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口吻淡漠如水,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強勢,沉穩而篤定。
宋棲棠本就不打算接電話,恍若未聞地繼續收拾東西,更沒往後看,心裏冷笑不斷,隻覺得江宴行越發麵目可憎。
手機鍥而不舍地響著。
響鈴好似初夏的一記悶雷轟然降臨低壓的雲層堆,將人心原有的躁動挑撥得愈加焦狂。
江宴行寒峻的五官蒙著淡淡陰霾,視線流連過不遠處背影靜冽的女人。
那些縈繞周身的冷迫如有實質,使得房間的氣氛尤為低迷壓抑。
猜到宋棲棠拒接電話,隋安不肯放棄,又轉而發起微信。
江宴行嗤笑,眼底暈開的色調濃稠不透光,逐字逐句開腔,“看來那個毛頭小子真的很喜歡大小姐,大小姐動心了麽?”
他修長手指交叉抵住下頜,磁性的嗓音流瀉喉骨,“星城最耀眼的明珠,無論到哪兒都光芒四射,哪怕在泥濘裏苟延殘喘過。”
隻差一支水性筆沒放進包裏。
宋棲棠的纖指驀然一絆。
那支筆沒拿穩,重重砸地上。
她睫毛一顫,彎下身,骨骼莫名僵硬,甚至能聽見哢哢的異響。
“男人的確是喜歡老牛吃嫩草,女人誠然也可以,”江宴行英挺的輪廓隱匿半明半昧的光線,唇邊扯出輕挑弧度,“可大小姐的眼光太次了。”
“那個叫隋安的小子,配不上你。”
“早點斷了,如今的大小姐心地善良,一定不希望連累無辜。”
意有所指的話,像最鋒利的冰刃無情地剃著頭皮。
一股刺骨的涼意迅速蔓延頭蓋骨,激得宋棲棠不寒而栗。
半垂的眼簾輕輕抬起,她抓著那支筆起身,忽然不著急走了。
她盯住江宴行冷酷的臉,眸光清涼,語速放得很慢,“你什麽意思?”
江宴行靠回椅背,鬆了鬆領結,揚著眼梢玩味斜睨過去,“你喜歡他?”
兩個人幾乎異口同聲。
宋棲棠一頓,半邊臉同樣籠著稀疏暗影,漂亮的眉骨浮動嘲弄,眼中化開深深淺淺的陰翳,“那是我的事。”
“要怎麽對付他,那也是我的事。”江宴行凝視她,唇線不疾不徐起伏,深斂的眉目噙著諷笑,“你如果真擔心他,就給我離他遠點。”
宋棲棠深呼吸,突然很慶幸自己手裏沒有刀。
已經丟包內的手機仍響動不停。
很刺耳。
江宴行眯眸,銳利的幽光沉浸於燈影一閃而逝,慢條斯理啟唇,“聽說不過是個首都大學的大二學生,大小姐的胃口這麽容易被滿足?”
“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脆弱敏感的神經最經不起別有用心的挑唆。
“什麽身份?”
宋棲棠不假思索接茬,定定看了一會兒江宴行,忽而笑顏溫涼,眸色灼亮得猶如烈焰,眉梢眼角流淌的盡是尖銳挖苦。
“被你害得家破人亡的落魄名媛?被你在訂婚宴當天絕情拋棄淪為了全城笑柄的棄婦?還是……”
能毀天滅地的戾氣竄向四肢百骸,她攥緊手裏的水性筆,死死咬牙,每個字眼掀起狂風暴雨朝不顯山露水的男人瘋狂席卷。
“被你存心玩弄多年感情的傻瓜?又或者是因為害死你朱砂痣被你親手送上法庭的勞改犯?”
“江宴行。”她一字一字吐出他的名字,臉色平靜得可怕。
“你口口聲聲隋安配不上我,請問誰配得上我?”
“你嗎?”
她顫手指著麵色一寸寸陰沉冰寒的男人,清明的眸氤氳薄薄水霧,目光卻漆黑淩厲,倨傲地抬起下巴,臉上假笑的畫皮竟然顯得生動逼真。
“你永遠給我記住,這世上最配不起我的,就是你!”
“除了你,我宋棲棠跟誰在一起,都好!”
“用不著你管,你也沒資格管!”
非常連貫的挑釁,一句比一句鋒銳。
刀刀見血,剝得人連皮帶骨所剩無幾。
房間裏蔓延致命的死寂。
江宴行神情寒漠,姿態依舊沉靜矜冷,他意味不明地睨著宋棲棠,骨節分明的長指逐漸蜷起,極富節奏感地敲擊膝蓋,眼見宋棲棠決然轉身,一抹嗜血的陰狠緩慢浮現嘴角。
“你那天問我,宋顯義兄弟都死了,我還要怎麽樣。”
幽靈般的輕歎溢出唇齒,飄到宋棲棠耳邊,“你真是給我出了個難題,棠棠。”
宋棲棠下意識停步,後頸不自覺汗毛倒豎,瞳眸微微縮成一團,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幾十年前,宋顯義想大展拳腳,因為不滿被國內局勢限製,幹脆帶著勝和的人在國外起家,當年我爸和他是結義兄弟,說好一起打天下,結果,你爸聽信讒言,害死我爸。”
“我那時候多大?”江宴行折眉思索片刻,唇尾翹起輕淺笑紋,“不到一歲。”
氣流瞬間凝滯。
宋棲棠的指甲深深掐進手掌,力道太大,攥斷了沒來得及放回包的水性筆。
冰涼的墨汁浸濕雙手,滲透到髒腑最深處。
輕描淡寫的字眼仿佛釘子戳進眼皮,視野分布著血紅的斑點,刺得眼球劇痛。
她閉眼,側顏隱現顫抖的線條。
身後的男人語聲若雲煙淡漫,聽不出半分情緒外泄,似乎那段血腥黑暗的往事與他無關。
“這也就罷了,出來混,就該做好不得善終的準備,即使死在自己所謂的好兄弟手裏,隻能怪我爸識人不清,可道上有條不成文的規定,禍不及妻兒……”
說到這裏,江宴行的喉結滾了滾,清雋麵孔終於散發出濃厚的陰鷙,他抬眼,寒潤如墨玉的瞳孔醞釀著風雨欲來的狂暴,硬朗頜線勾出淩人棱角,含笑的聲線驟然勒住宋棲棠胸口。
“你假仁假義的叔叔迫害我們母子三年,不但派人開車軋斷我媽一雙腿,還找了幫畜生逼瘋她,我當時就躲衣櫃裏眼睜睜看著我媽……你這輩子,永遠都無法切身體會到我那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望。”
沉穩的腳步聲驀地平緩響起,男人挺俊的身影駐足宋棲棠一步開外。
“算上秦晚母女,你們宋家總共欠我三條人命,你覺得,區區五年夠補償嗎?”
宋棲棠立時窒息,脊梁猶如被無數尖針紮得千瘡百孔,氣息微弱,眼眶紅得幾近能滴血,“宋家是虧欠你們很多,所以我爸從沒怪過你,既然還欠一條命,你拿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