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秀珠的透析長達四個小時。

每一秒,都煎熬無比。

宋棲棠坐在透析室外,身邊是默不作聲的夭夭。

按道理,這樣的場合不該帶著夭夭。

可小姑娘生怕阮秀珠有三長兩短,無論宋棲棠怎麽勸都不聽硬要在場。

“糖糖,外婆為什麽進去這麽久?”

夭夭半晌沒得到宋棲棠的回應。

她納悶地側首,宋棲棠正雙眼無神盯著地板發呆。

“糖糖?”夭夭咬字,不得不提高音調,軟綿綿的嗓子嬌氣又委屈。

宋棲棠如夢初醒,轉眸瞥向夭夭,“餓了還是累了?”

夭夭撅嘴指著透析室,“外婆還有多久出來呀?”

宋棲棠看了眼牆上的鍾。

已經是下午的一點半。

“快了,夭夭再等一會兒。”

椅子冰涼,宋棲棠索性把夭夭抱到自己大腿,握著她小手,“冷嗎?”

“唔……本來有點冷的,被你抱著就不冷啦!糖糖,你冷不冷?”

夭夭靠著宋棲棠,毛茸茸的腦袋在她懷裏拱了拱,奶聲奶氣撒嬌,“也不知道為什麽,我特別喜歡你抱我,你身上香香的味道很舒服哦!”

宋棲棠眉眼彎成月牙兒,好笑地彈了彈夭夭額頭,“傻乎乎的小家夥。”

移動病**的阮秀珠就在這時被護士推出來。

夭夭立刻跳下地,“外婆!”

宋棲棠精神一振,連忙牽著夭夭大步走近門口。

凝眸看臉色蒼白的阮秀珠一眼,她依然忐忑,擔憂並未減輕幾分,壓著急躁耐心詢問醫生情況。

“移植前,病人每周需要做三次透析,目前的病情還算穩定。”

宋棲棠終於輕淺一笑,高懸著的心稍微落地。

夭夭瞅見她笑,亮晶晶的雙眼也隨著綻放喜悅,“糖糖,外婆會好嗎?”

“當然啊,”宋棲棠親了口夭夭臉蛋,“一定會好!”

——

將近兩點半的時候,阮秀珠恢複了意識。

輕柔女聲帶著溢於言表的興奮,“嬸嬸,您感覺還好嗎?”

阮秀珠由大變小的瞳孔散了散光,艱難移目望向滿臉關切的宋棲棠,“還行,你一直守著我?”

目光費力搜尋一會兒,她舔唇,繼續嘶啞著喉嚨出聲,“夭夭呢?”

宋棲棠放下吃一半的蔥餅,拿起桌上的棉簽沾水給阮秀珠潤嘴唇。

“我拜托護工帶她吃飯去了,小丫頭懂事,非得陪我等您做透析,看到您平安出來,高興壞了,然後才揉著肚子嬌滴滴說自己超級餓。”

她繪聲繪色說著,還逼真地模仿夭夭揉肚子的動作,眉眼間**著溫軟明媚,是阮秀珠多年不曾見過的活色生香。

“夭夭真是好孩子,您有這樣乖巧貼心的外孫女,絕對要活到百歲!”

阮秀珠靜靜凝視宋棲棠,枯瘦的臉龐滿是晦澀意味,心中陰霾積聚,突然側頭,一行水痕悄無聲息浸透枕巾。

“嬸嬸,您怎麽了?是哪兒難受嗎?”

宋棲棠看著被子下劇烈聳動的肩膀,一時慌了神,起身準備按鈴。

“……我沒事。”阮秀珠忙不迭製止,“你別折騰,你好好休息。”

“為什麽不打飯?省錢也不能作踐身體。”她重新偏過身,心疼地責備宋棲棠,“你經常吃這個多沒營養?別仗著自己年輕就揮霍健康。”

昔年的宋棲棠錦衣玉食,每天的一日三餐甚至有專門的營養師搭配,像蔥餅油條之類的從不樂意碰,更不會穿廉價粗糙的地攤貨。

思及往事,阮秀珠的心似乎被活活剖開了。

宋棲棠看穿阮秀珠的想法,輕快地笑,“其實挺好吃,很有煙火氣。”

“您是不是嘴饞了?”她津津有味咬一口快涼了的蔥餅,“您將來康複,我再請您吃更好吃的。”

阮秀珠嘴唇蠕動,默默抹掉眼淚,不忍心再去看宋棲棠的笑臉。

“對了,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城中村拆遷在三個月後……”

宋棲棠猶豫片刻,隱去隋寧提議買房一節,征詢阮秀珠日後的打算。

阮秀珠茫然,“真要拆?之前叫過那麽多次拆,也沒見動真格。”

雖然破爛糟糕,畢竟是這麽久的落腳處。

要放棄,她確實覺得可惜。

宋棲棠卻是截然不同的豁達,“拆就拆吧,本身不安全,反正能拿到補償,您今後出院了,我們再租其他的房子。”

“隋家搬去哪兒?”

宋棲棠坦言,“他們會買別的房。”

阮秀珠眉心緊蹙,眼神閃過慌亂,“那夭夭以後交給誰照顧?隋寧是你好朋友,夭夭又喜歡隋安,兩家就這麽分開了?”

“嬸嬸,不用依賴別人,我可以照顧你們。”宋棲棠頓了頓,正色望著阮秀珠,“我明白你的苦心,不過我眼下沒心思琢磨那些。”

阮秀珠避開宋棲棠明亮的雙眸,過幾秒,幹脆選擇捅破窗戶紙。

“既然你看出我故意撮合,我就直說了,隋安是個好孩子,不會嫌棄你的過去。”她盯著宋棲棠,話鋒忽而一轉,“夭夭更需要爸爸疼愛。”

宋棲棠心裏苦笑。

隋安的不嫌棄能保持多久,她不清楚。

然而,隋母的嫌棄是昭然若揭。

正如當初孫梅所言,哪個父母願意自己的兒媳做過勞改犯?

殺人罪。

嗬,不怕哪天夫妻矛盾,把他們兒子宰了?

更何況,隋安就讀首都大學,可謂前程似錦。

少年情愫一旦沒了那層神秘麵紗走進現實,恐怕不堪一擊。

宋棲棠收攏思緒,用了些力氣覆住阮秀珠手背,“我承諾過,會把可馨唯一的女兒視如己出,哪怕我這輩子不嫁人,她都是我的孩子。”

“孩子應該擁有的,我會努力給她,盡我所能為她創造最好的條件。”

她淒楚垂下睫毛,語氣帶了不易察覺的柔弱,“我真不想再談戀愛。”

開誠布公到這份兒上,阮秀珠歎息,隻能打消念頭。

宋棲棠不露痕跡鬆口氣,作勢拿手機看時間,麵龐掠過猶疑。

阮秀珠瞥去一記餘光,“有急事?”

“您忘了?”宋棲棠眨眨眼,臉色風平浪靜,“前幾天我告訴過您,找了一份書屋的工作,今天周末,老板催我早點過去清書。”

阮秀珠端詳宋棲棠兩眼,揮揮手,“工作重要,你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宋棲棠心底騰起強烈的罪惡感。

遲疑須臾,她強迫自己鎮定地起了身,“我明天早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