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國邦定定地打量詹曉冬。

客廳開著燈,他站在明暗交界處,映射地麵的影子卻淺薄。

“這個點還送飯?”

詹曉冬攥緊手指,麵不改色撒謊,“宵夜,特意給媽熬的補湯,媽做過手術傷了元氣,最近胃口不太好。”

“順便給學姐送相簿,”她揚了揚手裏的相簿,笑笑,“媽的主治醫生是我學姐,她早些年轉學出國,想複一份畢業照。”

詹國邦沉默,悶悶應一聲,忽而往詹曉冬房裏瞄一眼,“去吧,注意安全。”

詹曉冬心口一鬆,麵上依然不敢顯露太明顯的喜悅,“爸,您早點休息。”

詹國邦點頭,結果沒走兩步又轉過頭,盯著她,“他們都說你是江三少的緋聞女友,你什麽時候能轉正?”

“爸!”詹曉冬故作嬌羞,低垂著腦袋,“我哪能問他這個問題,他看中的無非就是我不管束他。”

“您也曉得他以前多花心,放長線釣大魚,他這樣偶爾約我出去挺好的,反正別人時間長了,就能發現我的不同。”

這倒是,男人最討厭女人管自己,況且是江宴行那樣的豪門少爺,想順利轉正,確實不能操之過急。

詹國邦看了一眼詹曉冬,目光喜怒難測,半晌,點點頭。

雖然打著赤膊,毫不認為自己不妥。

望向繼女的眼神更是頗為詭異。

“他吊著你,你也不能白白當備胎,適當得撈點好處,畢竟晗晗是他公司的設計師,我評級可沒沾他光。”

詹曉冬話到嘴邊又咽下去,心裏卻冷笑,詹晗得罪宋棲棠,以後根本不可能再出人頭地,找誰幫忙都無濟於事。

——

詹曉冬拎著保溫桶進醫院大門。

因為相簿的尺寸太大,她索性拿在手上。

挺晚了,醫院仍舊人來人往,不少病患家屬相繼出入。

救護車的鳴笛聲呼嘯而至,一群人從上麵抬著擔架下來。

應該是車禍導致的傷害,病人的血流了遍地。

詹曉冬見大門口擁擠,事態又分外緊急,幹脆退一邊讓他們先過去。

不曾想,這一退,反而撞上後頭過來的人。

“對不起!”詹曉冬一震,連忙偏過身看向對方。

她手中的相冊因為沒拿穩,掉到了台階,其中一頁翻開。

抬眼,發現麵前竟是個坐輪椅的女人,這一撞,對方膝蓋搭著的毛毯也掉下地,露出光禿禿的膝蓋根。

詹曉冬瞳孔驟縮,忙矮身撿毛毯,“不好意思,您沒事吧?”

大廳冷白的燈影斜射過來,隱約照亮相簿那頁。

那是張集體大合照,有些年頭了,紙頁泛黃,屬於心理科曆年優秀學生的相片。

詹曉冬把毛毯與相簿撿起來,看眼麵前神誌恍惚的中年女人,視線理所當然落回相簿,定睛一瞅,眉心不覺輕蹙。

她怎麽覺得這女人和照片裏的女人有幾分相似?

正神思遊離,忽然手裏的毛毯被女人憤怒地一把扯走,“壞蛋!你欺負我!”

詹曉冬發覺對方精神不正常,順手合上相簿,下意識環顧左右,臉上露出更誠懇的歉意,“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壞人!”說著,中年女人陡然撲過來搶詹曉冬手中的相簿,“欺負我!我要打你,打死你!”

詹曉冬眼疾手快把相簿藏身後,快語解釋,“我真不是有意撞您的,您有沒有哪兒不舒服?”

“夫人!”

童媽匆匆跑來,看見關慧嫻齜牙咧嘴對著詹曉冬,立刻一個頭兩個大,溫聲勸她,“說好要您等我,您怎麽跑這兒來了?”

再抬眸看詹曉冬,愣了片刻,認出她是江宴行的緋聞女友。

可江宴行的正宮是宋棲棠,其他的,無非是露水情緣。

再說關慧嫻鮮少露麵,還是別把江宴行的名字搬出來。

詹曉冬不認得這對主仆,收到童媽古怪的眸光,以為她譴責自己欺負殘障人士,再三道歉,“我想避開擔架才不小心撞了這位太太,不好意思。”

“沒事,”童媽回神,替關慧嫻搭好毛毯,“我們夫人情況特殊,如果哪裏冒犯您,您見諒。”

詹曉冬看看表情時而呆滯時而神經兮兮的關慧嫻,大度一笑,“沒關係,那我先進去了。”

童媽目送她背影消失,歎口氣,“挺明事理的姑娘。”

“假如少爺真喜歡她,夫人您就有兒媳了。”

她俯身幫關慧嫻掖好毛毯,又自言自語否定,“可惜少爺隻喜歡宋小姐,這些女人全是逢場作戲。”

關慧嫻的眼珠緩慢地轉了轉,突然釘在詹曉冬背上,嘻嘻笑,“兒媳。”

——

關慧嫻最近又犯了病。

自從江宴行給她停藥之後,她的腦瓜越來越不清楚,原本前陣子有些好轉,沒想到最近回光返照似的,又開始隔三差五犯病。

大晚上居然不開燈照鏡子梳頭發!

老話講,相當於鬼上身!

童媽不敢不重視。

打電話問江宴行,做兒子的態度越發冷漠,許是對關慧嫻耐性盡失了。

自古久病床前無孝子。

童媽照顧關慧嫻幾十年,連她都頗有微詞,更別提江宴行。

江宴行小小年紀被丟進孤兒院自生自滅,後來因為所謂的家仇,好不容易碰到個喜歡的女孩兒,最後又被迫放棄。

話說回來,上一輩的恩怨關下一代什麽事?

童媽搖搖頭,看向一臉茫然的關慧嫻,又瞥向醫生,“我們夫人的情況怎麽樣?她好久沒犯病,是不是得吃藥?”

醫生麵色沉重,“精神病同其他病不一樣,必須按時吃藥。”

“吃藥?好苦,我不吃。”

童媽尚未搭腔,關慧嫻的頭搖得猶如撥浪鼓,“我不吃藥!苦死了!”

“不要吃藥!”她鬧騰起來,拉著童媽的衣袖,委屈地哭啼,“阿行……我不吃藥,他們欺負我!”

“病人這程度太嚴重了,不吃藥怎麽行?”醫生皺眉望著童媽,“不能由著病人的性子,隻有吃藥才能控製病情。”

童媽急忙安撫,“夫人,別擔心,吃藥是為你好。”

“我不吃藥!我要吃辣條!”關慧嫻揪住童媽的手指,“你去給我買辣條!”

童媽想著盡快撫平關慧嫻激動的情緒,隻能哄她,“好好好,我這就去,你乖乖留這兒,別到處亂跑。”

關慧嫻懵懂地點頭。

這時,又有一位病人家屬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