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半夜,外頭的強降水總算有停歇的征兆。

宋棲棠坐在堂屋,水眸不時打量擺設簡陋的四周。

這是所常見的鄉間民居,牆壁斑駁,木椅子七零八落,牆上還掛著色彩老舊的月曆畫。

老聶掀起門簾跛著腿走進來,神態頗為拘謹,“宋小姐,餓了吧?快吃麵,家裏沒什麽好吃的,做了盤春茶炒蛋,您嚐嚐鮮,還有麻辣豆腐乳。”

他早年離婚,女兒被前妻帶走,家裏隻剩他們父子過活。

兒子考上星城大學後,老聶獨自住橋頭鎮,開了家小型醬油加工廠。

早年間受過江宴行恩惠,無論旁人怎麽評價他,對自己而言,那都是不折不扣的恩人。

眼下見到江宴行聲稱的女朋友,自然態度很熱絡,雖然他早知宋棲棠的身份。

擔心宋棲棠嫌棄,老聶特意拿出了家裏剛采摘的春茶招待。

“宋小姐,江先生幫過我,他為人是這個!”老聶豎了豎大拇指,將江宴行的麵端出托盤。

宋棲棠不置可否,低垂眼簾,金黃荷包蛋臥手工麵上,周圍點著幾根青菜,模樣還挺喜人。

聞到炒雞蛋的香味,饑腸轆轆的感覺更明顯。

老聶駐足一側,手捏著圍裙,目不轉睛看著她執起新筷子吃一大口。

估計確實餓壞了,腮幫子鼓鼓的,可吃相仍舊秀氣。

“怎麽樣?好吃嗎?”老聶緊張地憋氣。

宋棲棠被他這謹小慎微的姿態逗笑,含糊嗯了一聲,繼續埋頭吃麵。

老聶頓時如釋重負,再細瞧她無可挑剔的五官,心想難怪江宴行這麽喜歡。

皮鞋聲漸近,門簾再度被挑起,男人挺拔的身形投射地麵,被燈光拉得斜長。

老聶忙讓路方便他落座,“江先生,您的麵也煮好了,趕緊進來,外麵冷不冷?”

江宴行目光淡掃大快朵頤的女人,唇角掀起點弧度,“不冷。”

長腿邁步進門,他雙手抄袋,腳尖勾住凳子橫木,神色自若坐宋棲棠身側。

按理說,老聶該識趣離開。

可他有重要的事想告訴江宴行。

江宴行剛才去屋外叮囑阿群解決強哥等人,一時沒顧得上問江競堯。

眼尾瞥見老聶欲言又止,他揚起眉峰,示意前者出去等。

那邊,宋棲棠看似專心吃麵,實則悄然支起耳朵偷聽他們的動靜。

桌麵擱著層薄玻璃,將江宴行剛剛隱晦的表情清晰照映到她瞳眸深處。

正思索,不提防在玻璃台麵中對接另一雙墨色欲滴的眼睛。

她手指倏地收緊,睫毛幾不可見微顫,若無其事吃麵。

一隻骨骼修長流暢的手忽地伸來,漫不經心拭掉她唇邊沾的辣椒醬,“慢點吃。”

見狀,老聶嗬嗬笑著退後,“不打擾你們吃飯,不夠再叫我。”

江宴行頷首,待老聶的身影消失,他戲謔著垂眸望向宋棲棠,“長耳兔?”

宋棲棠涼涼剜了眼他,“你以為自己還是十幾歲的中二?”

“如果我跟你待一起才會這樣,那恰恰說明你能讓我變得更年輕,來,讓我摸摸你耳朵。”

江宴行單手攏著她肩膀,長指故意摩挲她耳垂,“小兔子仗著小聰明喜歡偷聽大灰狼講話,大灰狼始終不戳破,她覺得自己騙過了大灰狼,所以得寸進尺,直到有天終於被他發現。”

“大灰狼要吃小白兔,小白兔膽子大,就問他‘你看我這麽可愛,又乖又軟,你為什麽要吃我?’,你猜大灰狼怎麽回答?”

宋棲棠懶得理睬男人,自顧自吃雞蛋,濃密眼睫撲下半弧暗影,靜靜疊合黑瞳流轉的幽光。

“大灰狼說……”他湊近她,抑揚頓挫的聲調裹著一團熱氣噴薄她耳廓,“小傻蛋,因為你又乖又軟還非常可愛,我才要吃掉你,這樣你今後就是我一個人的了。”

有意無意的,他磁性低沉的嗓音為那聲小傻蛋染上些異樣況味。

宋棲棠耳根酥麻,咀嚼的動作一頓,不耐地推開他,“吃飯還要被你PUA,是不是有毛病?”

“網上的黃段老套是老套,不過用來提醒你很適合。”

江宴行注意到春茶炒蛋幾乎快吃光,她儼然不準備給自己留,打算吃獨食。

他們自幼一起長大,但凡她愛吃的菜,他從不跟她爭。

索性把炒雞蛋拖手邊,全倒進她的麵碗,順便半真半假警告,“不該打聽的別打聽。”

——

吃完麵,宋棲棠被老聶領著進臥室。

“二女兒和她媽走的時候還沒滿十歲,我舍不得她,就一直保留了房間,隔三差五打掃,自己睡兒子房裏。”老聶摁亮燈的開關,“床單被罩換全新,宋小姐,您瞧著可以嗎?”

臥室的麵積很小,不及家裏洗浴間一半大,擺著彈簧床與衣櫃,再之後便是兩把木凳。

挺幹淨,不過……

宋棲棠不露痕跡瞅向衣櫃,猶豫會兒點頭,“可以。”

“衛生間燒了熱水,洗漱用具也是新的。”老聶不方便留太久,得到她的答複立刻走人了。

宋棲棠抬步走近衣櫃,打開看,裏麵空****,連睡衣都找不見。

轉念又自嘲糊塗,老聶的次女離家時甚至沒成人,當然不可能有女性的貼身衣物。

檢視髒兮兮的一身,她蹙眉,暗忖大不了洗完澡借吹風機烘幹。

逃跑太匆忙,幸虧包隨身帶著,拿出手機,電量殘餘不到百分之十。

男人的腳步聲突然沉穩落進耳道,地上被燈光剪出的斜長影子延伸至眼底。

“老聶家沒女人,旁邊隻住了個兒子也離婚的老太太,我托她去就近商店買套睡衣,你湊合著穿一晚,老人家年紀大,不能走遠路,商店沒你穿的內衣買。”

宋棲棠側頭,江宴行手裏拿著套簇新的女性睡衣,隨手丟在床尾。

睡衣的整體風格偏可愛,印海綿寶寶的圖案。

房間原先便不大,人高馬大、氣場強盛的江宴行乍然現身,連空氣都被他分走大半。

此情此景,令宋棲棠不自在極了。

忽而想起老聶那番話,眉梢眼角立時流露嘲諷,“你是他恩人,怎麽不睡一間房?”

“再說,你們有秘密,幹嘛不促膝長談?”

“我更願意陪你促膝長談。”江宴行扯唇,懶散地斜倚門框,下頜朝門外微偏,“快去洗澡,水給你燒好了,熱水器有問題,別洗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