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安覺得自己要帶著書包一起出去。但他隻是拉開了凳子,僵硬地走到了門口。

說話的人聲音已經有些記不太清了。

洛安努力地想要抬頭看清麵前人的模樣,卻發現自己怎麽也做不到。

他隻能看到他身上黑色的褲子,黑色的皮鞋,氤氳著迷霧,濕漉漉。

“你的書包呢?”那人詢問。

洛安想說,在桌上。但他沒有開口,隻是安靜地站在門口,保持仰頭的幅度。

“你要背上書包,才能上學。”

那聲音有些無奈,但尚且溫柔有耐心。

洛安方才轉身,將書桌上的書包背起。

“很好,你去上學吧。”

事實上,洛安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去上學。但他依舊沒有出聲反駁,他順著聲音的話,點頭:“我要去上學了。”

平靜,沒有任何波瀾。

去學校的路並不遠。

洛安左手提著書包,步伐的大小,右手的擺動幅度都不曾改變。

他隻是在路上走著。

依舊隻有他一個人。

在一個轉角,陸安看見了一個巨大的銀白色的垃圾桶。

黑貓蹲在垃圾桶的頂部,注視著洛安。

心跳有些快,洛安心想。

卻不自主地在垃圾桶前停下了腳步。

黑貓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注視著洛安。洛安也不開口,漆黑的瞳孔與黑貓對視。

就到有些無聊,洛安心想。

他忽然道:“我不去上學。”說著,將書包丟入了垃圾桶。

黑貓喵了一聲,直接從垃圾桶頂跳下。幾個飛躍,就失去了蹤跡。

洛安依舊站在銀白色垃圾桶的對麵注視著他自己的倒影。

伸手,觸碰。

在指尖相觸時,似是穿透了湖麵,水流一瞬間的空白,然後扭曲,再繞開他的手。

......

“我是誰。”

沒完沒了的問題。顧徊心想,打了一個哈欠,並不準備回應。

他覺得,自己躺在這個繭裏,說不準,生理功能早就退化了。就像現在,他明明知道自己應該不在這裏,自己應該有更多事情要做,但他就是懶。

並不想動。

毛毛蟲破繭能飛出蝴蝶。

那繭裏的顧徊,破繭而出後,還是顧徊嗎?

顧徊不知道。

但他覺得,這詢問的聲音實在心煩。像是有八百個和尚在耳邊念往生經。不管死沒死,精神層麵是肯定已經超度完成了。

“洛安。”

無來由地,顧徊報出了一個名字。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想到他,隻是忽然間就想起來了。

那聲音聽見答案後,笑得真誠許多。帶上了某種情緒在被放大,就顯得無比詭異,像是某種汙染的低語。

但顧徊還是很快地睡去。

再睜眸,他在一處教室,溫暖明亮。光從一旁的窗戶落下,照得人想睡。

課堂哪有不睡覺的,顧徊心想。

可是,他在課堂,就應該不睡覺。顧徊又想。

下一秒,他又趴在了桌子上。

滿腦子的睡覺、睡覺。

這課是一分鍾都聽不了了。

老師的說話聲,學生的喧鬧聲不斷離他遠去。夢境撲朔迷離,閃爍著過度的光點。

粉筆頭精準地從講台上被扔下,正中顧徊的頭頂。

“顧徊,醒醒。”

“睡得很好?”

“站起來!”

現在倒不需要顧徊反應了。

顧徊懶洋洋地從位置上起身與老師的目光對峙。

對上了一雙熟悉的綠眸。

“說說,灰姑娘的故事告訴我們什麽?”老師認真詢問,連火氣都壓下去三分。

顧徊靈光乍現,似有無數思緒在腦中炸開。卻又過於龐大混亂,以至於無從下手。

他不知道怎麽想的。

在教室裏,大庭廣眾之下,麵對著老師的提問。他回答了一聲:“喵。”

顧徊愣住了,老師也愣住了。

還來不及腳趾扣地,時間被按下了暫停鍵。

貓毛再次籠蓋了教室,數不清的血紅色肉塊自空中而下,血液飛濺。

顧徊沒有躲閃,隻是站在位置上。看著一隻又一隻黑貓,在他的麵前炸出血花,血肉模糊。

有些殘忍。

他心想,並非無動於衷。

隻是,內心剛升起的波瀾,就被另一股情緒壓下。然後風波平,顧徊安靜地站在原地。

直至空間再一次破碎,依舊隻有他一個人。

——

又一次回到了繭裏,顧徊鬆了口氣。

他似乎又躺平了一點。原本他還會對腦中未處理完的事情感到心急,但現在這股心急的情緒也離他遠去。

不僅僅是死水。顧徊心想,是玻璃。

原本渾濁的無數的情緒,通過各種手段,徹底冷卻,凝固,成了透明堅硬的玻璃。再也沒有什麽能進入,也再也無法阻攔任何東西。

他忽然伸手,碰了碰絲線。

正在播放畫麵的流光微閃,有一瞬間的暫停,然後播放得更快,像是點了三倍速。

有些滑稽。

他又想睡了。情緒來得快,消失得也快。剩下的隻有愈發沉重的睡意。

顧徊甚至能預見自己的結局,在這個繭中永久沉睡,死亡或者新生。

“你是誰?”

又是一個問題。

但顧徊已經在睡夢之中,靈魂也有些混沌。他用近乎呢喃的語氣開口:“我是顧徊。”

聲音出現了停頓,似是不清楚這樣的對話為何還會發生,隨後便是憤怒,為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他依舊沒有忘記自己是顧徊?

波動很大,連沉睡中的顧徊都被驚醒。他睜眸。目光卻離奇得穿透了白繭,看到了更高更遠的地方。

恍若虛空深處,光無法抵達的深淵之底。他安靜地注視著那雙紅色的瞳孔。

呼吸沒有紊亂,連心率都不曾變化一分。

顧徊閉上了眼睛,翻身,換了另一個躺著更舒服的姿勢。

絲線被他團聚成靠枕,他竟然有在繭裏造窩的趨勢,可見是做好了長時間戰鬥的準備。

“記錄一下,第27次,我以洛安身份進入。未逃離宿舍,死亡。”

“總算露出破綻了。”顧徊勾起笑容,雙眸閃爍著光點,迸發著驚人的熱烈。像是掐住命運脈搏後的重見希望。

“沒事,我還有很多耐心,跟你耗下去。”顧徊遵紀守法,新社會五好青年的外表下,是他精神有疾的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