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八月下旬,汛情解除。勝利圩作為聯合圩,潰口在湖陽縣那邊,為此,湖陽處分了一名副縣長和鄉長。據說那位副縣長不服,聲言,勝利圩本來就應該是蓄洪圩,如果勝利圩不破,金銀圩和丹陽圩的險情就沒這麽快解除。
好在勝利圩破圩,除了上元的村主任為救群眾犧牲,沒有一人丟性命。
柏亞男帶人來到上元,及時給投保農戶做了賠付,受災戶挽回了大部分損失。柏亞男及時宣傳“新農保”的政策,這一次,柏經理受到村民們的熱情歡迎,事實勝於雄辯,賠付款真的拿到了手,這是硬道理。何況“新農保”在保費上給農民打折優惠,這是天大的好事。當然,柏經理也受到了王書記的熱烈歡迎,久別重逢,古人詩曰“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大學課堂裏王三月讀過這兩句詩,隻是到此時,他覺得才算讀懂。怎麽說呢,這熱烈,這歡與迎,隻有他倆心知肚明。
這天,省市宣傳部門的記者來到上元采訪,王三月和卜銀花負責接待。卜銀花搬出了螃蟹合作社的賬本,劉四龍把每年的分紅都補貼螃蟹虧損戶,拿到補貼的人都有簽字或者按了指印。按記者要求,卜銀花打開了劉四龍住的房間,房間的模樣和王三月住的一模一樣,隻是房間裏有一股溲酸味,那天晚上他換下的衣服扔在沙發上,沒來得及洗。卜銀花的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王三月突然忍不住哽咽起來,比卜銀花的傷痛有過之而無不及。
卜銀花悄聲說,王書記,讀過中文係的人就是不一樣,觸景易動情,動情敢溢於言表。
陳瘋子再也不出去瘋了,他把那兩蔸野稻移到了試驗田裏。這兩蔸野稻是陳瘋子的寶貝,也成了王三月眼中的寶貝,他晚飯後也喜歡到田間看看它們。陳瘋子說,王書記,這些天你忙什麽?王三月說,合力修築缺口,開動陡門和涵洞的抽水機排澇,救莊稼呀。陳瘋子說,湖讓人一步,人也應該讓湖一步,人與這湖天生有個度,不能過度。其實,根本就用不著再去管它了,人類不去插手,三五年之後,這丹陽湖就能恢複元氣,回到李白筆下的美景,湖與元氣連,風波浩難止。還有那什麽什麽的詩,我忘記了。
陳瘋子這想法,就是上麵提倡的“退耕還湖”,王三月覺得陳瘋子的思維走在自己前麵。饑荒年代,圍湖造田,是為民生計,但毀了生態,不是長久之計。王三月約杜鄉長喝酒,杜鄉長說,都說金山銀山不如綠水青山,這道理上上下下都懂,可具體落實太難。前兩年,縣城搞湖濱濕地公園,占用了城郊圩區一批圩田,與農民簽約每年每畝補貼一千五百元,每年都是縣財政一個包袱,隻怕你這想法再好,縣長書記也不會拍板。
就沒有不動用財收補貼的辦法嗎?
杜鄉長抿了一口酒,說,也不是沒有辦法,羊毛出在羊身上。這新圩裏的圩田一半以上都挖了蟹塘,如果還湖,可以在湖麵上網箱養魚養蟹,按田畝數字分配網箱麵積,不養的人可以出租,丹陽湖的水是流動的活水,網箱養魚和養蟹對水質影響不大。隻是,這第一批購置網箱的錢,老百姓肯定不會自己掏,還得依靠縣財政。
王三月敬酒,說,您這麽好的主意,藏在心裏不燒心嗎?
杜鄉長說,我官小言輕,這麽大的事,我一個小小的鄉長沒有話語權。
王三月說,那我還隻是個村官呢,您這意思,讓我早早偃旗息鼓?
杜鄉長說,你我不同,我是馬上退休的人,夕陽西下,你是早上七八點鍾的太陽,是幹事的年紀。而且,我相信,你是有辦法將你的想法和方案送到常委會上討論的。
老杜朝他眨巴了一下眼睛,說,湖與元氣生,煙波浩難止。我也想退休後,能看到李白詩中的丹陽湖美景。
王三月知道這是李白丹陽湖詩的另一個版本,三湖縣的文人們曾為誰是正版爭得臉紅耳赤,就差動手。原來每個丹陽湖湖畔的人,心中都藏著一個李白。
王三月當然聽懂了老杜的話中音,隻不過,他不想走那位未來老丈人的門子,利國利民的事,該他擔當他就必須擔當,在所不惜。前有陳大先,後有劉四龍,一個個前行者勇敢地付出了生命,他們是他的榜樣。他暗下決心,盡快將想法落筆成具體方案,直接遞交書記和縣長,他這樣做在官場有莽撞之嫌,可隻要能成事,那又如何?