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液化氣罐爆炸,莊儒品家家戶戶都落實了賠償款。
宋棲棠記得,雯雯家分到的是兩百多萬,因為她家住隔壁,是傷亡情況最嚴重的人家之一。
賠償款的存餘,是她憑借馬超衣著猜的,他原先做保險業務員,應該不至於如此潦倒,而且,四十歲不到的人竟滿頭白發。
馬超臉上局促的笑容逐漸消失,他知悉宋棲棠的身份還是通過電視。
沒想到以前沉默寡言的姑娘,居然是這麽富貴的有錢人。
若非這張臉漂亮得令人過目難忘,真認不出來。
“賠償款……”他磕巴,眼睛突然潮濕,哽咽著說:“怪我鬼迷心竅,相信老鄉有土方治雯雯的殘疾……結果被騙了……”
宋棲棠輕歎,心下一陣惻惻。
不提賠償款被騙是真是假,雯雯的傷殘根本不可能痊愈。
“既然碰到了,我去看看雯雯,方便嗎?”
她編輯一條短信發給邁克,笑得誠懇,“當年出國太匆忙,我還沒看過雯雯,不知道她恢複得怎麽樣?”
馬超愕然,隨即忙不迭點頭,“謝謝宋小姐,我帶您過去。”
宋棲棠往回走,溫聲笑說:“不用敬稱我,我們做過鄰居。”
馬超聞言更不好意思,一半感激,一半窘迫。
想起自己昔日再三攛掇老婆給宋棲棠做媒,更覺難堪。
這樣嬌貴的千金大小姐,哪是自己表弟能配的?
——
邁克很快送來宋棲棠交代要買的營養品。
宋棲棠接過禮盒,笑看著麵容滄桑的馬超,“事先沒準備,下次過來,我再買點雯雯愛吃的零食。”
“謝謝宋小姐好意。”
馬超陪著宋棲棠進走廊,“雯雯……唉,現在變了個人似的,她媽死了,我又得賺錢給她治病,以前那麽活潑好動的人,隻能每天躺**。”
“有時想想,真恨不得燒傷的是我,她才八歲,下半輩子怎麽辦?”
馬超悲從中來,扯過衣袖抹了把濕潤眼眶,“右手右腳全截掉了……”
他真不曉得女兒的未來該怎麽辦。
每天醒來,麵對那樣一個重傷殘疾的孩子與高築債台,他感覺自己活下去的動力一天不如一天,好幾次想一死了之又不舍得。
宋棲棠心裏五味雜陳,默了默,輕聲開口,“是我們家連累你們。”
馬超很難過,勉強笑著安慰宋棲棠,“阮姨不也遭難了?悲痛的不止哪個,不怪你們,隻能怪我們運氣太差,這都是命,是無能為力的天災。”
宋棲棠沒接話,攥緊手指,輪廓森冷得可怕。
哪裏天災?
根本就是居心叵測的人禍。
說話間,兩人到了病房。
親眼見雯雯的那一刻,宋棲棠立時如遭雷擊,臉上的溫度一點點冷卻。
**躺著個臉龐爬滿猙獰傷疤的小女孩。
雖然蓋著被子,依然能隱約看見被單下肢體殘缺的痕跡。
馬超越過她趨近床邊,語氣溫和,“雯雯,你看誰來了?還記得她嗎?”
雯雯的反應很遲鈍,順著爸爸手指的方向望去,黯淡眼珠模糊倒影宋棲棠的模樣,她盯著眼前光鮮亮麗的女人,卻沒多少情緒波動。
宋棲棠抿了抿唇,緩步走到床頭,靜默片刻,嫣然翹起唇角,“雯雯,我是宋姨,我們在鴿子胡同做過鄰居,你應該沒忘記夭夭?”
走近了,她赫然發現雯雯的另一邊身體被燒得皮膚糾結,連五根手指都粘一起,這床厚厚的被子下,不知道還掩藏著多少累累傷痕。
哪怕過去三年,她的傷勢依然如此嚴重,當初承受的痛苦可想而知。
雯雯瞅著宋棲棠,眼睛落了層灰似的,表情怯怯。
“雯雯?”宋棲棠坐床沿,柔聲細語與她說話,“我是宋姨。”
雯雯嘴唇蠕動,目不轉睛瞧著宋棲棠,似乎用了很久才消化她的話。
“宋姨。”她的聲帶被煙氣灼傷,變得十分嘶啞。
爾後,傷疤縱橫的麵上揚起笑,“你好,好久不見。”
宋棲棠隻覺鼻酸,眼周微微泛紅,顫聲說:“嗯,宋姨來看你了。”
在鴿子胡同盡管沒做太久鄰居,可雯雯給她留下深刻印象。
那麽乖巧懂事的孩子,因為一場無妄之災毀掉一生。
胸口好似被尖針蟄痛一下,她深吸一口氣,“雯雯,你要堅強。”
“要堅強的,不然爸爸白辛苦了,不管治病多痛,我都要堅強。”雯雯眨眨眼,腦袋縮回被子,目光難掩自卑,“宋姨……你好漂亮。”
“天上的仙女一樣,夭夭是不是也這麽漂亮?”
這話,宋棲棠不好接。
女孩子天生早熟,尤其對自己的容貌抱有很高期許。
一旁的馬超側過身偷偷擦淚。
宋棲棠瞳眸顫動,眼底彌漫淺淺的霧氣,撫摸她發頂,不動聲色岔開話題,“我還以為你不記得我,真乖。”
雯雯的腦袋擺了擺,她是二級傷殘,基本喪失自理能力,需要做手術整容,可能全身上下隻有那雙眼是健康完整的。
“我記得,因為夭夭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費力抬頭,看向床頭櫃顏色焦黑的布娃娃,“那是我跟夭夭一塊兒抽中的獎勵品。”
馬超哽聲,瞥了眼宋棲棠,把娃娃放雯雯枕邊,“家裏失火以後,這娃娃是雯雯唯一的玩具,其他的全被燒了。”
雯雯咬了咬唇,“夭夭還好嗎?”
“夭夭在星城念書,離這裏不算遠,過段時間,我帶她來看你,你積極配合醫生治療,爭取早點康複,夭夭也記著你。”
宋棲棠拿著娃娃打量,依稀想起夭夭的確也有一隻,可惜被大火吞噬。
“喜歡娃娃的話,我多送兩個給你,好不好?”
雯雯看一眼馬超,猶疑著問:“向宋姨要禮物,是不是不禮貌?”
“不會,是我喜歡雯雯,想送給你。”宋棲棠失笑,一顆心又潮又酸,“你還想玩什麽?隻要你勇敢治病,宋姨送你很多好玩的小玩意兒。”
雯雯不說話了。
半晌,囁嚅著開腔,“想看馬戲團表演。”
“好幾年沒看過了。”她眼神發直,字眼連接得斷斷續續,“那一天,我看到很大的小醜玩偶進你們家,就想……是不是阮姥姥要送夭夭驚喜。”
宋棲棠傾身放回娃娃,隨口道:“哪天?”
雯雯又不開口了。
好一會兒,她垂下睫毛,“火災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