用毫不矛盾,既能綰發又能當別針、胸針妝點衣服,好看又實用,一點也不花瓶。”

“主要我平時太不喜歡麻煩,老是搭來搭去浪費時間,”宋棲棠抬手,不經意梳卷發,唇邊弧度更深,“假如您喜歡,我可以再送您幾款,花型隨您挑。”

第一句話不知道說出多少名媛心聲。

家族裏的部分產業有職業經理人替她們打理,如果不做個人事業,每天要麽拍封麵好玩要麽四處聚會,穿搭確實費心思。

“宋小姐設計的東西一向顏值高,我有空也去逛逛AN,反正就在星城,用不著代購了。”

“我們改天一塊兒去,AN剛入駐星城,VIP應該很容易拿。”

“發夾能一物兩用,別的也行嗎?真要這樣,我包裏能少帶點東西。”

聽著右後方幾個年輕女孩私語,歐陽蕊欣然頷首,“我個人比較喜歡水仙花。”

宋棲棠眼尾彎起,“沒問題。”

清脆的高跟鞋聲由遠及近,她轉眸,目光順著江連翹的身影瞥見江宴行。

燈度恢複如初,兩人銜接的視線盡是刀光劍影,氣場觸碰的瞬息蔓延出冰層。

扯扯唇,她移目睨向迎麵走來的江連翹。

“一別多年,宋小姐長進了。”幽柔女聲似笑非笑。

宋棲棠從容讓至一旁,低哂,“你堂弟教得好。”

“踩著江家上位,”江連翹越過她肩側走向歐陽蕊,語氣慵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

歐陽蕊的小插曲圓滿解決,宴會繼續舉辦。

換完新禮裙,歐陽蕊下樓後親自還發夾給宋棲棠。

這舉動看在其他人眼裏,多了幾分不同尋常的意味,漸漸的,他們的眼神也發生變化。

“人果然勢利。”塞伊達深嗅雞尾酒,重新拿起一杯,“你嚐嚐?”

宋棲棠沒接酒杯,捏著發夾起身,“我去洗手間。”

很多年前,她來過江宅,隻是過去許久,別墅的布局有所改變,遂找傭人帶路。

沿途路過熱鬧的大廳,她目不斜視,隨意撈起卷發挽好。

美人當眾整理形容,賞心悅目,沒人管她是否失禮。

角落陰影處,男人俊逸的輪廓一點點凸顯明光。

他盯著宋棲棠,攥著酒托的手指根根收緊。

良久,眼見四麵無人注意自己,他放下酒杯,抬步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